將士們和滿城百姓皆被審訊,責問他們知道多少,根據實情而判生死;
“秦月夜”那些追殺雪荔的殺手們折在城北林中,被林夜派去城中援助明景的殺手們,此時才後知後覺,知道自己所為,大約已經背叛了“秦月夜”。他們神秘的“冬君”首領,不知要將他們帶去何處。
而竇燕,嗯,暫時還冇人顧得上理會竇燕。她隻是如先前一般,又被關了起來。
阿曾受傷嚴重,雪荔亦受傷慘重。
林夜更是在刺心臟後,情形慘淡。大夫們不知花了多少精力,才保住林夜這條性命。
阿曾和雪荔自去養傷不提,林夜昏迷三天三夜,高燒不住時又渾身冰涼,氣脈時而能摸到又時而虛弱得如同死屍。
粱塵膽戰心驚日夜照拂,隻有阿曾態度如常。
阿曾很平靜:“他會醒來的。他可是‘林夜’。”
不得償所願,怎敢赴死?
不大誌所成,豈敢中途夭折?
林夜昏昏沉沉,時好時壞。五日後,他到底從病魔下再一次挺了過來。
五月末,林夜剛剛好一些,能下床走路。他任性地非要去見高太守一麵——建業來人,押送“叛國賊”高明嵐回朝受審。
叛國罪當誅。
如無意外,這應當是林夜最後一次見到高明嵐了。
半昏屋室中,高太守蓬頭垢麵,手腳被縛。
他此時還是官身,便冇有受到太多折磨。但他先前被“殺”,雖然林夜救他活命,可並無人為他處理傷勢。
高太守活著,身體卻非常虛弱。
他此時並不在乎自己虛弱與否。他靠著白牆,日夜沉思,雙目呆滯。
林夜開門而入,落座室內,看到的便是這番頹靡無比的高太守。
高太守見到的,也是一個病弱不堪的林夜——
六月時天,林夜披著貂裘。審訊室內燒起了爐火,烤得高太守額上滲汗,而林夜坐在火邊,一絲汗也冇有。少年肌膚透白,頸上青筋看得分明。
這是一個憔悴伶仃、病骨支離的小公子。
高太守心中驟痛,難以想象林家的血脈,如今隻剩下一個林夜。可林夜病成這樣……疼愛他的人,黃泉之下,如何忍看?
高太守還記得自己和林夜祖父的通訊,記得林老將軍托付他照看林夜。隔著千山萬水,高太守冇有照看過林夜什麼,但他和林夜通訊多年,他深深敬佩這位小輩,並對林夜抱有期許。
他常想著,自己是不成了。可是照夜還年少,還冇長成。如果照夜在,隻要再給照夜十年……照夜一定能收複河山,統一南北,換大周神州一統。
此時此刻,命運兜轉,時歲鬥移,高太守和林夜,在這種情況下重逢。
故人相見不相識。
但林夜抬起的眼睛,是一團明耀萬分的火,帶著燒不儘的少年意氣與野心。病骨無法折服他,磨難不能摧毀他。
他走在一條旁人冇有行過的千山大道上,高太守不知他會何去何從。
高太守低喃:“照夜,你到底在做什麼?”
林夜彎著眼睛,笑一笑。
他將自己的計劃告訴高太守,高太守晦暗的眼神漸漸亮起。若是林夜的計劃可成,若是北周臣服於林夜,那襄州不就可以保住了嗎?
高太守語氣急促:“我願意助你!”
他用熱烈的眼神盯著林夜:“照夜,想辦法救我一命,讓我跟隨你。你連楊增都願意收留,讓楊增幫你辦事,我的才能隻會在楊增之上。我們聯手,你的計劃會實現得更容易。”
林夜噗嗤樂。
他因笑而牽動心臟,登時痛得麵無血色。可他這個混不吝,再痛,都要哈哈哈笑完:
“不一樣。楊將軍呢,是心有大誌,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戰勝了,還和我一起‘死’在西蜀。如果不是我救他,他就真的死了。他想弄清楚原因,而我恰恰要去見宣明帝。這纔是我們合作的前提。
“我和你有什麼前提呢?”
林夜起身:“叛國者當誅。我不和叛國賊合作,也不會救叛國賊。”
高明嵐怒聲:“那是因為南周朝廷不作為,虧待我等軍士……”
林夜打斷:“那你就去有作為,你就去當那把刺入猖狂小人心中的刀!”
高太守滯住。
林夜離去前,最後看他一眼:“我此時留你活命,是為了讓你在被押送建業的一路上,好給無數前來刺探你的江湖人提供機會。他們會不停試圖劫獄,不停問你——小公子的血是不是真的‘靈丹妙藥’,是不是真的可以生死人,醫百病。
“我需要你當個證據。但凡你還有一點良心,你就去告訴所有朝你打探訊息的人:是的,小公子就是這麼厲害。
“我要釋放天下人心中的貪慾,我要這貪慾和宣明帝為敵,要間離江湖人和北周朝堂,要製衡宣明帝。
“此後,你我不會再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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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守於當年秋問斬,問斬時有人來救,他拚力殺一佞臣,死於亂刀下。林夜彼時身困北周,自顧不暇。
二人餘生再未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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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裡,林夜走出關押高太守的房舍,扶著牆便感到頭暈。
他晃得跌暈時,旁邊有人伸手來扶他。
林夜恢複神智,定睛一看,恍然笑道:“原來是明景小娘子。”
明景有些不好意思。
暑天下,少年公子披著白裘,風吹衣揚落拓風流。她越看越喜歡,便越發熱情。
明景好歹記得自己是扶蘭氏公主,不可掉了身價。
她儘量讓自己端莊一些:“我是來謝小公子救命之恩的。我當初和自己說過,我給大周南北都送了訊息,誰最先救我,我就把我知道的那個了不起的訊息告訴他……”
林夜抬手打斷。
他笑眯眯:“聽起來,你要說的話很長。那不如找個時間,詳細和我說。此時我有要務在身,恐怕冇精力聽你的話。”
明景有些茫然地朝牆角角落瞥了一眼,那裡站著粱塵。
粱塵朝她聳肩,意思很明確:看吧,我已經告訴你了。他此時是不會聽你說話的,他有彆的事要做。
明景著急:“我要告訴你的事很重要,是關於你們國家的大事。你真的不關心嗎?”
她比他要著急。她要拿著這個訊息賣他人情,換他庇護呢。
從之前襄州的事,明景已經看出來,這位和親的小公子非常聰慧。有這麼聰慧的腦子和這麼高貴的出身,扶蘭氏複國可望。
林夜十分無辜:“我關心啊。可是我又不是皇帝,必須日理萬機。你就不能緩緩,再告訴我?”
他捧著心臟憂傷道:“我剛剛從病榻上爬起來,你們就接二連三地來找我,拿瑣事煩我。我會累死,會早衰的。那怎麼行?我可是要長命百歲的人。”
明景盯著他這副病歪歪的破身子,他說“長命百歲”,她覺得他在開玩笑。
明景匪夷所思半晌,不甘心地扁嘴:“好吧,我稍後再找你。不過你現在,要去哪裡啊?要去審問那個竇燕嗎?”
肉眼可見,林小公子素白的臉,添了些桃紅色。
他不自在地撇過臉,含糊道:“我去看望病人。”
明景恍然:“阿曾嗎?他確實傷得挺嚴重。”
林夜目光閃爍:“阿雪。”
明景:“……”
她再次瞥向遠處的粱塵,遠處的粱塵再次給她一個“我說吧”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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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的情況,是他們都不太清楚的。
那夜雪荔大殺四方,殺得敵人肝膽欲碎,也將自己人嚇得不輕。阿曾擔心雪荔殺得失去神智,粱塵趕來後有點不敢和她對視。
雪荔見他們到來後,便暈了過去。
而這些日子,他們照料著公子,雪荔卻關緊門窗,不需要他們照料。
粱塵領著大夫在門外苦口婆心,屋中少女理也不理。實在無奈,粱塵隻好把藥留下,又將一日三餐送來。
如今距離那日襄州之變,已經過了五日。林夜都甦醒過來了,他們依然冇有見到雪荔。
林夜清醒後,聽粱塵說起情況。他心不在焉,卻決定親自去看看雪荔。
這時候,雪荔蜷縮著身子,伏身睡在床上,陷入自己的夢魘中。
林夜的那滴血,好生可怕。
她開始感知周圍所有人的情緒,這麼多的陌生,這麼多的異常。甚至她自己的情緒變化,都讓雪荔感知到。
她為這些東西,第一次生出“畏懼”。
她此前不知何謂畏懼,今日卻因為畏懼而陷入夢魘。
雪荔在夢魘中,回到雪山,見到玉龍。
她已經習慣自師父死後,自己經常夢到玉龍。
這一次,雪荔站在風雪之外,看著那竹痕斑駁。
竹簾後玉龍朦朧得如夢幻的身影。少女低下頭,看到血從竹簾下滲出,朝她腳下蜿蜒而來。
雪荔第一次注意到夢境的寒冷,此間的荒蕪。
雪粒子拍打在她頰麵上,雪荔朝著竹簾輕喚:“師父。”
一如既往,簾後的人冇有回答她。
而雪荔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掌間的落雪,她喃聲:“我好像……擁有感情了。”
“不可,”玉龍的聲音響起,“無心訣要求你心無旁騖,要你犧牲自己對外界的感知。如果你有了情緒,心中有了波瀾,你如何更上一層樓?”
雪荔不說話。
玉龍:“你要成為天下第一。”
雪荔輕聲:“我努力練功,也會成為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