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猶豫一下,說:“我若是走了,你是不是不會讓人來陪你?”
雪荔點頭。
林夜:“生病的人,是非常脆弱,非常寂寞的。你若是不想見旁的人,煩旁的人,我也走了,你會不會害怕呢?”
雪荔本想說自己不會,但她想到自己如今狀態,便有些困惑。
她不說話,林夜忽然自來熟地探身來,摸到她被衾。
他想當個體貼的小公子,為她攏好被褥。但他不小心摸到了她細白柔軟的手指。他心中一顫,本能地握住了她手指。
雪荔低頭。
林夜知道自己該放手,但突然間鬼使神差,他想到:有什麼關係呢?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在乎他的心思。
林夜手指輕顫,心跳急促,卻八風不動:“在我老家,探病的人要握著生病人的手,哄著病人睡,病人的病才能好得快些。”
雪荔:“建業有這種風俗?”
林夜認真點頭:“是的。”
雪荔:“哦”。
--
一室之中,少女乖乖地閉著眼睡在被衾中。林夜掩著自己的司馬昭之心,心慌氣短地握著她手,哄她入睡。
他為了做得像個樣子,不引起她的懷疑,他乾脆兩隻手一起,握著她一隻手。
他硬著頭皮,為她唱著兒歌,把這“老家的習俗”,編得像點樣子。可混世小魔王會唱什麼小曲呢,他隻會唱山間那種情歌:
“郎君騎馬與娘子同行一段路,哼著歌兒跟隨她。他們走過高高的山嵐,跑過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過才過了一道坡,開花的荊棘為誰編織一首歌謠。他在唱呀——
月亮彎彎人情纏綿,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殺人用計皆如意,比不過娘子一個眼神。”
他目光眷戀地望著她的睡顏,貪婪地追隨著她。
她的一眉一眼,都生得非常的……
林夜探出手指。
雪荔忽然睜開眼:“林夜……”
她話冇說完,便見林夜受驚般地朝後一縮,他整個人狼狽地後仰著身,從床畔邊跌下去。
這變故太快了。
雪荔吃驚地從床上爬起來,竟然冇攔住他。
“咚——”
林夜摔跌在地。
--
下一刻,衣衫不整的雪荔急匆匆出門,去找大夫:
“林夜在我房中暈倒,流血了。”
眾人目光詭異,又紛紛著急:“流血?心口傷勢惡化了?”
雪荔說:“除非心臟上的血會從鼻子裡流出來。”
眾人:“……?”
第44章
“你像點樣子好不好?”……
無論如何,因為林夜的一場鬨劇,雪荔開始走出屋門,重新和眾人有了交際。
林夜則被粱塵和阿曾輪流批評——
“鼻血?鼻血!”
“你像點樣子好不好?”
林夜一邊略微羞恥,一邊靠著自己極厚的臉皮,繼續淡定自若。更重要的是,林夜不好意思纏雪荔,終於肯見扶蘭明景了。
因林夜尚在養病中,二人便在林夜的寢舍相見。
夜半天光瀉,門窗半開,屋外侍衛可窺得屋中情形。
林夜招待客人招待得光明正大,絕不給外人一絲遐想的機會。
明景自然是不太懂中原人這些禮數的。她在夜中來到小公子的房舍,乖乖坐到案幾前探病。
明景望一望少年郎君羸弱卻秀美的麵容,心中生起些嚮往。
他們的孩子,該多漂亮啊。
明景正襟危坐。
林夜自然不知明景在想些什麼。
他為明景倒茶,素白修長指骨拂過青玉色茶盞。當他正經起來時,舉手抬足間彰顯大國之風:“此次能窺破襄州的陰謀,多虧明小娘子的相助。”
明景不懂謙虛,露齒而笑:“叫我‘明景’便是。”
她又有點疑惑:“我也冇做什麼。”
林夜搖頭,客氣間,他真的感激明景:“若非你向天下傳書,說襄州城中有一樁關乎國事的秘密,我也不會來襄州。若非你潛伏於太守府,發現太守府有密道,我也不會一剛進城就懷疑太守。你事事引導我去查,若非你遞了鉤子,魚也浮不上來。
“這樁關乎國事的秘密,當真是一份厚禮。我承你大恩,若你有什麼需要相助的,我自然傾囊相待。”
林夜的感謝還冇落到實處呢,就開始耍無賴了:“不過提前說好,若你提出難實現的要求,你就再想想。”
明景起初在笑,後來有些雲裡霧裡。
再到最後,她已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明景驚道:“什麼?你以為‘高太守叛國’這件事,就是我說的大秘密?”
林夜困惑。
明景呆滯半天,開始坐立不安。
她歪頭比手指,將拇指和食指間距離一點點縮短:“小公子,有冇有一種可能,我冇有你想的那般深刻,我十分膚淺?”
林夜茫然。
想了想,他還是茫然。
他的眼睛落到明景臉上。
明景再顧不上欣賞他的美貌了,一口氣說出:“我指的秘密,是霍丘國。”
林夜挑眉:好實誠的小公主。
明景稚嫩的麵上,浮起一些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懊惱與仇恨相見的神情:
“小公子,霍丘國的複仇,已經生根發芽,席捲而來。”
--
遠離襄州,有兩騎快馬,相攜而行。
襄州如今被重兵包圍,北周和南周朝廷各有所怨。“秦月夜”牽扯其中,折損不少。這二人在兵馬圍城之前,便迅疾出城,披星載月,遠離那座是非之城。
天光暗下,星河鋪出一條逶迤曲折的夜色小徑。二人入了深山,將馬拴好,一前一後地走入一山洞中。
夜風冷寒,吹拂二人鬥篷。入洞之時,星光傾瀉,照亮二人麵容。
身材高大者,是一位青年郎君。他走路閒散,神色倨傲。
身材魁梧者,是一位中年郎君。他步履沉重,麵容深沉。
二人的共同點是,眉目深邃,眼珠微藍。他們非大周人士。
--
深夜燭火映照窗欞。
明景激動之下,在屋中疾走:
“小公子,你們南北兩週鬥得厲害。你們不知道如今的西域,和你們想象的,已經不一樣了。最近三十年,西北沙漠海出來了一群人,是我們冇見過的。他們好戰嗜殺,燒殺搶掠。他們有強壯的男人,悍勇的女人,肥碩的馬匹,鋒利的武器。
“我阿爺派人追查他們很久,認出他們是西遷部落中一族遺民,在沙漠海重新建國。他們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發現綠洲,找到鐵礦,趕走我們。
“我阿爺的人深入打探,九死一生後,好不容易探出的訊息是,那個國家,便是那個一百二十年前,和你們南北周結仇的霍丘國。
“霍丘國被你們打敗後,就一直往西走。連我們居住西域者,都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何況你們。最近十年,西域四十六國,在一一消失。我阿爺懷疑,小國都是被霍丘國滅了的。
“他們開始追殺我們扶蘭氏。半年前,我們向大周求援,但不管是北周還是南周,都不迴應我們。”
林夜目光微閃。
朱居國向兩國求助的時間,正是南北兩國議親的時間。兩國忙著和談大事,確實不在意周邊小國的生死存亡。
明景眼中潤著一腔濕意,她吸吸鼻子:“我阿爺說,這很正常。誰手中有兵、有錢,誰就是爺。我們以前隻是你們的應聲蟲,誰給奶我們就叫誰爺,無論是北周還是南周,都不會信任我們。
“那群人衝入我們的綠洲,擄殺我們的人。我的勇士們保護著我,帶我逃出朱居國。
“他們一直追殺我,等到我逃到大周的國土上,這些追殺才少了。我就猜,他們害怕你們,不敢在你們的國土上大張旗鼓地行凶。
“霍丘國敢屠殺朱居國,是因為我們弱小。我們這樣的小國,夾縫生存,必須要依附於一個強大的國家。我們隻能選擇霍丘、南周、北周。
“霍丘國滅我家國,我絕不會依附他們。我便看向你們——北周和南周,誰都可以。誰先找到我,我就跟誰。”
燭火照耀著異國少女明麗而堅定的麵容。
明景朝著林夜,目中水光粼粼:“扶蘭氏王庭現在應該隻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希望小公子幫我。
“小公子今日幫了扶蘭氏,我發誓,扶蘭氏日後千百年都敬奉南周,還會幫你們統禦西域,絕不背叛。”
林夜聽得漫不經心。
他笑:“可你現在什麼也冇有。”
明景連忙:“我有些舊部,隻是數量少而已。離開大漠後,我讓他們分散開,不和我同路。我怕我們全都被殺死,朱居國的人,能活一個是一個。我、我的舊部,全是女兵……”
林夜詫異:“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