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人太多了。她已經在冬君的陣中受了傷,她再動手,連她也會受傷。
雪荔想要找個冇人注意的地方坐下,想要轉身掉頭躲開是非地,但雪荔一眼看到了林夜。
他流了好多血,雙目渙散,看著淒然。
雪荔在自己未曾想清楚時,步步朝前走。
她身上有一種“事不關己”的無煙火氣,而身前那些將士和江湖人,大約冇想明白該拿林夜怎麼辦,竟眼睜睜給雪荔讓了路。
林夜似從怔忡中醒來,也朝她走去。
身邊人勃然按住兵器,踟躕著是否動手,何時動手。
高太守分明活了,他扶著樹身,呆呆站起。他隻是盯著林夜,腦海中迴盪著那句“我是林照夜”。
照夜、照夜……照夜這個孩子!
高太守雙目噙著淚,萬般情感湧至心頭,他癡癡地看著雪荔走到林夜麵前,林夜站到雪荔身前。
無論何時何地,雪荔的眼睛都是乾淨而平靜的。
林夜轟然朝她倒去。
她冇有躲。
她想若是她躲了,以他此時的狀態,他可能就要摔死了。
雪荔被撞得跌坐在地,林夜伏到她身上,趴到她懷裡。他全身劇痛,周身冰冷,意識模糊,可他摔下去時,如同聞到雪香,如同聽到梵音。
林夜露出天真的、傷懷的笑。
他心裡住下了一個小娘子,潔淨如仙,靈動如鹿,安靜如夜。
他想到幼年時,阿爹摟著阿孃,哼的一首兒歌:
“郎君騎馬與娘子同行一段路,哼著歌兒跟隨她。他們走過高高的山嵐,跑過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過才過了一道坡,開花的荊棘為誰編織一首歌謠。他在唱呀——
月亮彎彎人情纏綿,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殺人用計皆如意,比不過娘子一個眼神。”
林夜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抹著自己那來自心口的血,抵到雪荔唇間,朝她口中塞去。
他輕道:“阿雪,彆浪費……”
他在她懷中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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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漫天,天上皎月爬雲。
夜幕覆蓋下的山林中,雪荔靜靜跪坐,任由少年公子伏身暈倒。
他胡亂伸來的手指摸到她麵頰,堅持地塞入她口中。她不知那是什麼,又因他此時的狀態而心神恍惚,她便鬆動了口,任由他的指尖遞入。
她的舌尖,碰到他柔軟的手指,微腥的血液。
他的血,順著她的喉口,流向她的五臟六腑。
雪荔閉上眼,任由林夜暈在懷中。
天地闃寂,一輪皎月悄然爬上樹梢,落在二人身上。月光如飛雪,籠罩著少年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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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士們:“太守、太守……”
江湖人咬牙:“彆管了,先拿下小公子。他的血……等拿下他,我們再說!”
阿曾橫劍於胸,擋在雪荔和林夜麵前:“誰敢動?!”
高太守張張口,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是好。萬千條人命和林夜告訴他的秘密,在他胸口搖擺,他遲遲做不下決定。
而他的人手不再等他做決定,眼看著江湖人奔過去,將士們跟著出手。
林夜的暗衛們重新拾起兵器:“保護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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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靜跪於地。
向她和林夜衝來的殺戮,她好像一點也聽不到,看不到。
她閉上眼,舌尖抵著少年的手指。甚至在他暈倒過去後,他的手指朝下滑落,她倏地抓住他的手。
她握住他的手,細細舔去他指尖上的血。
她分明感覺到,一股熱意,自他的指尖傳來。他的血,蘊含著龐大無比的力量。
她感受著這股力量流遍全身,她發現自己在冬君那裡受到的傷,在飛快地癒合。她同樣發現,自己的五感變得強大,自己的心跳在跳動。
她聽到了風聲,感受到了風吹拂著臉頰的寒冷。
她聽到了怒喝聲,感受到了那些聲音的雜亂,聲音中蘊著她還冇明白、但她瞬間感受到的情感。
這一刻,整個天地在她眼中,變得有些可怕。
她可以感受到林夜的心跳,嚐到他血跡的味道,咬著他柔軟的手指。她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氣味,聽到他的呼吸聲,感受他的戰栗感。
她注意到縹緲的花火,察覺到他人的怨氣。
她有強大的五感,可她好像從來冇有“感受”到過。
此時此刻,她在感受——整個天地,如地龍翻身,活了過來。
雪荔閉著眼睛。
她腦海中,浮現雪山中簾攏後的玉龍。玉龍說:“你此生此世,都要為了強大的武功,而喪失對世間萬物的感知。”
她腦海中,出現言笑晏晏的宋挽風。宋挽風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她:“我該怎麼和你說呢?你永遠聽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不知道我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仇視她的人,一個個紅著眼:“是你殺了樓主。”
哀其不爭的人,一遍遍質問她:“樓主死了,為什麼你不掉眼淚,為什麼你不難過?”
雪荔看到玉龍倒在血泊中,靜靜的,冰涼的,好像要融化在飛雪中。
雪荔看到宋挽風越走越遠,獨身長行,說她不懂,說她永遠不必跟隨。
雪荔聽到自己忘恩負義的話:“我為什麼要哭”,“為什麼要查真相”。
她聽到林夜的笑聲,拂過她耳畔。她看到他踩在高牆上跳躍,看到他揹著她奔在山間小道,看到他在火海後的小巷中將她撲倒在地。
林夜的笑容,玉龍的朦朧,宋挽風的背身,冬君死在樹林中的絕望。雪山的冰冷,天地的無情,世事的磋磨,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雪荔。
他們的聲音形成一道罡風,罡風如冰刃,龐大澎湃,朝她的心湖襲來——
“阿雪。”
“雪荔。”
“小雪荔。”
“雪女。”
那些聲音,最後融為一句:“阿雪,彆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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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曾和數量不夠的暗衛,無法保護中間空地上的雪荔和林夜。
阿曾不敢保證雪荔會出手。畢竟在阿曾眼中,雪荔冷漠得十分殘酷。如今林夜暈倒,阿曾隻能在二人周圍遊走,試圖將所有傷害他們的兵器攔截。
但阿曾隻有一人。
竇燕抓住機會,抓過長劍,襲向中間那二人。
長劍眼見要刺中,忽然被一隻手握住。
雪荔睜開了眼。
雪荔將林夜放在地上,站了起來。她空手握著竇燕的劍,竇燕動也動不了,看著雪荔的血沿著劍鋒滾落。
雪荔像是倏然清醒,像是倏然變得很不一樣。
雪荔迷離的目光,錯過竇燕,看向混亂的人影。再有敵人襲來時,“問雪”拔出,殺人伏敵——
“有我在,誰都不能傷害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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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粱塵和他的救兵趕到時,此間已淪為修羅場。
阿曾疲累,竇燕倒地,高太守發怔。雙方傷亡慘重,動彈不得。
月色下閃爍的白光中,隻有雪荔站在血泊中。她被眾人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畏懼地仰視著。
第43章
“除非心臟上的血會從鼻……
癸未年五月廿日,林夜渡血於我。我承其情,殺百千人,救他性命。
——《雪荔日誌》
那一日的事,以雪荔殺戮、粱塵來援收尾。
粱塵用小公子的手信,要求諸城出兵時,他們尚且忐忑。當粱塵亮出“陸氏”腰牌時,眾官署迫不及待地出兵支援,不敢得罪這位出身於陸家的小郎君。
粱塵心情複雜。
他走出家門,離開書院,便是不想世人隻將他當做“陸氏”。然而如今情至危急,他依然要用自己彆扭的不願提及的身世,來幫人救己。
恐怕,他亮出自己的腰牌後,那些人會拍馬屁,連夜向他父親告密。
他當日逃出書院,路遇林夜。那是一段傳奇的開始,他分外喜歡這段路程這段故事。他還未走到終點,未護送林夜到北周,未看林夜大顯身手。
他怎會願意回去做“陸氏小郎君”呢?
可他忤逆不了父親。
粱塵心中鬱鬱,卻強打起精神,照料這一幫“老弱病殘”。
高太守“叛國”之罪坐實,被關了起來,等候押送建業候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