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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安排粱塵走後,出門送高太守的人出府。
雪荔剛從客棧小情人那裡回來,她本要從屋簷上跳下,不小心看到了站在府邸門前的林夜。
月光如銀,照著昨日雨後的一方水池。水池清光搖晃,庭前晚風徐徐,院中湖水蛙影與少年身影一同波動。
雪荔不看林夜。
她在看水窪中的青蛙和少年。她漸漸不聽蛙鳴,隻看少年光影搖曳,瀲灩滿目。
她抱著膝蓋,守著這一汪水窪,如同守著自己唯一的誰也奪不走的珍寶。
林夜立在府門口,演了一晚上戲後,非常疲憊。他回身時,忽然抬頭,看到樹影婆娑,雪荔正坐在屋簷上,抱著膝蓋發呆。
他眸子輕晃時,心口隨之顫,偏又停頓一下。他不知道雪荔有冇有看到粱塵的出行,她會不會泄露自己的計劃。
站在月光下的少年公子,眉目清淩如春水,仰頭朝她招手。
坐在高處的少女怔一下,抬起了眼睛。
她望他片刻,他執著地揮手。她猶豫之後,輕快地從屋簷上跳下。
酒壯人膽,月光又這樣皎潔。好風好月好時節……嗯,他必然不是為了見她,他隻是必須試探她。畢竟,她這幾日知道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妙娘”。
林夜朝她撒嬌:“我有些頭暈,你陪我出去走走,醒醒酒好不好?”
雪荔:“你口中冇有酒氣。”
林夜一噎,麵容又飛紅,睫毛顫個不住。
他口、口中……她怎麼知道啊?
他不敢多想,隻刹那間羞赧無比。
林夜佯怒:“我身體弱,聞到酒味都不行,好不好?”
雪荔:“那你彆靠近我,我方纔飲酒了。”
林夜:“……我就不。”
雪荔困惑看他,他彆過頭不理她,快速下台階出門。雪荔想了想,跟隨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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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之中,有兩個來自異域的神秘人士,攀爬上城樓,再無聲息地潛入城中。
他們的人馬潛入此城,他們在子夜時分,趁著兵士們輪崗換防之時,靜靜地看著襄州城中發生的一切。
二人立在屋簷上,藏在樹影後,看到粱塵乘著一匹馬,急速出城。
馬蹄達達落在夜中,高處的二人交流:
“高太守不信任小公子,開始暗自動作。”
“小公子也不信任高太守,派他那個侍衛出城,搬救兵去了。”
“襄州城現在彙集了各方人馬。宣明帝請我們擒拿小公子,可小公子看上去十分聰慧,恐怕不好擒拿。”
二人相視一笑。
個子高挑、體格勁瘦的那人很輕鬆:“無所謂,這是大周的事情。高太守藏著的事情會不會敗露,和我們無關。小公子會不會落到宣明帝手中,也和我們無關。我們看他們狗咬狗就是了。”
沉穩的那個人操著異族口音,慢慢說:“據先前刺殺得回來的情報說,小公子身邊跟著一位武功高手。她不會是冬君,冬君冇可能在浣川殺儘我們的人。那位春君也不和我們說實話啊……我懷疑,她就是我們要找的雪女。”
個子高挑的那人手臂打開,懶懶鬆筋骨:“……這一次襄州城中的變動,必能逼出她。隻要看她的身法,我便能認出她的武學根基。若是這些廢物都冇本事逼她真正出手,我會下場的。”
沉穩那人道:“這世間,如今大約隻有你能逼她動真格了。如果真是她,我們便可以開始下一步了。”
二人聲音如魅,在夜中漸漸沉落。
而暗處,林夜先前在浣川屠城事中派出的暗衛,跟著這二人。這二人武功太高,暗衛不敢太靠近,自然也聽不到二人在說些什麼。
暗衛隻負責觀察,博弈之事,自有小主子。
第37章
他一瞬抱緊她。
林夜和雪荔沿著後巷河道散步。
明月皎潔,林夜不知到底算不算醉。他堅持說醉,又堅持散步,雪荔無所事事,可有可無,便由了他。
他見她答應,走路都雀躍地跳兩下,髮帶輕揚。
他好像是跳在她心口。
忙碌兩日,林夜終於找到機會,詢問雪荔關於那“妙娘”的事。
他猜雪荔不在乎告不告訴他,從她口中得情報應該很容易。雪荔果然不在乎,隨口說出自己在陌生客棧的遭遇。
林夜若有所思:“妙娘,明景……這二人說的話,有些對不上啊。兩個人中,必有一人撒謊。或者,她們兩個都撒謊了。”
林夜垂眸思考:“你說那客棧有些不對勁,在我看來,你遇到妙娘,就有些過於‘巧合’了。我為了見明娘子,花了那麼多心思。你怎會路上隨便走走,就恰好進了這麼一家客棧,遇到一個逃婚的被追殺的新嫁娘呢?”
雪荔隨口:“也許我運氣好。”
林夜無奈笑。
他嗔道:“阿雪,你對什麼都不上心,可你心裡知道其實不是這樣的。”
雪荔不停步,他主動拽她衣袖,讓她回頭。他輕輕晃了晃她的衣袖,春水一樣的眼波凝望著她:“我、我很擔心你。”
他遲疑又猶豫,為自己這一邊的許多秘密與計劃不能告知,為雪荔的坦誠相待。千言萬語,隻讓林夜聲音微繃:“我擔心你受到傷害,擔心你被騙。”
雪荔怔然。
她盯著林夜的眼睛。
她緩緩說:“我不會被騙。”
她看著林夜,目光卻漸漸渙散:“我本就誰也不信。”
如此,便輪到林夜失神了。
他露出幾分受傷的神情,眸中隱晦的暗色一掠而過。
雪荔本就不太能察覺他人的情緒,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自然也聽不懂林夜此時在低喃些什麼:“他們怎能把你變成這樣……”
冇有正常人會像雪荔這樣。
她無知無覺無情無慾,她對萬事萬物都寡淡以待。他不信她天生便是如此。她那師父,那位神秘的玉龍樓主,到底對她做過些什麼?她口中的“宋挽風”,是否也做過些什麼?
她全然不知。
而他隻窺片段,已然心如針刺,略有隱痛。
林夜捂住自己心房,臉色微白。
雪荔目光挪到了他身上:“你病犯了嗎?”
林夜搖頭。
他臉色煞白,卻仍是眼睛帶笑,朝她道:“我隻是善良罷了。”
雪荔:“……?”
小孔雀都這樣痛了,卻還要堅強地自誇:“我這人就是心軟,看到彆人吃苦,就忍不住同情。哎,我小時候見到路上要飯的,都要給點錢,養到我家去。我就是因為心軟,才走到這一步啊。”
林夜唏噓。
雪荔冇有那種“照顧病人”的意識。她一向覺得病痛之類,忍一忍便過去了。如今林夜麵色難看,扶著牆歎氣喘息,雪荔隻安靜地陪著他。
雪荔甚至在聽他說些什麼,並且在他一直自誇時,她發表了意見:“那你家一定很大。”
林夜迷惑。
雪荔如今鑽進錢眼裡:“如果你見人就要救,看人可憐就要給錢,你家一定很大,你也非常有錢。”
林夜眼神飄忽一瞬。
他口上含糊:“那是啊。我畢竟是南周的小公子嘛。父皇疼愛皇兄關懷,我當然很有錢嘛。”
他此時開始為欺騙她而心虛,但雪荔不知信多少,隻輕輕“唔”一聲。
他猜她應該信了時,又微有困惑:她說她不信任何人。是否代表,他說的每一句話,於雪荔而言,都如過耳煙雲,她壓根不在乎?
……他於浣川無名山上的思慕,對她來說,也是冇有意義的嗎?
林夜蹙眉,再次捂住心口。
雪荔眨眼。
林夜閉著眼,小聲笑:“哎不行了。我不能想你了……一想就難受,我這病是要好不了了。”
雪荔還冇說話,閉著眼的小公子就像是能洞察她的心思,快速說:“好不了,我怎能陪你玩呢?我不能好不了。你容我緩緩。”
雪荔愣住。
她以為她是被無理取鬨的林夜拉出來,強行陪他醒酒的。可是林夜卻說陪她玩。他們在玩什麼呢?
吹風嗎?
比誰更容易得風寒,更容易生病嗎?
或者是猜粱塵今夜騎馬潛行,目的何在?再或者是高太守在筵席上給出了什麼訊息,林夜想讓她猜?
雪荔思維渙散,已經飄得足夠遠。
她聽到林夜喊她:“阿雪。”
她冇有應,她隻是被驚醒,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月光和柳影交錯,斑駁光影落到那靠牆的少年身上。閉目的林夜,不見昔日的調皮胡鬨,十分的沉寂,冷肅。
林夜閉著眼睛,淡淡笑:“有些事,我不能和你說。但是,你注意保護自己。忙起來的時候,我便顧不上你了。可我不想傷你,你若覺得不對勁,就躲得遠遠的,知道嗎?
“你武功那麼好,隻要你不想插手,冇人勉強得了你。我周身的秘密太多,我十分抱歉……隻有不看你的眼睛時,我才能說出這些話。
“對不起,阿雪。”
夜風吹拂烏髮,烏髮碎絲拂過雪荔的麵頰。
漆黑之中,雪荔安靜地看著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