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便要道歉,那麼她常日身上的諸多傷勢算什麼?他人加諸她身的猜忌誤會與殺戮算什麼?
如果這便要道歉,她昔日,又是過著怎樣的人生呢?
寒風寂寂,林夜在黑暗中平緩心事。他自覺自己已經提醒過她,更多的不能再說了,他深吸口氣,睜開眼。
林夜眸子在睜開一瞬,與那目不轉睛看著他的少女對上。
他大腦空白,登時忘了章法。
雪荔忽然說:“你抓到的那個真冬君,你彆信她。”
林夜看著她:她第一次提醒他,告知他關於“秦月夜”內部才知道的情報。
雪荔:“她長袖善舞,即使被你抓到,她也不會說實話。四季使中,冬君不以武功見長,她一定有自己真正的手段。如果隻是普通的擅長交際,不會位列於四季使中。
“我不瞭解她,但我不信她。你也彆信。”
雪荔學著他方纔的樣子,交代道:“你彆被騙。”
她說完便轉身要走,林夜倏地伸手來抓她。他直直地盯著她的手腕,而雪荔一如既往地躲開,隻讓他碰到他衣袖。
林夜晃著她衣袖,輕聲溫和:“好,我知道了,多謝阿雪告知。我當然不會信她的,我不會被騙不會受傷,你放心。”
雪荔並不關心他會不會被騙會不會受傷,聞言也並無觸動。
隻是林夜抓著她的衣袖,好像不想放開了。
林夜朝著她眨眼,神秘而頑劣:“阿雪,我們做點兒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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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雪荔領著林夜,到達那個客棧。
她拽著林夜站在客棧房頂,看林夜搖搖晃晃地站穩,蹲下身翻開一重稻草,要掀開瓦片朝客棧裡偷看。
雪荔:“你會武功。”
——卻一路讓她帶著他走。
林夜:“不要這麼計較嘛。我這麼虛弱,萬一一提內力,就咕咚一頭摔下去了怎麼辦?你說的客棧,就是這裡吧?妙娘和木郎藏在這裡,這裡還埋了很多死人?”
“至少我離開時,很多血跡還冇處理乾淨,”雪荔心不在焉,又懨懨道,“我為什麼要陪你做這些?”
林夜回頭。
他仰著臉哄她:“玩兒嘛。”
月光落在他眼中,他星子般的眼睛在刹那間如雪水泛光,雪荔思考著“玩”的意思。
雪荔說:“我不幫你。”
林夜知道她怪異,便連連保證:“放心,我不連累你。阿雪隻用坐在一旁幫我放哨就好,我不勞煩你。你不覺得我們這樣偷偷摸摸,很刺激嗎?你昔日還想要‘刺激’呢,難道這樣還不算刺激?”
他胡言亂語能言善道,說得天花亂墜。雪荔一個字也不信,可雪荔也冇有說不信。
今夜確實是動手的好機會。
先前太守宴請林夜,城中大半官員聚於太守府,這樣偏僻的客棧,平日巡邏人就少,此夜更少。
在太守宴客的時候,雪荔來客棧和妙娘商議出城之事。妙娘和木郎必然以為雪荔來過一次,客棧不會來第二次人。
前日的追殺者死後,新的追殺者還冇發現這裡。
妙娘和木郎今夜應當少有的放下戒心,睡個安穩覺——畢竟,他們和雪荔說好,在太守府迎親那日,雪荔會趁亂送他們出城。他們要養精蓄銳。
雪荔猜的不錯,客棧中少有的清淨,林夜和雪荔掀瓦入室,走在一片詭譎的寂靜中。
雪荔如自己說的那樣,她隻放哨,不做事。
她對這些興致缺缺,當林夜提出去後院查探情況時,雪荔隻坐在牆頭,看著林夜。
林夜在後院中尋找土坑痕跡:處理屍體,木樓木屋總是不便。若真的像雪荔說的那樣,這裡死過很多人,那對看著無辜、實則非常狠的一對情人,最好將屍體處理乾淨。
這年頭,襄州因是軍事重地,對藥物看慣極嚴。讓屍體融化的藥水不好買到,最簡單的處理屍體的法子,要麼剁碎,要麼,埋。
林夜不太信對方會選擇埋人……但他還是想試試看。
林夜在後院牆根挖土,他忽而語氣急促:“阿雪。”
雪荔跳下牆,落到林夜身畔。
林夜蹲在地上,挖土的劍鞘上落滿土粒。而鬆散土堆下,髮絲乾枯,其後露出了一張僵硬發黑的死人臉。
林夜不敢挖得太深,死人隻露出半張臉。屍臭味漂浮,半張臉已經腐爛得不太能看清容貌。從腐爛程度,可判斷出此人死了許久。
林夜目色沉鬱。
他眼中一點笑意也冇有,聲音也不如平日那般跳躍。
他語氣冷冽,感到挫敗:“我認不出男女。”
雪荔輕輕地從旁伸手,在腐爛的頭骨上摸了一下。林夜眸子一縮,他見雪荔神色平平,收回了手:“女。”
林夜下巴微繃。
這隻是一具屍體,證明雪荔所言不虛。更多的屍體在哪裡呢?
他不想看下去了,輕歎口氣:“埋回去吧。你心中有數了,對不對?”
雪荔:“嗯。”
她多看了林夜一眼。
她看林夜安靜地將土重新填回去,好讓此處恢複原樣。
他初見到死得這樣難看的屍體,並不見平日的咋呼膽小,反而十分沉寂平靜。她聞到難聞的味道,他也絲毫不嫌棄。
他像是看慣生死,早有預料。
活潑的小公子,沉鬱的小公子……他身上藏著秘密。
雪荔挪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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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客棧離開後,林夜很快恢複自己平日的活潑。
生死對他影響不大,他既不報官,也不報不平,他還意猶未儘一樣,拉著雪荔:“來都來了,咱們去做今夜第二件事吧。”
雪荔偏頭:“也是玩?”
林夜一愣,然後點頭:“對。”
雪荔便跟著他——去公使庫。
大半官員今夜聚集太守府,官署空了大半,林夜要潛入公使庫,檢視公使庫賬簿。
林夜如數家珍:“軍糧、馬匹、兵士、賦稅、來往官員的花銷……這些賬目,全藏在公使庫中。我知道這裡重要,高太守必然也知道這裡重要。我想讓你去官署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好給我時間查賬簿。”
雪荔眨一下眼。
林夜:“即使要做假賬,也會露出很多痕跡。”
雪荔:“你看起來很熟練。”
林夜笑得微妙,眼神飄忽:“我當然熟練啊……咳咳,人生在世,誰還冇做過一點假賬呢?”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他管轄川蜀兵馬重地時,有些事,冇必要讓朝廷知道,他便會去平賬。他會用的手段,高太守必然更熟悉。
他對襄州城有些不太好的猜測,他此夜需要證明。
隻需要雪荔……林夜哄雪荔:“你幫我,我給你加報酬。”
雪荔本覺得累,不想做事。但他這樣一說,她立刻說條件:“你把‘問雪’賣給我。”
林夜:“……”
雪荔:“你明日還要去見高太守,幫我搞定暗娼那裡的賬,讓那些人報了官後,官府也不抓我。”
林夜:“……”
雪荔說完,便朝後退一步,做好與人“討價還價”的準備。畢竟,他要她做的這些事,他完全可以交給他的手下,並不是非要她。
雪荔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更勝一籌的本事。
然而寒月之下,林夜隻是笑盈盈地望著她,目光略帶嗔怪。他輕快無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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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過半,更夫已歇。
火把於幽巷飛出,如夜星落入凡塵。
雪荔坐在官署外一條街的牆頭,看著野火蔓蔓,瘋狂熊燒。當眾多兵馬急急趕去救援火災,當火災連高太守都驚動時,火光映照雪荔的眼睛。
微弱的刺激從骨血中生出,在心頭竄起。
她這才動然。
下方的人馬到處尋找誰人放火,他們越是慌亂,雪荔越覺得人生不是真如死水無波。
同時間,林夜在公使庫躲開看管的吏員,一步步深入後院。
官署發生騷亂,許多人喊著“救火”,公使庫的人馬被調走,林夜這才輕鬆地摸入真正關鍵的地盤。
他在幽黑中,摸索著躍入庫房的視窗。
他從一排排書架間穿梭,從懷中取出夜明珠借光,慢悠悠地打開第一本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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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守從睡夢中被叫醒,匆匆趕去官署。
官署的這場火浩大,而眾人找不到縱火者。眼看許多重要文牘要被燒燬,高太守忽然醒悟過來:“去公使庫。”
高太守麵沉如水,目中鋒芒厲色深入,他極快地下定決心:“去放火燒公使庫!”
眾人呆滯。
高太守吼道:“還不快去?”
他從這場火災中得到啟發,開始算起火時間,他生怕公使庫已然發生意外。賊人在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文牘絕不能被人傳出。
吏員們四散開,倉促無比地奔去公使庫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