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作揖行禮,風采翩翩,儘顯貴族郎君之風雅:“晚生林春山,叨擾大人。”
林春山。
雪荔因走神而飄移的目光挪了回來,落到了林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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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之下,有人撐傘跟隨,高太守走向自己的馬車。其餘人簇擁著明景,將心不甘情不願的明景帶回去。
明景隻來得及倉促朝身後救星眨眼:記得救我啊。
太守上馬車前,身邊典史不甘心地小聲說:“大人,你真的信了他們的鬼話?這些年輕人,不可能如此簡單。”
太守沉默。
典史喋喋不休:“最近襄州來了很多奇怪的人,天南海北,魚龍混雜。這些人目的不明,咱們更要小心應對。如今郎君要成親,鬨出這種事,小人懷疑他們啊。”
飛雨掠上太守緊繃的麵容。
典史:“若是他們誤了咱們的大事……”
太守:“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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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那一方人馬撤退,林夜三人這一邊,氣氛便輕鬆下來。
躲在暗處觀察他們、隨時準備援助的阿曾鬆口氣,朝身後的竇燕使個眼色,示意他們上前去見公子。
阿曾和竇燕從巷中走出時,雪荔正轉頭,看向林夜。
隔著紗幕,林夜心情極好,笑彎了眼睛:“看我做什麼?”
雪荔盯著他晃啊晃的春柳一樣的身影:“你不是叫林夜嗎?”
林夜愣住。
他目光落到雪荔身上,那璀璨的眸光,如石子落星湖,比此時的雨水更為清透。
他捂著心口,誇張笑:“我好感動,你居然記住了我的名字。不枉費我日日夜夜燒高香,跟菩薩佛祖祈禱……”
粱塵心想:有病。
然而雪荔不覺得林夜有病。
她文靜地看著林夜,待他誇張完了,她才說:“是的,我記住了。”
雨聲淋漓,四野人潮。
林夜一瞬間心顫。
他一瞬間望著她的鬥笠白紗貼身飄飛,心中湧上說不出的情愫。這一瞬的動然,讓能言善辯的他失口,喉塞。
他隻顧呆呆看著她,朝她走:“阿雪……”
滿腔的話冇說完,那一方要上馬車的高太守,忽然回過頭來,高喝:“林春山——”
遠處走來的阿曾和竇燕腳步停住,林夜和雪荔回頭看去。
馬車之前,高太守的身形被大傘遮掩,他的聲音傳來:“小公子親臨襄州,何必遮遮掩掩呢?”
林夜掀開鬥笠風紗。
他人都在此時成為陪襯。大雨之下,隻有高太守和林夜四目相對,目光各自冰寒。
這是試探,也是警告。
這是在告訴林夜——襄州城知道他是小公子,知道他是要和親的。他方纔說的鬼話,高太守一字也不信。但是高太守不會挑明,太守隻是警告他:小公子若無他事,早日離開此城為好。
在林夜進城後,高太守早在盯著和親團的動靜。
林夜性子張揚,和親團本就顯眼。南北周和親的希望落到林夜身上,身為軍事重地的襄州,不可能不關注林夜。
明景已經被人推上馬車,聽到太守的話,她吃驚地掀開車簾:小公子?!他就是南周送去和親的那個小公子?
麵對周遭各類驚疑目光,林夜緩緩笑起來。
林夜重新向太守拱手,笑吟吟:“在下實在不想大張旗鼓啊……冇辦法,本人太過出眾,即使不想被人認出,也躲不了啊。”
他彬彬有禮:“太守大人,你將襄州治理得非常好。此為兵馬重地,百姓安居樂業,不見絲毫被戰火所擾的模樣。我進城幾日,聽人人都稱頌大人。我必向皇兄上書,讓皇兄嘉獎大人。”
高太守眸子微縮。
他疑心混亂,不知這小公子是當真這麼覺得,還是小公子猜到了什麼。
不,不可能。他做的事十分隱秘,這位小公子才進城三四日,絕不可能知道什麼。
可萬一,這位小公子改道來襄州,本就是光義帝悄悄讓小公子來查什麼呢?
照夜將軍死後,他們這些邊官,都有些兔死狐悲的擔憂。
高太守從少年郎言笑晏晏的模樣中,判斷不出來什麼,隻道:“不敢當。先前是我得罪小公子,小公子經過襄州,我襄州蓬蓽生輝。明日本官在府中設宴,為小公子洗塵,不知小公子是否賞臉?”
林夜一口答應:“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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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到此方中斷。
高太守一行人離開,躲在暗處的妙娘和木郎,始終冇敢現身。雪荔去看過後,發現他們已經趁冇人注意時,悄悄走了。
大約他們被城樓下的劍拔弩張嚇到,又躲回了客棧,處理那些屍體了。
雪荔琢磨著今夜再去見那對情人,商量出城之事。她走回林夜身邊時,目光頓了一頓。
林夜身邊多了兩個人。
侍衛甲,以及……
竇燕低下頭,躲過雪荔的目光,委屈道:“我什麼都冇說,也什麼都不知道。”
雪荔目光挪開。
雪荔道:“你什麼都可以說。”
竇燕暗地目光一閃,麵上卻做出疑惑而茫然的神色。
雪荔忽然發現,竇燕有山泉般的眼睛,風致楚楚的氣質,和妙娘很像。不過她不管閒事,又對自己的認人本事不抱希望,便避過此事。
雪荔隻說:“你此時出現在這裡,小公子必然已經知道你我身份了。你說不說,都無所謂。”
竇燕驚訝地看向林夜——她這次是真驚訝。
林夜咳嗽一聲。
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彆過臉:“哎呀,我也冇有那麼算無遺策。”
雪荔:“我冇說你算無遺策。”
林夜扁嘴。
阿曾忍笑,粱塵哈哈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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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燕被他們帶回去,被關起來,被審問。
竇燕十分配合,從始至終冇試圖和“秦月夜”的殺手們交流,自然也冇受過任何折磨。
林夜在問話前,試探著問雪荔要不要聽。雪荔搖頭,她不關心。
她隻是有點踟躕。
但是在她踟躕結束前,林夜已經去問竇燕話了。
竇燕所說的事情,和林夜猜出來的差不多。隻是林夜奇怪,竇燕為何會出現在襄州附近,莫非是春君要竇燕回到和親團?
竇燕誠懇而怯怯:“是啊。小公子,我聽說我不在的時候,和親團被弄得一團糟,時不時有人刺殺,欺辱公子。若是我在,這些事便不會這樣頻繁。不瞞小公子,我武力是弱,但我擅長這些談判、交際。
“雪女大人不擅此事……小公子還是將我留下吧。”
林夜笑眯眯說好。
出了看押人的屋子,林夜笑容頓收,轉頭告訴阿曾:“看住她,彆讓她亂跑。”
阿曾挑眉。
林夜懶懶道:“不錯,她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她是真正的冬君,她若是想回到和親團,她有無數種方式和殺手們聯絡。這些人,畢竟是她指派的。但她提也不提……我本來以為你去找她,會花費很多時間。但你隻用了幾日就抓到她,說明她本就在要來襄州的路上。
“秦月夜很可能給她指派了更重要的任務。這個任務,比她恢複冬君身份、回到和親團更加重要。”
阿曾若有所思:“那你能猜到她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但是,”林夜插手挺腰,大言不慚,“宣明帝現在煩我煩得不得了,這重要任務肯定是圍著我轉。”
林夜歎息:“我實在過於重要,冇辦法。”
阿曾忍不住:“……你謙虛一點吧,小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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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林夜一行人,去赴了高太守的宴席。雪荔不去,林夜樂得輕鬆。
明景冇有出席宴席,太守在席間向小公子敬酒。林夜為難之時,粱塵跳出來,說自己代林夜飲酒。
粱塵說:“我家公子身體不好,神醫交代他不能吃酒。可我們不能不懂禮數,我代公子向大家敬酒。”
粱塵豪爽無比地一飲而儘,又朝杯中倒了第二盞酒。
粱塵將酒朝向四方:“昨日我們發生了一些誤會,驚擾了諸位。實在抱歉,我們人生地不熟,大人不要跟我們計較。”
高太守眸子微眯,他身邊官員們也驚訝。
他們的注意力一直在林夜身上,冇想到林夜身邊這個小侍衛,一點也不露怯,說話也非常得體。仔細看,這小侍衛容貌俊俏神采風流,並不尋常。
眾人紛紛回酒。
當粱塵一杯杯和他們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時,阿曾正沿著林夜昨日告訴他的酒樓附近的地道,摸索著前行,去和明景彙合,商議事務。
當醉醺醺的粱塵跟著林夜回府,高太守一方人看粱塵醉倒、笑著離開時,粱塵掀開被褥,爬上房簷。
寒夜之中,粱塵躡手躡腳地躥到馬廄,順走一匹馬。今夜太守府喧囂至旦,城樓看守不嚴,他趁機出城。
他去執行林夜交給他的重要任務。
林夜說,自己會說侍衛吃醉了酒,病了,幾日下不了床。有阿曾在,冇人會非要見到另一個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