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殺手們驀地起身,警惕地看著林夜。
寒夜中,密密麻麻的人站在樹上屋頂,手中武器指向殺手們。他們是林夜安排在浣川小鎮的暗衛,是林夜的人馬。
大雨傾覆,宛如千鈞雷霆。林夜一步步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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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州東渡口,雪荔殺上岸,又冒著大雨和殺手們打鬥,一路朝將軍廟殺去。
二裡路如同黃泉歸途,幢幢樹影間的寒劍,如照耀黃泉路的索命鬼火。殺戮、反殺,這條夜路昏暗,染滿血跡,充滿不祥。
春雨玎玲,值此霹靂之時。雪荔一步步走上前。
第29章
“是誰家阿雪妹妹回來了……
夜如墨,雨如洪。天地間煙霧起,一派肅殺。
浣川客棧院中,“秦月夜”的殺手們亮出兵器,朝向那些站在牆頭樹上的陌生人手。殺手們一貫是埋伏彆人的,而今,他們竟被人埋伏了,實在是恥辱。
“刺拉拉——”
殺手們看去,見阿曾從客棧中搬出一張椅子,粱塵撐起傘。林夜小公子撩袍而坐,朝他們笑一笑。
林夜永遠是無憂無慮的模樣。
雨傘擋住少年半張蒼白的臉,他下半張清秀的麵孔,因雨水阻擋與傘麵遮掩,被襯得幾分森然,如惡鬼修羅。
殺手們對危險感知十分敏銳。他們神色凝重,一邊警惕著四方人馬的偷襲,一邊派出一代表,來和林夜談話。
殺手甲高喊:“小公子這是什麼意思?”
林夜袍袖中藏著那張剛收到的來自一個叫“扶蘭明景”的人的紙條,他和殺手們對話,在悠然間,顯出幾分吊兒郎當的混賬氣質:
“冇什麼,隻是最近發生了太多事,在下又一直在生病,冇空和諸位談一談。可惜諸事紛擾時不我待啊……我隻好和諸位談一談了。”
林夜掰起手指頭,和他們算賬:“讓我看一看哦,我們離開建業,不過一個月餘,也就五十天不到。在這五十天中,我被刺殺兩次,生病無數次,被擠兌更多次。可我寬宏大度,一向不和諸位計較。”
聽他說“寬宏大度”,連粱塵都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
殺手們沉住氣。
林夜侃侃而談:“好嘛,這一次,我南周的浣川小鎮差點被屠城,我自己也差點死了。敢問諸位,我南周和北周都和談了,為何還殺害我百姓啊?”
殺手甲說道:“此事與我等無關,事出反常必有蹊蹺。北周既與南周和談,絕不會派人屠殺南周城鎮百姓。”
林夜任性道:“裡麵那個抓住的活口,說是你們北周派刺客要殺我。我還未走出南周,若死在和親途中,你們就說這是南周的責任,是南周不願意和親。北周趁機發難,對南周出兵。”
他胡言亂語,信手拈來。
瞭解裡麵那個“活口”是怎麼死的阿曾和粱塵,心中嘖嘖。但是殺手們不懂政務,真有些被林夜唬住。
林夜繼續:“你們說保護我,可是我出事的時候,你們在客棧裡睡得酣暢。我被孔老六抓去鎮上的時候,你們去哪裡了?你們的冬君說和我相約,可我冇見到她啊。哦,對了,你們的冬君現在還消失了。”
林夜振振有詞:“這叫什麼?這叫‘潛逃’!她必然知道你們對我的陰謀,怕事後問責,她才逃跑的。”
殺手乙氣憤:“冬君大人絕不會潛逃!”
林夜慢悠悠:“那她去哪裡了,為什麼不回來?難道和人私奔了?”
他回想起雪荔說過的“刺激”,“有一個必須見的人”,心裡哀傷祈禱:冇良心的小美人可千萬不要是和人私奔啊。
殺手乙大怒:“你!”
殺手甲抬手,攔住被激怒的同伴。他硬著頭皮和小公子交涉:“敢問小公子,你說孔老六挾持你……孔老六人呢?”
林夜心想:當然是被我成功策反,正在一步步被我洗成我自己的江湖人手啊。
林夜麵上無辜:“我怎麼知道?屠城那夜,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殺手甲:“他既然當初想刺殺公子,為何這一次挾持了公子,卻不殺公子?”
林夜立刻捂胸:“你好殘忍,好冷酷。我懷疑你是盼著我死。該不會真的像‘活口’說的那樣,這一次是北周派人殺我,你們避嫌躲開吧?”
殺手甲頭疼:“那個‘活口’……”
林夜:“死了。”
殺手們齊齊看向他。
殺手們還不知道林夜武功蓋世的事,林夜眼珠轉一圈,飄向旁邊。
粱塵在旁一下子懂了,站出來昂首挺胸:“怎麼了?那人在公子走近時,想偷襲公子,被我、被我……徒手捏死了。”
殺手們:“……”
林夜托腮欣賞著他們的表情,見諸人用眼神交流後,依然是那個殺手甲站出來,硬撐:“這些事趕到一起,確實有些蹊蹺。請小公子給我們時間,我們必然給公子一個交代。”
林夜打斷:“不給。”
林夜搖晃著手指頭,輕輕鬆鬆碾壓他們的怒火:“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
眾殺手請示。
雨聲嘩嘩澆在傘麵上,傘後的少年秀美妖冶,圖窮匕見:“我南周呢,不是冇有人手。我要我的人手加入和親隊伍,和你們一同保護我。畢竟你們已經失責整整兩次……再來一次的話,我可冇那好運氣了。
“你們的冬君就此失蹤,蹤跡不定。我不向北周問責,不向‘秦月夜’問責。我可以壓下此事當作不知,由你們內部去解決這些疑點。畢竟,你們也不想擔上‘刺殺小公子’的罪名,對不對?”
殺手們猶疑,又心沉下去,覺得哪裡奇怪。
小公子想給和親團中加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提起了。小公子這一次舊事重提,暗處的人馬用武器對著他們,他們又失職在先……這一切,看著像一張密密織好的大網。
就好像小公子早就在織這張網,選中今夜,逼迫他們不得不首肯。
可是怎麼辦呢?
冬君為何消失?春君為何讓他們對小公子寬容,若惹不起,躲開也好?這真的不是在支開他們嗎?為何孔老六那些江湖人在無人協助時可以逃出客棧?為何浣川小鎮被屠城,而抓來的刺客說是北周乾的?
為什麼。
為什麼冬君說去光州後會返回,卻一去不回頭?
大人物們各個有一筆賬,操棋控子,默默盤算,隱瞞了他們這些小人物。小人物們身在棋局,被夾在中間,架在火上。他們的前途和性命,懸在旁人掌骨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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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光州東渡口和將軍廟之間的距離,隨著雙方打鬥而一點點縮小。
雪荔武功實在是高。
殺手們殺不掉她,但可以在她身上留下傷口。殺手們可以在她身上留下傷痕,卻無法阻攔雪荔。
子夜時分,雪荔突破重重包圍和截殺,看到了將軍廟。
她越是朝前走,朝她襲來的殺戮越多。將軍廟被風吹開,雨水飛揚,雪荔看到了廟中正中間擺放的那口棺材。
她在看到那口棺材時,心倏地一空。
“師父。”
雪荔喃聲。
風雨斜掠,一重殺機自斜後方揮來,砍向雪荔的頭顱。雪荔的鬥笠在襲殺中被掀飛,被砍成兩半,而雪荔淩身,橫著那把匕首朝四方劃了一大圈,撥開眾人試圖貼身的殺戮手段。
寒雨之下,少女的麵孔露了出來,黑髮濕漉漉地貼著雪白的頰。
殺向她的殺手們,有一些人晃了晃神。
首領喝道:“彆被她騙了!”
眾人凜然。
雪荔是何其出眾的殺手,她已經抓住他們失神的片刻機會,衝出了包圍圈,一掌用內力擊碎了四扇廟門。
殺手們全都出來圍殺她,如今廟中隻停放著那口棺材。
雪荔好像看到蒼山皓皓,玉龍坐在簾攏後,望著天地間漫雪,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隔著雨幕,雪荔與棺材“對視”。
雪荔輕聲:“師父。”
【人為什麼而留戀此生?既然你我終要歸於黃土,我為什麼就要遵循世間禮法,來送你最後一麵呢?
我明明不在乎這些,我為什麼仍是來了呢?】
天地大雨如針,浩浩蕩蕩圍成一個圈,籠向少女。
雪荔橫著匕首,被人撞倒後,跪在雨地中。
雨水淋濕視野,少女握著匕首發抖,目光一眨不眨地朝著那口棺材。她聲音抬高,微厲微茫,震盪人心——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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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越來越大。
浣川客棧院中的殺手們,與屋頂樹上的暗衛們,緘默敵對。
林夜坐在傘下觀望他們,幽幽說了最後一句話:“你們來自北周,想平安回到北周。遊子歸家,總要任務順利推行纔對。”
靜謐融入夜霧中。
很長時間,院中隻有劈裡啪啦的雨水淋漓聲。而在更久的緘默後,“哐哐”幾聲,武器收回,“秦月夜”和親團殺手,一起向小公子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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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州將軍廟中,雪荔踏入此間。
周圍全是要殺她的人,雨又這麼大,到處又潮又冷。雪荔和他們周旋許久,她找不到機會也找不到火苗,無法給師父燒紙錢。
雪荔最後,乾脆跪在台階下,朝廟中磕了三個頭。
不隻為她磕,也為留在浣川客棧中的殺手們。
少女跪地時,縱入廟中撲向她的殺手首領,看到了少女的神色。
首領怔了一怔——
雪荔的眼睛清澈淡然,像月光像玉水,冇有汙穢。
她雙掌合十,仰望著棺材,雪青色的衣襟和烏青色的髮絲纏在一起,讓人想到“溪深難受雪,山凍不流雲”這樣空廖寂靜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