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死前,她冇有見到玉龍最後一麵。
她總是要見玉龍最後一麵的。
雪荔拔出了袖中那把匕首。
匕首的寒光掠過她眼睛,許是發燒多日,讓她一陣頭暈。頭暈中,她想到了一個少年帶著笑的聲音——“它叫‘問雪’。”
此時此刻,雪荔握著“問雪”,既天真,又淡漠:
“你們若不允我上岸,我便殺出一條血路。今日,我必須見到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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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裡不同雲,千裡不同風。
黃昏之時,浣川下了一場小雨。客棧中氣氛僵凝,無人敢大聲出氣。
殺手們弄丟了孔老六,他們的冬君又再未回來。而小公子帶回了刺殺他的人中的活口,將人關到了曾經關押孔老六等江湖人的牢房中。
林夜回來後,就倒了。
整整五日,隻有阿曾和粱塵在審問犯人;據說,林夜半睡半醒,病情反覆。
粱塵指責:“這都是你們的錯。”
殺手們低頭。
春君遲遲不來新的指令,孔老六丟失,冬君失蹤。當林夜好不容易醒來,要親自去審問犯人時,殺手們自然不好拒絕。
林夜裹著大氅,懨懨地搬去了牢房坐著。
阿曾和粱塵審問那個抓到的活口,林夜則指揮殺手們為他端茶倒水、把桌子椅子等不合他意的物件全換了——
“這個水能喝嗎?我要吐了。嘔。”
“這是給我吃的嗎?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你忍心拿這種餵豬吃的東西餵我嗎?”
“這椅子,呃,硌得我腰疼。”
殺手們額頭青筋直抖,纔要忍不住,便見這病弱小公子耷拉下眼睛,麵無表情地捧住心口,又開始了:“因為你們的疏忽,我被孔老六挾持,在浣川鎮上差點被殺掉……”
被抓住拷打的那個刺客,聞言冷笑。
林夜又輕飄飄:“據說‘秦月夜’是北周最厲害的殺手樓,誰知道刺殺我的人,是不是你們……”
殺手們:“我們奉命保護小公子,絕不會傷害小公子!”
林夜張口吐血,但他往空杯子裡吐的,是他剛喝的茶水。
林夜趴在桌上,仰起臉,萎靡不振地看著說話的殺手。
林夜:“我受傷了。”
殺手:“……”
林夜:“我傷心了。”
殺手:“……”
林夜:“我差點死掉。”
殺手目光躲閃。
林夜宣佈:“我被拋棄,被拒絕,被人無視心意。她不會有錯,我也不會有錯,那這是誰的錯呢?”
林夜控訴:“你們的錯。”
殺手:……好像混進了什麼奇怪的話題。
殺手奪門而出:“在下這就去給小公子換新茶杯新椅子。”
人一走,殺手們再無人敢冒頭。林夜趴在桌上歎口氣,望向被審問的那個“活口”。
阿曾站在活口旁邊,心裡鬆口氣:隨便他找誰,不找我就行。
林夜果然開始找事:“你們奉北周宣明帝的旨,來取我的血。這事兒,都有誰知道呢?”
活口冷笑。
活口是條好漢。
粱塵審了他幾日,他一句有用的訊息也不肯吐出去。此人如今遍體鱗傷,不吃不喝,虛弱無比。但是在林夜慢吞吞走向他時,此人還朝著林夜啐一口唾沫。
粱塵:“你!”
林夜一把掐住了活口的脖頸。
活口呼吸一下子變得困難,看向這個長得漂亮精緻的少年。
活口操著異族不熟練的口音,嘲弄道:“終於不裝了啊。你不是真正的小公子,你會武功。你還在騙所有人。”
林夜麵無改色:“誰告訴你,養尊處優的藥罐子,就不能是武功高手了?”
林夜困惑:“難道宣明帝這樣認為?那可糟糕了。他要是見到我,因為我會武功而說我不是南周小公子,那我可太委屈了。”
林夜眼中含著絲絲笑意。
但是這個活口當日在浣川小鎮中,看過林夜殺人的模樣。他再不把林夜看作無害少年了。
林夜彎起眼睛。
他心情很差。
因為動武而生病,因為養病而身體處處不舒服。
因為他喜歡的少女走得頭也不回,拒絕他的愛意。甚至他懷疑,她可能根本冇聽懂他在說什麼……
這一切,都給林夜的眼睛,染上了一重陰霾。
林夜笑眯眯:“什麼都不肯說,是不是?那就讓我猜一猜,這口音,這長相,你來自西域吧?據我所知,西域周邊小國國力微弱,早被我……照夜將軍、還有北周那邊的將軍打服了。西域小國應該隻想依附於北周或南周纔對。
“難道是你們這個小國依附了北周,為了向宣明帝送上投名狀,自告奮勇來殺我?”
活口目露不屑。
林夜慢悠悠:“哎呀,看來我是猜錯了。你不認為自己來自西域小國?那你來自哪裡?為什麼要為宣明帝效命?宣明帝能給你的,我可以十倍給你。”
這個活口一怔,然後大怒:“你詐我?!”
活口吼道:“狡猾的大周人,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我知道的……遠比你以為的多!”
林夜盯著這人的眼睛。
林夜:“哦,你知道的比我以為的多?你知道宣明帝要我的血的原因?”
這人目露得意。
林夜慢條斯理地笑。
他心想,西域人還是蠢。他們永遠學不會中原人的陰謀詭計,他們那原始的野心和急於炫耀卻忍住不炫耀的野心,很容易出賣他們。
林夜掐著此人脖頸的手一點點收緊。小公子看著這樣虛弱,可他手上的力道,讓活口漲紅了臉,眼睛凸起。
這個活口終於意識到林夜要掐死他。
活口艱難道:“如果、如果你隻有這點本事,你隻能充當一個、一個誘餌……誘餌是走不到北周的。”
林夜立刻說:“誰告訴你,我僅是一個誘餌?”
屋外忽然有鴿子飛落,有箭聲刺穿半空。粱塵側耳,聽出這是林夜的手下傳遞訊息的動靜。他當即衝出屋子,去捕獲那訊息。
牢房中,阿曾沉靜提醒:“小孔雀,你失態了。”
林夜一怔,回過神。
他發現自己已經生生將這活口掐死了。
林夜低頭看死人鐵青僵硬的模樣,眨眨眼:難怪手指頭疼。
阿曾看著他,說:“你冇獲得有用訊息。”
林夜停頓一下。
他從不怪罪自己,理直氣壯說:“他說我是誘餌。宣明帝可不會把我當誘餌,宣明帝把我當救命稻草。‘誘餌’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要麼是他不熟悉中原話,說錯了,要麼就是他背後的人,想用我吊出點什麼東西出來。
“為什麼用我吊?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唯一知名的,目前隻有少數人知道——我的救命血。那活口背後的主子,和宣明帝合作,說不定也是想要我救什麼人。宣明帝取血的心思,符合活口背後人的預期,雙方纔會一拍即合,一起來刺殺我。”
林夜托腮,思考道:“最近有什麼重要人物死了嗎?有誰想救命,需要小公子那可以救命的血呢?”
阿曾:“你。”
林夜:“啊?”
阿曾:“照夜將軍死了。”
林夜:“……”
他疑惑一下,又很快睜大眼睛:“胡說。不可能是有人想救照夜將軍,我瞭解我——我冇有那麼好的人緣!”
阿曾:“……”
他敬佩地看著林夜。
阿曾肯跟隨林夜,最直接的理由便是,林夜的腦子。一個“誘餌”,就能聯想這麼多……照夜將軍小小年紀,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是有原因的。
可惜,去年年底一場大戰,照夜將軍輸得很慘,損失慘重。
阿曾恍惚之時,粱塵手中拿著一張紙條,自屋外撲向林夜——“紙條從襄州送到浣川,你的人馬把訊息攔截了。寫紙條的人,說自己叫扶蘭明景,是什麼公主。那人說自己發現了一樁關乎國家大事的秘密,想知道的話,就去襄州。”
粱塵納悶:“扶蘭明景是誰?好怪的名字。你的人乾嘛攔截這樣的訊息啊?這訊息到底想送給誰?”
阿曾在旁目光閃爍。
他知道“扶蘭氏”。扶蘭氏一族,乃朱居國王室,居住於西域一帶。扶蘭氏好歌舞,和南周北周都有打交道。
在阿曾跟隨林夜的時候,扶蘭氏一族已經很久冇有過訊息了。他們以為,扶蘭氏一族已經搬遷,可能前往河西深處定居了。
如今,扶蘭氏的公主,不光現身,還離開西域,來到了南周襄州?目的何在?
阿曾沉思間,林夜拿過紙條細看,粱塵在旁抱怨:“那些殺手們,不讓我碰紙條,全靠我武功好。”
林夜抬起頭,微笑。
林夜說:“冬君消失,孔老六逃跑,抓來的活口也死了。群龍不能無首……走,該是我收服這些殺手的時候了。”
林夜主仆三人步出牢房,第一滴雨從黑沉沉的屋簷角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