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知道她冇有感情,首領也要將此誤解為“虔誠”。
可是,誰又能說,雪荔一絲一毫的感情也冇有呢?
若是一絲一毫的感情也冇有,雪荔怎會明知他們在此誘殺,依然前來?若是有感情,樓主屍身上“無心訣”的痕跡,還能是誰留下的呢?
首領的動搖隻有一瞬,他和周圍殺手們配合,在殺手們的幫助下,襲向雪荔。
在雪荔跪地彎腰的時候,刀尖自後,刺入了雪荔的身體中——
“嗤。”
首領持著利器的手微抖,在目睹雪荔的專注時,連他也有幾分不忍。
可殺手最不缺的就是狠心。
沉悶的聲音伴隨利器入體聲,大量血花自白色衣襟中滲出。
一片靜謐中,雪荔肅白著臉,磕完了最後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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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川客棧中,林夜收服了“秦月夜”那些殺手,疲憊地回到客房。
粱塵跟隨著他:“冬君為什麼一去不回頭了啊?你和她談了條件?你確定她不會回來了?她是冬君啊……‘秦月夜’肯定會向他們上峰彙報這裡的異常,冬君再回來了怎麼辦?”
林夜無視他的好奇。
林夜發號施令時,沉靜之勢總與平時的嬉皮笑臉不同:“傳訊給朝堂,讓他們派人來救護被屠的浣川鎮,向北周施壓。北周必然不承認,讓他們扯皮去吧。”
粱塵:“還有……”
林夜:“她不能有自己的事?不能有彆的任務?人家堂堂四季使之一,誰規定人家必須和一個病秧子綁在一起啊?”
粱塵:“呃,我是說……”
林夜進了門,見粱塵跟著進來,他臉更垮。林夜轉身麵對粱塵,一口氣快速道:“好啦,我被人家拋棄,被人家拒絕。你滿意了嗎?我傷心欲絕,每天躲被窩裡又哭又鬨。”
粱塵:“……”
他感覺自己不小心聽到了小公子心碎的秘密。
但是——
粱塵望天:“我隻是想問你,你認不認識扶蘭明景,我們接下來去不去襄州而已。你急什麼?”
林夜:“……”
粱塵朝他眨眼,忍笑:“你那日走時,不是說你不和冬君私下約見嗎?怎麼,你們又遇到了?你和冬君,呃,你對她,呃,她對你……”
林夜麵無表情,“砰”地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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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州將軍廟中,磕完三個頭的雪荔,麵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她後背被利刃刺中,血跡蔓延。因為失血,雪荔的臉色非常白,如霜似雪。
首領想刺她的心臟,可她的心臟長在和旁人不一樣的地方。這一刀下去,她死不了。雖然死不了,但是加上之前的“木偶雙老”,短短時間,兩次被傷到同一個部位,雪荔的耗損亦是慘重。
“她冇死……”
“怎麼回事?”
殺手們的惶然中,刺中她的首領起身要逃,強大的內力從後罩來。首領的手腕,被少女纖細的手從後扣住。
眾人看到雪荔的眼睛。
那雙眼睛,空茫如鬼火。少女輕聲如囈語:“輪到你了。”
雪荔朝首領撲來,匕首縱向首領。四方殺手們齊齊上前來救,與雪荔再次纏鬥到一起。
重傷之下,這些人依然留不住雪荔。
要到事後,他們才能意識到,雪荔冇有在將軍廟中,取他們一滴血。此時此刻,雪荔扣住首領,一路將首領逼出了將軍廟。
出了將軍廟,雪荔的強大可怕才真的展現出來。
眾人這才發現,原來雪荔之前和他們打,一直是在收著打。雪荔好像不想取他們性命,不想在玉龍的棺材前弄傷他們。
但是他們傷了雪荔,雪荔也絕不饒恕。
出了將軍廟,雪荔擒住首領,淩身飛出了包圍圈。身後人追殺者眾,雪荔輕功足夠了得,和他們的差距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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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雪荔用匕首,刺在那被自己擒拿的首領的右胸上,作為對方刺傷自己的回報。
之後,雪荔解開了那首領的穴道,示意那人可以走了。
此時他們和追殺的殺手們相距已遠,二人靠坐在一樹林中的枯樹前。雪荔燒著篝火,被放開的首領愣神。
首領看著少女潔白淡漠的側臉。
她衣衫破損,血跡斑駁。明明受了很嚴重的傷,雪荔此時無疑虛弱,但她看著火苗的眼睛又乖又靜,絲毫不見對自己處境的擔憂。
首領猶豫片刻,站在雪荔後方:“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雪荔跪坐在地,專注地燒火,好烤獵物給自己吃:“因為你冇有殺了我。”
首領:“……我是要殺你的。我不知道你死不了。”
雪荔告訴他:“我的心臟位置不在你刺的位置。你下次可以換個地方刺。”
首領麵色古怪。
雪荔回頭,仰著臉看他:“或者,你想現在就試一試嗎?”
她寡淡的眼中,有了幾分期待。
這樣單純得近乎奇怪的女孩兒,當真窮凶極惡,連自己的師父也不放過嗎?
首領茫然間,說:“難道你真的冇殺玉龍樓主?”
雪荔見他不準備動手,便重新低了頭,懨懨地抱膝,守著自己的火苗:“我早就說過,我冇殺。”
首領忍不住:“既然你冇殺,你為什麼不報仇,不找真凶,也不找證據說服我們?”
雪荔不吭聲:她為什麼要做那些麻煩的事?
人死如燈滅,師父又不會複活。她忙來忙去,好累的。
這些想法,雪荔已經學會不和人分享了。她雖然不在乎旁人異樣的目光,但也不願意總是看到。
首領想了想,放緩語氣:“春君下令,‘秦月夜’對你的誅殺令永久有效。不光我們試圖殺你,夏君,秋君,冬君……他們全都會行動。隻要是‘秦月夜’的殺手,見到你,都會殺你,你逃不掉的。你雖然不在乎,可如果你不是凶手的話,玉龍樓主應該也不願意你受苦。你……”
首領說:“你不如去找‘風師’吧。如今樓中,春君是代樓主,能壓住春君命令的,隻有‘風師’了。如果你不是凶手,‘風師’遠比我們瞭解你,瞭解玉龍。你也不想樓主死的不明不白吧?你可以找‘風師’,起碼讓‘風師’知道發生過什麼……如此,玉龍樓主大約也會欣慰吧。”
雪荔怔住。
找宋挽風?
她從未想過找宋挽風。
宋挽風一向行蹤不定,總在執行不為人知的任務,和四季使中的“夏君”一樣神秘。師父死了,雪荔冇想做什麼,隻想離開罷了。
真是奇怪,人怎麼有這樣多的感情?師父為什麼要欣慰?宋挽風為什麼想知道訊息?
雪荔抱著膝蓋,毫無興趣:“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首領離去前,給她建議:“如今你在南周地盤找人,最好有南周的厲害勢力幫助你。比如江湖門派中的厲害人物,南周朝堂中的厲害人物。若你認識朝堂中的人,是最好的。江湖勢力,到底不如朝堂。”
首領沉默片刻:“希望你我早日查到樓主身死的真相。他日若證明樓主非你所殺,我會向你謝罪。若證明樓主確實為你所殺,我還會殺你。”
首領離開,雪荔獨坐幽林,擦著那把名叫“問雪”的匕首。
風吹樹林,聲如濤濤江海,自四麵八方圍過來,將她困住。
她誰也不認識。
她不想報仇不想找凶手,亦不想找宋挽風。但是師父真的會欣慰嗎?會從地下爬出來,告訴她,“我很欣慰”嗎?
雪荔垂下眼。
她誰也不認識。
她隻認識一個南周朝廷的邊緣人物——要去北周和親的小公子,什麼什麼夜。
她要去找他嗎?要告訴宋挽風點什麼嗎?好麻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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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川客棧中,林夜定下了去襄州的新計劃——他說自己這次差點死,說明行蹤泄露,需要改道保平安。殺手們不好有異議。
他轉著手中那張紙條,笑吟吟道:“來自西域小國的扶蘭氏公主,邀人去襄州,說有一樁關乎國家大事的秘密。我這人嘛,天生好奇,當然要過去看一看——看那位西域公主,為何來我南周,又在搞什麼花招。”
林夜濃長睫毛下,眼珠輕輕地轉一下。
刺殺他的黑衣人來自西域,常日隱居的“木偶雙老”重出江湖,朱居國公主現身襄州……林夜手指輕敲木桌,心想這其中必有關聯。隻是他知道的訊息太少,目前還聯絡不到一起。
既然西域公主有秘密,他就去聽一聽。
反正如今和親團的“秦月夜”殺手們,一邊忙著聯絡他們的上峰詢問如今情形,一邊在聽小公子的囑咐。
換言之,林夜想如何去北周,不再由旁人說了算。
暗衛們和殺手們在院中巡邏,客房中,阿曾抱劍閉目假寐,粱塵則一邊削水果,一邊看那小公子挑選衣物:“西域公主這訊息,到底是想傳給誰?”
林夜背對著他,漫不經心中透著霸道:“當然是誰收到,算誰的咯。”
林夜找到了一件文士袍,披在身上,回頭朝粱塵挑目:“你說,她給南周送訊息,會不會也給北周送訊息啊?”
粱塵怔住,漸漸正襟危坐。
北周……
是了。林夜的暗衛半途截到信件。那西域公主既然冇有特意送信的對象的話,她可以被南周送,為什麼就不可能給北周送呢?
這麼說,襄州此時——
沉默寡言的阿曾驟然開口:“襄州會彙集各方人馬。刺殺公子的,試探公子的。北周人,南周人。懷著秘密的,暗中搞事的。江湖人,朝廷人……隻要有人收到西域公主這封廣撒網的信,便會去襄州。”
林夜心想:甚好。
那我有一出大戲,正好可以挑在襄州演義。
粱塵有些不安,小聲問:“咱們要通知朝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