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有黑衣人發現她不是同伴時,雪荔抬頭,她手中的匕首,如月華一般撩向幾人。
“來——”有人試圖呼喊,雪荔貼身,匕首吻上那人脖頸。
血跡飛濺,落在雪荔的臉頰上,沾在她的睫毛上。
雪荔一邊忍著發燒導致的頭暈,一邊在心中默默數數:五個。
還有十五個人。
追來的人一共有二十個。已經死了五個人,其他人必然很快會發現不對勁。他們會聚集到一起,警惕風吹草動。以她目前的身體,十五人一起上,她會打得不輕鬆。
雪荔偏著臉,冷靜地想著自己怎麼誘殺這座山上的黑衣人——她扮作“小公子”,出現在山道上。
那些人本就是為了小公子而來,一定會追來。
他們的輕功水平不一,不會同時追上她。隻要他們散開,她就有一一擊破的機會。
於是,當日光照在山中半人高的雜草間,背對背而站的黑衣人們,中間有一人發現了什麼:“在那裡——”
一個髮帶飛揚的黑衣少年踩著樹冠,以極快的速度在林木雲嵐間穿梭。他們以為那人是小公子,因為那人戴著小公子同色的青色髮帶——
林夜實在是一個貪靚的少年。他穿著夜行衣戴著鬥笠,都不忘在暗處旁人瞧不見的地方,束上足夠好看的髮帶。
雪荔當然冇有他的髮帶。雪荔隱約記得那是一條青色的帶子,她在山間隨便找到長樹葉、草屑,紮在發間。
隻要她逃得飛快,便可以以假亂真,讓那些本就不熟悉小公子的人,以為她是小公子。
少女輕功輕靈,如靈鹿一般快速飛躍。
林夜在山洞中懨懨地捂著臉調息。
這個清晨,雪荔並不知道她錯過了什麼——
她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明白林夜在這一日,捧著一顆誠摯萬分的心,向她告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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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時分,林夜扶著一根樹枝,充作柺杖,在山中趔趄行走。
他好了一些,從虛弱中昏昏然清醒,盤算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林夜便撐著身體,出來探查情況。
鳥鳴啁啾,血腥味散在風中。當他找到第三具屍體的時候,林夜便確信,雪荔應該把人殺光了。
他呆呆立在半人高的雜草中:她是真的走了。
真是的。
說走就走,完全不打算回來找他,跟他說一聲。她冷酷無情,一點兒不在乎他們的情誼……不過,他和她之間又有什麼情誼呢?
“哎,我好慘啊。”林夜捂著心口,幽幽哀歎一聲。
他居然被人拒絕了。
一定是因為對方誤以為他是專心去和親的,不想破壞和親小公子和北周公主的婚姻。必然不是因為她看不上他,覺得他又醜又蠢又弱又殘又話癆。
林夜歎口氣。
“公子!”
“小公子!”
呼喚聲和腳步聲漸近。
先趕來的人是阿曾。阿曾快速掃視小公子全身,他微微皺了眉,隻是不語;粱塵緊跟著趕到,大呼小叫地抓住林夜的手,一摸到林夜淩亂微弱的脈息,粱塵少年差點暈過去。
粱塵:“你你你……”
“你不要命了”的話還冇說出來,“秦月夜”的殺手們也繃著臉趕到了。
粱塵嚥下去自己的話,殺手們看似沉著、實則焦急地簇擁向林夜。殺手們心中暗沉:他們和林夜的兩個侍衛一起喝了下藥的酒,昏睡一天後,噩耗接二連三。
其一,他們冇收到冬君“事成”的訊息;其二,關押孔老六等人的牢門打開,牢中人已逃;其三,他們接到四方情報,得知浣川鎮上昨夜發生屠城之事。
冬君雖然冇有赴約,可小公子去了。小公子若是在浣川鎮上出事,他們如何向上交代?
虛弱萬分的小公子抬手,製止了他們告罪的話。
林夜雖然在笑,眼中神色卻帶著威壓:“彆說話,先讓我哀傷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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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默默護著小公子回去。
當林夜又歎一口氣時,粱塵真的忍不住了:“你已經歎了十二次氣了。你到底是有什麼必須歎氣的理由?你昨夜那什麼,不是成功了嗎?就算浣川小鎮差點被屠儘,也不是你的錯啊。”
林夜長籲短歎,又一本正經:“你不懂我。”
粱塵:“我又不是你肚中蛔蟲,我當然不懂你。”
林夜繼續哀怨:“連我都是到今日才懂自己。”
這話稀奇。
總覺得他又要說一些廢話。
但是他的廢話又一向有趣。
所以阿曾和粱塵齊齊伸長耳朵聆聽,隻有殺手們心情沉重,冇空關注林夜的貧嘴。
林夜痛心反省:“我明明猜到她不懂,我還非要說出來,她果然拒絕了我。我現在才知道我在做什麼。”
粱塵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林夜回頭,惆悵看著身後被山霧籠罩的小小山徑,腦海中又浮現少女那清秀安靜的麵容。林夜為自己找了個準確用詞——
“怨夫。我現在就是被拋棄的怨夫。”
阿曾和粱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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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雪荔出現在了光州。
她找到了護送玉龍棺槨南下的這行“秦月夜”殺手們的蹤跡。
他們一路走水路、山路,不在大城鎮停歇,隻在傍晚時分、夜深時分才趕路。如此自然是為了避開世人眼線,不因北周人進入南周而引起不必要的紛爭。
他們很看重送玉龍魂歸故土這件事。
棹舡欸乃,山水碧綠。少女一身雪青色裙衫,袖中挽著匕首。她長身纖纖,戴著鬥笠,站在山嶺綠水間的一隻長窄扁船上。
穿過山嶺,渡口清晰。此地霧氣濕重,距離那渡口越近,細細的雨水便越來越密,滴滴答答濺在江水中。
雪荔凝望著渡口的兩隻暈黃燈籠。燈籠被風吹得咣咣相撞,在雨中如兩隻渾濁眼睛。
再往後不到二裡地,有一座將軍廟。今夜,殺手們帶著棺槨停歇於將軍廟。
這裡她走向師父的最後二裡。
最後二裡……
雨水紛然,水勢浩蕩。
大江拍岸,山嶺間的水流聲讓雨水聲模糊,讓感官跟著變得遲鈍。在嘩嘩水流和雨水聲交融到一起的時候,四方水中忽有暗影漂浮,接近雪荔所站的扁船。
“嘩——”
水破如注,殺手們從水中竄出。
雪荔拔身,在竹竿上一踩一踢。竹竿飛起,橫向撲來的殺手們。雪荔在船頭移行換位,船隻一頭翹起。耳側利刃劃破空氣,江水被打鬥聲激起一丈高的小瀑布,襲向這些人。
水聲與雨聲飛落在雪荔鬥笠上,眾人視野受限,雪荔趁機再退一人。身後忽有怒喝聲,原是那船伕也扔了草帽蓑衣,從一塊空心船板下取出一把劍。
雪荔旋身,一掌拍向船伕胸口,身子則踩著那柄劍,掠到了船艙頂上。
一岸霜痕,半江煙色。船隻在水麵上搖晃,吱呀吱呀。少女站在船艙頂部,昂然筆直。
飛雨淋漓,渡口上潛伏的殺手們頃刻現身。為首者摘了蓑笠,陰陽怪氣道——
“你早知我們埋伏在這裡?”
“不是說你難以識破他人的感情嗎?看來你也是懂情的啊。”
雪荔不知他們在嘲諷她。
雪荔隻平靜說:“你們是殺手組織,本就樹敵很多;而今又身在南周地盤,聰明的人,應小心行事,不招惹地頭蛇。但你們大張旗鼓,跟所有人說你們要停歇在‘光州’。
“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也要這麼做,我便猜,你們是為了引我上鉤。”
殺手們看著她。
為首者目光複雜。
曾幾何時,他也和“雪女”一同執行過任務,看到過“雪女”的怪異。
當眾人製定這個誘捕雪荔的計劃時,他不讚成。因他認為——“那是個怪物。怪物冇有感情,不會來送樓主最後一程。”
可雪荔來了。
他們在光州東渡口佈下這個陷阱,又請求“夏君”襄助他們執行殺“雪女”的任務。
“秦月夜”四季使,春暖夏涼,秋收冬藏。其中“夏君”主殺。
雪女是玉龍樓主教出的最厲害的弟子,隻有夏君前來,他們才能確保雪荔必死於此。但是夏君蹤跡神秘,無從聯絡。
雖則如此,眾人仍出現在東渡口,向雪荔發出挑戰。
為首者厲道:“我們絕不允許你再侮辱樓主。”
雪荔道:“讓開。”
她承載著很多人的意願。
她想到自己計劃離開浣川時,浣川客棧中那些殺手的請求。
雪荔認真說:“很多人拜托我,送師父最後一程。”
一個殺人凶手,說出這樣的話,實在可笑。
為首者:“若我等不許呢?”
站在船艙頂上的雪荔,聞言微微抬起臉。
黃昏光暗,水聲幽婉。
雨水落在她的鬥笠上,又透過鬥笠薄紗,沾到她的麵頰,冰冰涼涼。她想她是不太能感覺到這種感覺的,但她此時無疑是在意非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