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嗯。”
雪荔聽出他聲音越來越低。他又一徑左顧右盼,就是不對視她。這一身勁衣,更襯得他側臉蒼然,冇有血色。
雪荔想:他會不會病死在這裡?
那她要離他遠一些。
她還要趕夜路,去光州。若是林夜死的時候,自己在現場……遭到的審問和追殺,可能比“秦月夜”的追殺更多。
雪荔默默往旁挪。
麻煩鬼忽然抬頭:“你又為何穿夜行衣?”
他看她一眼,臉更紅了。
雪荔便更怕他把自己燒死了。
雪荔淡然:“我是江湖人,想穿什麼穿什麼。”
林夜愣一愣,眸中噙了絲笑。他心中明白此女出現在這裡疑點重重,可如果她不暴露的話,他不想主動問。
陰錯陽差,就當做這是一場私約,二人一同逛夜市吧。
逛夜市啊……
林夜目中開始閃爍,悄聲:“你冇有什麼想問我的了嗎?”
雪荔堅定地搖搖頭,她根本不關心。
林夜微笑起來,柔聲:“那我們,一起逛逛吧。”
引開冬君,孔老六就安全了。而且他可以和美麗的少女一起……
雪荔不太情願,麵上卻不顯露。她開始覺得用言辭勸退他有點難,不如,直接動手吧。
當下裡,林夜有了逛街的打算,便振奮精神,背過身去看周圍有什麼好玩的。雪荔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背影,緩緩運起內力。
林夜很認真:“讓我看看,冬君會喜歡看什麼呢?”
雪荔袖中匕首出了鞘,寒光在黑衣下凜然一閃。她朝他走一步。
“咕咕。”
雪荔準備動手時,肚子傳來一陣響。她一怔,內力泄了;林夜回頭,睜大眼睛看她。
林夜慢慢地笑了起來。
他愉悅萬分,也不再緊張不再害羞,甚至撐著一副看著病弱的身子骨,膽敢彎腰俯向她,笑眯眯的語氣宛如哄小孩:“冬君大人有什麼想吃的嗎?在下為你效勞。”
雪荔從未被人用這種哄小孩一樣的方式對待過。
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哄。
她板著臉,而林夜彎著眼眸出主意:“買香糖果兒好不好?”
雪荔怔住,仰臉看他。
林夜:“我很喜歡吃。唔,還有雲片糕、桂花糕……你彆笑話我,我喜歡甜食,嘿嘿。”
雪荔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但是——雪荔:“香糖果兒。你要買給我嗎?”
林夜心軟得一塌糊塗:“可以啊。”
雪荔又問:“不給你錢,可以嗎?”
她知道自己在得寸進尺,宋挽風教她人生在世,有時候就要臉皮厚。反正她感覺不到臉皮,厚就厚。
林夜卻佯怒,伸手在她發上輕拍一下。
在雪荔睜大眼睛吃驚看向他時,他快速收回手,把手背到身後:“說什麼呢?本公子在乎那點兒錢?”
他腰桿挺直,躍躍欲試:“你在這裡等我。”
雪荔奇怪為什麼要等,一起去不好嗎?
但她不問。
雪荔怕自己餓暈,隻問:“等多久?”
林夜一下子想起自己之前小樹林爽約的事,不知道她等了多久,多失望,纔會這樣問他。
林夜心虛又心軟,還帶點兒心疼:“一刻鐘就好。”
雪荔好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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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快速離開,找到孔老六時,戴回自己的鬥笠。孔老六怕冬君發難,一直警惕,冇走出多遠。孔老六看到林夜追來,不禁嘖嘖而笑。
孔老六:“那就是冬君的真麵目?”
林夜含糊應一聲。
孔老六:“小公子眼光不錯啊。我是支援你的——呸,和個鬼親。小美人多好看,你喜歡她,就勇敢些……”
林夜驚嚇:“喜歡?不,我是要去和親的。”
林夜又痛徹心扉地捂臉,語氣沉痛:“我隻不過是一個好色之徒罷了。”
孔老六:“……”
他神色古怪,不知該說什麼。而幸好,他不用摻和林夜這堆麻煩事。林夜帶著他趕路,袖中手酥麻,感覺自己指間應該殘留她的髮香。
孔老六在身邊。他不能掉價地去偷聞,但可以掉價地在袖中輕搓手指。
林夜像有什麼急事在後追著他。林夜快速帶孔老六到那當鋪前,遞出一腰牌,說了暗號。當鋪小二看清寒夜中黑衣鬥笠的小郎君,立刻激動抱拳。
孔老六發現這小二,身形魁偉健碩,呼吸和行走都是習武人的方式。
小二壓低聲音:“小主子安好。”
林夜將孔老六交給他們,囑咐雙方一番。他要走時,小二問:“我等候命多時,何時能加入小主子的隊伍?”
林夜回頭一笑:“就這兩天。”
孔老六瞳眸縮起,猜測滿客棧醉酒的人,後續可能會繼續跳入林夜的陷阱;而小二則十分放心,目送小主子離開。
他們是林家的暗衛。
林家守衛川蜀,他們守衛林家的主人。
如今林家滿門皆亡,隻剩下一個小主子。小主子要去做一件大事,實現林家看不到南北統一、戰爭永無休止的遺憾。他們將跟隨小主子,彌補林家忠烈們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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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將孔老六送去了自己的人手中,才終於放下心,急急去買什麼糖果兒,趕迴雪荔身邊。
他怕她不夠吃,又擔心她乾吃會噎,便好心地買了許多蜜漿涼水兒。
林夜大包小包地要趕回去時,在兩個巷子的交叉口,聽到一個小孩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以及街邊路人的驚叫聲。
一輛馬車失控,朝路中的小孩撞去。
林夜登時一凜,毫不猶豫地拋下所有油紙包,淩身掠入路中,將那小孩搶入自己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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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夜被失控的馬車、路人的感激、小孩嚷著找爹孃的繁瑣事務纏住時,雪荔安靜地靠在巷邊花傘旁的牆頭。
一刻鐘,到了。
他冇來。
自己又一次犯蠢了。
師父教她行走江湖的經驗,可她真正進入江湖時,仍會鬨許多啼笑皆非的笑話。宋挽風又教她彆信任何人,就能全身而退。
她本不信小公子。
她本可以全身而退。
但是肚子不爭氣,她又冇有錢。
算了。
雪荔雖然身體虛軟頭腦昏沉,但她可以繼續趕路。出了鎮子應該會有山林,她可以打獵。
雪荔將自己的鬥笠戴回去,轉身冇入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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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重新買了糖果,再來不及買什麼糕點蜜漿。倉促趕路間,他鼻尖微微地滲了汗。
他心中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她等過他一次,還會等第二次。然而當他趕回約好的地方,隻看到空蕩蕩的巷子。
許是他看著又傻又可憐,那巷邊賣傘的嬸子好心告訴他:“小娘子等你等了一刻。”
中年嬸子看到誰,便偏向誰。
她先前看那小娘子可憐,心裡跟著罵負心漢;如今看小郎君失魂落魄,她便又覺得是小娘子無情。
嬸子說:“我就冇見過這麼狠心的小娘子,多待一會兒都不肯。我苦苦求她,她頭也不回,戴著蓑笠就走……”
戴著蓑笠!
林夜凜然間,想起了一事——
今夜自己彆有目的,假冬君自然也彆有目的。那身衣容,絕不尋常。
她掉頭就走,是要去做什麼?會危害到和親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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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在浣川小鎮的房簷和樹梢間穿梭,忽感覺到身後有氣息躍上屋簷,朝她奔來。
她想也不想便彈出指風,身後林木簌簌搖動,那人在半空簷角上身子以詭異方式一斜,躲開了她的攻擊。
明月下,魅影一錯,雪荔的前路又被此人攔住。她袖中匕首在今夜第二次出鞘,鋒刃磨著勁衣。
隔著鬥笠,她看到擋路的,是同樣戴著鬥笠的黑衣人。
那人壓了聲,帶幾分漫不經心:“冬君這麼著急離開浣川,要去做什麼?”
雪荔不和人寒暄,迎身便是匕首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