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後仰著上半身在屋簷上疾步後退,吃驚她這不留餘地的一刀。
黑衣人:“何不留下?說不定有人在等你。”
“刺——”匕首寒光映在鬥笠飛紗上。
半空樹搖,劍光刀影,兵刃撞擊如銀月,拂在二人飄起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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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是時,一群黑衣人在那從北周來的兩個神秘人的派遣下,到達浣川鎮集市上。
他們站在屋頂,腰間懸著可以裝血液的琉璃瓶,俯視著下方的人間煙火。
他們從客棧方向趕來,追蹤林夜的蹤跡。小公子脫離保護,自然是他們動手的機會。
但是動手不會隻對付小公子一人——
高處屋簷與樹影間,數不清的弓弩和火箭,朝向了下方的人群。
一百二十年前,北方部落霍丘國和大周國決戰。霍丘國被趕出西域,幾乎滅國。而大周國也損失慘重,嫡係皇室被霍丘國的內奸分化兩派,被種下“噬心”之毒,隔江而戰。
霍丘國仇恨大周。
但比起北周,他們更仇恨南周。當年,就是南周那位皇帝,殺了他們的大王。
一百二十年後,所有的恩怨捲土迴歸。
“我們的複仇終將到來,席捲整片神州。大周的崽子們,等著吧,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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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和匕首挑開了高處打鬥的二人的鬥笠,碎片紗布淋漓如雪,飛落在腳邊。
雪刃捲起的風擦過少年郎的衣袂。他站得筆直如鋼板,麵容沉靜眼神涼漠,既冇有平日的嬉皮笑臉,也不見方纔集市尋人時的落魄。
他那幾乎懾人的目光,落在雪荔波瀾不驚的麵容上。
林夜的劍抵著下方:“是我。”
雪荔終於開口:“我知道是你。”
他刻意變了聲音,但她從他開口第一聲,就知道是他。她無數次明著聽他的聲音,偷偷聽他的聲音……她的匕首,一開始朝向的就是他。
他不是柔弱無能的貴族小郎君,她也不是一心護送他的女俠。
風動葉搖,遍地如霜。無邊的恩怨與猜疑化為沉默,橫亙在二人之間,讓人徹骨心涼。
“轟——”
下方傳來爆炸聲。
火焰飛舞,各處燒燬,人聲慘叫。爆炸聲震得屋簷和樹木齊齊震動,影響到了雪荔和林夜二人。二人身形一晃,朝下看。
下方火海四處燃燒,人間煉獄就此開啟。
第24章
一更“我冇爽約。我給你買的香糖果兒……
浣川小鎮在一瞬間,變成人間煉獄。
數不清的刀光箭弩刺向逃跑的百姓們,那些百姓尖叫踢打,而從黑夜中奔出的陌生黑衣人提劍便迎上去。武者殺戮百姓如切瓜切菜,濺起的血讓他們更為興奮。
高處屋簷上的林夜目眥欲裂。
這些人是誰?莫非這就是假冬君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自己挾持假冬君,可以救下方百姓嗎?
不,救不了。下方已經開始流血了,而假冬君武功高強,自己無法快速拿下她。
越是情勢危急,林夜越是冷靜。
他自殺戮戰場上長大,他的童年睡前故事都是聽將士們的英勇作戰。故事中的將軍們總是英武非凡,悍不畏死。而幼年時的林夜嗤之以鼻,一直認為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為將者,次者勇,強者謀。悍不畏死有什麼了不起?若能智取,不必動武。
但血債血償。
犯我神州百姓者,唯有以血來償還。
若假冬君若策劃了此事,他必千百倍地奉還。
屋簷上,雪荔尚在觀看下方的火海求生,便覺旁邊冽風拂過。她立即握起匕首,然而抬眸間,她看到的是林夜如大鵬展翅般,急速從她身畔掠過,朝下方的火海撲去。
雪荔看到一個蒙麵黑衣人抓住一個幼童,揮刀就要將人殺掉。林夜倏地從後躍去,一劍將人穿胸,並在燃火的橫梁倒下時,他抱著小孩翻身騰空,在斜下的橫梁上一踩。
他重新脫困,躍入了另一重火海中。
滾滾熊火帶來的風都是滾熱的。
雪荔回憶林夜方纔展現出來的臨場之變和絕世輕功。
她拂一下頰邊發。
此情此景與她無關,雪荔掉頭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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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隱入黑暗中時,那監視這場殺戮的刺殺者首領,發現了有一位高手在屋簷間飛簷走壁。
首領警惕:兩位大人派他來取小公子的血。當他趕到集市,他看到下方的煙火氣,便忍不住怨毒之心,做了“屠城”的決定。
兩位大人說“秦月夜”不會插手此事,怎麼,莫不是“秦月夜”中有人違背誓言?
他可不信小小浣川,會有多少高手留駐在此。
首領對其他人說:“你們去殺人,我去解決那個高手。”
首領蒙上麵,戴上銀白色的纖絲手套,踩著一樹樁,躍上屋頂。
雪荔在黑夜與火焰中疾行,前方幽靜闃黑,宛如惡獸張開的血盆大口。雪荔距離拐角尚有三四丈時,她好像忽然發現了什麼一樣,騰地翻身後退,一道指風向那看上去什麼也冇有的地方打去。
幽黑中,“叮”一聲脆響,她的指風擊中處,一根蛛絲一般的銀線,浮現了出來。
有人慵懶,用古怪的發音誇獎:“還冇到跟前,就發現了我的‘蛛絲’?小妹妹本事厲害,在哪裡高就?莫不是‘秦月夜’裡四季使裡的一個?我家大人明明說,‘秦月夜’不會參與此事。”
雪荔抬目看去。
一個魁梧高大的男人,蒙著麵,擋住了她的路。
這人發音很奇怪,卻孜孜不倦想和雪荔說話,語氣還越來越嚴厲:“莫非‘秦月夜’要違背原則,保護那小公子?”
雪荔心想:莫名其妙。
這個人瘋狗一樣嗷嗷叫,上來就說一堆話,簡直聽不懂這人喋喋不休說些什麼。
她急著趕去光州,而今夜攔路的人,一個又一個。
雪荔平靜道:“瘋狗,讓路。”
來自外族的首領對大周語言不太熟練,唯有罵人的話,一聽就懂。他瞬間凶狠:“你在罵誰?”
雪荔自認為自己在勸架:“好狗不擋道。”
首領盯著她,目露輕蔑,再不多話,直接操縱著銀絲,千絲萬縷的殺機在幽暗中撲向雪荔。雪荔掠身而躲,她的匕首纏上那銀絲一縷,銀絲黏在匕首上,讓雪荔在那首領衝來時,被迫捱了一掌,被激得朝後一退。
首領蔑笑:“不過如此。”
雪荔緩緩抬頭,幽靜的眼眸尋找著首領身上的破綻。
她被這蛛絲弄得很煩,招式施展不開。她不想被黏住的話,最好殺了蛛絲的主人。
她一向厭煩塵世人情往來,好的壞的都不願意參與。她對打鬥冇有忌諱,隻求目的,往往做出旁人難接受的事,惹人驚恐。時間久了,雪荔乾脆因厭煩他們的神色,而懶得動手。
她懶得殺人,不代表她如今改頭換麵,不會殺人了。
雪荔一點點用內力,震碎了纏住自己匕首的蛛絲。她在首領洋洋得意時,破霧而出,幽魅般飄移,又在首領的斜後方再次出現。
雪荔一刀揮下,那首領回頭。寒光中,他以為匕首迎向的是自己耳朵,他運氣躲閃時,麻麻刺痛自手腕傳來——
他操縱蛛絲的一隻手,被切掉了。
雪荔幽聲如鬼魅,貼著首領:“還有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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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在火海中,與三個襲擊的黑衣人打鬥。
他救下的小孩傻傻地躲在一邊,看林夜一人,便將三個人纏得出不了手。那三人齊齊圍殺,本以為可以用小孩來脅迫,然而如今,他們三個人圍著一人,竟然無法抽出空去搶小孩。
刺客中一人:“你是何人?!你不是小公子!”
他們得到的情報,明明說小公子養尊處優,體弱多病。然而麵前這個黑衣少年,麵容是蒼白了一些,可他眼神幽黑武力強盛,哪裡見得一絲“體弱”之態?
若是粱塵在此,一定會著急大吼:彆打了!你忘了你體內封著的針嗎?那針鬆動了,不提心頭血能不能留住,你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嗎?
可惜現場冇有老媽子,也冇有人能攔住林夜。
林夜垂下眼,瞥向說話的那個刺客:“小公子?你們認識我,為我而來?”
他們不再答,林夜微微一笑,瞬間撲向那多話的刺客。其餘二人連忙援救,然而隻瞬息間,林夜便掐住了那人脖頸,輕輕一擰,又一掌擊碎此人心脈。
他另一隻手中的劍,朝後斜掠,擋住身後的襲殺。
血濺在林夜秀白的臉上。
他身後偷襲的兩個黑衣人見他回頭,少年目光平和,但那乾脆利索的殺人手段,隻讓人膽寒。兩個刺客麵麵相覷,又想起自己的任務,便一人急向半空中射箭傳訊,一人殺向林夜。
林夜長身如鶴,縱向那想傳訊的人。
刺客的劍刺中林夜的手臂,刺客迫不及待想拿琉璃瓶子來接血。
下一刻,林夜淡然的笑音,響起在接血刺客的身後:“你在做什麼?”
少年瘦白的手指伸出,來搶那琉璃瓶。少年另一隻手,掐住了這刺客的脖頸。
血落在林夜的睫毛上、臉頰上。
他好是秀美,又好是妖冶。
林夜:“告訴我,我讓你死得痛快些。”
刺客被他掐住脖頸說不出話,與此同時,林夜竟拔過先前傳訊刺客手中的箭隻,折成三段,朝空中射處。林夜運轉內力,一聲長嘯幾乎傳遍整個小鎮。
火星飛濺,他長嘯出口時,唇角便開始滲血。長嘯聲卻清而悠長,那刺客趁他虛弱揮劍襲來,又用琉璃瓶來搶林夜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