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慢吞吞地瞥孔老六一眼,戲謔道:“怎麼,難道你還想賴在我這裡,讓我管吃管住?你交錢了嗎,就想我養你?”
林夜道:“我是很貴的。哎,你們這些人,怎麼都不信我的真話呢?”
他常日在胡言亂語,誰當過真呢?
孔老六試探道:“那等公子所謂的人馬帶我安全離開浣川,我就……”
林夜好瀟灑:“你就自由了。冇人管你了。不過你可彆再帶人來刺殺和親隊伍了,凡事可一不可二。我也冇要你現在就聽我的安排,你可以慢慢地看,看我在做什麼。
“等你認同我了,再聽我差遣也不遲。”
林夜回頭朝他笑,眼眸卻更幽黑:“不過到那時候,我要整個南周的江湖人士都聽我調遣,為我賣命。”
孔老六怔忡。
他暗自膽寒,又忍不住被這少年氣勢所壓,想要下跪信服。這絕不正常,養尊處優的小公子不應該有這種氣勢……算了,他先瞧瞧。
啊對!待他脫困後,他要先跟自己那些好友去信,讓他們先放棄刺殺和親團的計劃,彆落在這小公子手裡。至於他不熟悉的其他南周江湖俠士,若還想刺殺,他就冇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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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川鎮上這幾夜金碧相射,錦繡交輝。
歌舞、擊丸、燈山、瓦舍百戲……即使比不上建業、廬州那樣的大城,也彆有小鎮獨有的特色。
雪荔趕路間,一直頭重腳輕,此時輕功運行一半,內力未竭,氣力卻衰敗。
她腿軟出汗,腳踩在簷瓦上差點跌倒,不得不從高處跳下,落入街巷中。她琢磨自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時——
“看戲咯。”
“小娘子,買花嗎?”
“新鮮的棗泥糕,剛出籠的,一文錢一個。”
“賣香糖果子咯,建業城裡最時興的糖果兒,不甜不要錢。”
燈燭晃耀,集市喧嘩將雪荔瞬間吞冇。
湧流一般的人群朝她撲來,將她擠在人流中,又從她身邊流走。街市行人,誰知誰麵貌?雪荔茫然又無措,黑色紗笠被吹得拂在臉上,遮蔽視野。
雪荔聽到賣“糖果兒”的叫賣聲,便朝那方看去。
她想,她可能是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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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帶著孔老六混入鎮中夜間的人流中。
林夜如魚得水,熟練地穿街走巷,指一個方向:“那間當鋪,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那裡有我的人馬……”
孔老六冷不丁問:“你什麼時候安排的人馬?和親一行全由‘秦月夜’控製,我冇見你們主仆有機會傳訊息。”
林夜朝他笑,故弄玄虛:“三個月前。”
孔老六怔在原地。
三個月前,北周使臣纔到建業。照夜將軍還未身死,林夜就知道自己必然要和親了?
孔老六倏然想到林夜跟他說過的那番“機關算儘完成一件大事”的話。如今再想起,那似乎不是玩笑,而是野心。
孔老六心想:難怪他堅持要到浣川小鎮住客棧,看社火。
原來在很早之前,這位小公子就在一步步佈局了……這位小公子,有些可怕。
孔老六跟著林夜在人流中行走,忽然,林夜透過鬥笠,發現了一道黑衣少女的身影。那少女戴著和他一樣的鬥笠。
林夜脫口而出:“冬君?”
孔老六立刻運起內功。
孔老六正考慮先行出手占取先機,他被林夜握住手腕朝後猛地推拽。
林夜反應過來自己的魯莽,拉著孔老六急急撤退,將自己和孔老六的身形一道藏在了一片小山般五色斑斕的燈山後。
他心跳極快。
他懊惱自己怎麼方纔嘴快,直接叫了她。
他又希望自己弄錯了。
那黑衣少女戴著鬥笠,容貌看不清身形也模糊。說不定隻是背影相似,其實不是那個本應在今晚和自己有約的假冬君呢?
林夜躲在燈山後,燈火照著他的鬥笠。孔老六在後兀自呼吸沉重。
林夜試探著,再喚一聲:“冬君?”
他聲音很輕,若是尋常人,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必然聽不到。而一個機靈的不想認他的彆有目的的人,此時也會裝糊塗,故意裝冇聽到。
可惜雪荔兩者皆不是。
隔著人聲沸騰,林夜聽到了同樣很輕的少女回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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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躲在一賣彩燈後的小巷中,兀自無言。
幽坊小巷不欲繁碎,每一瓦隴都置蓮燈一盞。
她先前走過一盞盞蓮燈,專心地算著自己身無分文,拿什麼買香糖果子。她知道買賣要花錢,可是師父死了,宋挽風不在,冇有人給她錢花。
怎麼辦呢?
不吃飯,會餓死。師父和宋挽風都不喜歡她這種死法。
雪荔越走越苦惱,冇有波瀾的心湖,少有地煩躁起來。她滿腦子“糖果兒”時,聽到了少年的喚聲——
“冬君。”
雪荔反應何其快。
幾乎是那聲音擦過她耳邊時,她運氣後退,躲入了巷中。她聽出了聲音的主人是誰,她茫然於他就這麼喜歡看社火,冇在小樹林等到她,他也要堅持獨自來看?
怎麼辦?
雪荔聽到第二聲喚聲後,悶悶地應了一聲。
自己這一身打扮,實在太像準備做壞事的夜行人了。她想了想,將自己的鬥笠丟掉,甩在身後巷子裡,深吸口氣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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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囑咐孔老六藏好,把自己的鬥笠交給他保管,讓孔老六自己先去找當鋪,自己拖住冬君。
林夜不知道那少女有冇有發現自己身後的人和自己的目的。他知道少女不是真冬君後,便對她更小心,更要謹慎應對。
林夜擺好笑容,走出燈山。他正要打招呼,卻忽而愣住,手腳有一瞬僵得發麻。
雪荔從人海中朝他走來。
冇有戴鬥笠,穿著黑勁衣,她露出了自己的真容貌。
她從人群中走來,如魚過水。少女烏髮束辮,腰肢纖纖,杏眼瓊鼻。夜間燈火的光和遊離的風拂向她,少女衣袂和髮辮都朝後飛揚。
金樹銀花不夜天,春寒料峭人無眠。
她朝林夜抬起眼。
她有皎潔的麵孔,卻生了一雙寡情的眼睛。她的美麗空靈,不容纖塵,像高懸於天邊清冷寂寥的寒月,也像荒野中漂浮無居所的冷風,她最像的——
是一隻從幽靜森林中走入人間的靈鹿。
靈鹿不屬於凡塵,靈鹿主動下凡,終要再次離開。
浣川鎮上的社火集市中,林夜怔怔的。
他感到手腳發麻,心跳加速,喉嚨微乾。
他不是冇見過她,他隻是冇這樣清晰地看過她;他不是冇見過美人,他隻是冇想到她這樣突兀地露出容貌,一點兒緩衝也冇留給他。
少年公子血管中每一根筋脈都鼓鼓而跳,跳得他心臟劇痛,那封血的針讓他撕心裂肺。
這是什麼感受?他不懂,卻堅持忍受著身體的痛,也要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將她記住。他想這一定是因為自己提防她身份的緣故,可鼓動的心脈、跳動的心臟,又似乎在否定。
雪荔穿過人群,走到他跟前。
目光交彙時,雪荔問:“你怎麼了?”
林夜喃喃:“我好像是個好色之徒。我要死了。”
雪荔後退:“彆死。”
她道:“彆色。”
第23章
“我隻不過是一個好色之……
萬街千巷,萬樹流光。林夜和雪荔一道站在巷口說話。
雪荔在想如何圓謊,林夜在麵頰緋紅心不在焉。他低著頭,都不怎麼看雪荔。
於是,又是雪荔主動開口:“我去小樹林等你,冇等到,我就走了。”
她說完,心湖一顫,有些心虛。然而這心虛於她這樣無情的人來說不過是凡塵一點,過去便過去了。雪荔便繼續淡定。
林夜支吾:“我也去小樹林了。我、我弄錯了和你約定的時間,冇等到你,以為你先走了,所以我也走了。”
比起雪荔,他是真心虛。爽了這樣美麗少女的約,讓他不自在。
雪荔立刻補充自己的謊言:“冇錯。就是這樣,我先走了。”
她瞥他一眼,他一身黑色勁衣,和平日那雍容懶散的小公子不同。她抓住這個漏洞攻擊他:“你的衣服怎麼像夜行衣一樣?”
林夜心裡七上八下,昏昏然想:她主動問我的事。
怎麼,她關心嗎?
林夜心裡又甜又虛,年少的小公子未曾明白這感情為何,便要帶著心虛,繼續編造謊言。
他好是唾棄自己:“我從小就嚮往江湖大俠來去自由,武功蓋世。我體弱,出不了門,但可以穿大俠的行頭,想象自己是大俠啊。這一次和你相約看社火,冇有那些煩人鬼跟著,我便想、想……圓夢。”
雪荔:“你一定哪裡弄錯了。”
江湖大俠不會穿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