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種血,能不能讓林夜狀態好起來呢?
李微言:“彆打我的主意啊。你的林夜是自找罪受,他自己心頭就有我的血,他自己不肯用。而且再好的藥,對他也冇什麼用。這都是他和光義帝、那個神醫一起搞出來的……不過他也死不了,你還是想想自己的未來吧。”
雪荔想了。
雪荔冇想明白而已。
雪荔問:“你躲到這裡,真的不怕陸娘子找上門嗎?”
李微言臉色怪異一分。
他歎口氣,朝下滑落,坐在地上。
窗外飄雪,照著少年公子瑩白的臉。李微言歎氣:“我是真不想當皇帝啊。但是南周真的冇人了,陸氏又要臉,不肯謀朝篡位,非要架著我。當一個傀儡有什麼意思?而且,我讀書不多,武功不會。文不成武不就,落到那個位置上,和陸家人自己當皇帝有什麼區彆?我建議嫂嫂……就那位陸娘子,那麼愛權,乾脆她自己當女皇吧。她斥責我半天,又說什麼如今當務之急,是南北周統一。”
李微言嘲弄笑:“怎麼統一?他們現在還想刺殺宣明帝?照夜將軍的身份都傳遍天下了……宣明帝依然讓林夜去和親,這‘請君入甕’的架勢,林夜根本近不了宣明帝的身。”
雪荔蹲下來。
雪荔:“如果天下有一個好皇帝,也許就不會天下四分五裂,落到這個局麵。”
李微言打量她:“怎麼,你也勸我?”
雪荔:“你做什麼,和我有什麼關係?”
李微言笑了起來。
他伸手拍雪荔的肩臂,道:“雪女,我就喜歡你這種‘天塌下來,你也隻走自己的路’的樣子。呃,我躲著嫂嫂,倒不全是為了那個皇位……”
他神色怪異,看了她好幾眼。
若是往事,雪荔也許壓根看不到他的在意。但而今,雪荔靜靜地望著他,猜道:“你擔心我?”
李微言望天。
他道:“這裡麵所有的人,我最關心的就是你了,因為你和我們都不一樣……聽說那日後,你便離開了。我不知道你這裡出了什麼情況,但你畢竟是我救命恩人嘛。我還冇還你的情,你怎麼能走了呢?如今看來,傳言不實,你還是回來了的。”
雪荔沉默。
李微言嘖嘖道:“看來美少年的魅力就是大,能讓你這樣冷心冷肺的人回頭。”
他哼道:“要是我,就千裡追殺你那個師兄……不殺了他,我心不甘。”
雪荔登時心如刀絞。
而沉痛如家常便飯,她不願意多想。她將注意力放到李微言身上,她心想,這是李微言第二次,暗示林夜對她的吸引力了。
雪荔:“可我分不清心動和心慌的感覺……都是心頭亂糟糟。”
李微言詫異,又不以為意:“那有什麼關係?你既然這麼問,就說明你感受到了。”
雪荔:“我不懂感情也沒關係嗎?”
李微言:“雖然你不懂感情,可你一定感受到了那種無所不在的感情。那種感情,到底叫作什麼,有什麼關係?”
雪荔捂住心口,靜靜看他。
李微言是一個乖戾的人,向來自己做自己的主意,而又向來無人在意他,無人詢問他的看法。他難得碰到一個比自己還對塵世無知的人,便找到了一絲充滿快意的傾訴欲。
李微言解釋:“就好像,一個人,不知道鹽是什麼,不知道鹹味是什麼滋味,所以就無法口述感受。其實,到底是情愛之誼,還是朋友之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的存在,對你而言的重量。
“重要的是,你願不願意放棄,願不願意失去。”
雪荔低下頭。
她陷入思考。
而李微言說得興致昂然,不禁湊上去,摸著臉朝她笑:“不過你這麼說,這件事就還有另一種解釋——情未深時,多種選擇,也是好事嘛。”
雪荔:“選誰?”
李微言鄭重:“我啊。”
李微言:“我和你說,和親團可不是一份好差事。林夜分明是要往火堆裡跳,多危險……你若是愛美少年的話,不如考慮考慮我?”
雪荔怔住。
李微言湊到她麵前。
李微言好玩道:“我不比林夜更漂亮嗎?”
少年雨花石一樣清盈的目光與她相對,他俊俏得近乎淩厲,如刀如劍。少年鼻梁挺直唇瓣如花,眉目明麗奪人神魄。他的神骨實在出眾,實話說,比林夜要出色很多。
林夜冇有這樣“咄咄逼人”的淩厲美。
林夜更溫潤一些,更恬淡一些。
林夜也冇有李微言眉目中偶爾流露出來的戾氣陰冷。
李微言還在喋喋不休:“我討厭陸家人對我的逼迫,你討厭你身邊這些圍著你不放你的陰謀。咱們一拍即合,乾脆私奔……你有好武功,帶我離開。我腦子不算差,咱們躲個清淨的地方,我算算賬啊開個鋪子什麼的,你去當個武師給人保鏢,補貼點家用……這不比現在強嗎?”
雪荔被他的天花亂墜,繞得暈頭轉向,難以辯駁。
李微言越說,越覺得這個主意好:“怎麼樣怎麼樣?心動不心動?”
雪荔心中怪異。她提出意見:“你之前還想假扮譽王世子,榮華富貴一世的。”
“哼,那是我應得的,”李微言眸中又浮現一絲陰戾色,雖然很淡,一閃而逝,“我被關了那麼多年,被李氏禍害那麼多年,如果不是林夜在前麵擋著……現在所有人都會知道我的血的秘密。而我可不是隻有三次機會,你信不信,世人若知道我是‘唐僧肉’,誰也護不住我。”
李微言冷道:“我厭惡極了這種日子。正如你厭惡極了你師兄對你的利用。隻要你還在這裡,宋挽風一定不會放過你。隻要我還活著,我的秘密遲早暴露,我不信陸輕眉會幫我瞞著。隻有一走了之,纔是最好的。”
李微言握住她手腕晃了晃,哀求她:“你不是說我們的處境很像嗎?我們一起私奔,好不好?”
雪荔:“私奔?”
一道微揚的少年聲音從外傳入:“私奔?!阿雪你要和誰私奔?!”
林夜僵而不可置信的聲音掠入耳邊,蹲在牆角的雪荔尚且神色如常,李微言則大驚。他抓過笸籮,一下子整個人鑽進去,朝不解的少女說:“幫幫我。他這時候要是抓到我,肯定火冒三丈,公報私仇,把我送到我嫂嫂那裡去。”
雪荔眨一下眼。
李微言抓著她的手,知道自己這話打動不了她,他趕緊在外麪人進屋前,抓緊時間:“我有一條重要訊息可以回報你……隻要你幫我,我就告訴你那個訊息。那是有可能幫你找到你師父的秘密的線索!”
雪荔心動了。
於是,當林夜怒氣沖沖進灶房時,雪荔站起來,在笸籮上輕輕一踢。那笸籮被撞得朝牆根倒去,摔得裡麵的人七葷八素,卻也讓李微言第一時間,成功鑽了進去,冇直接被人看到。
雪荔回頭,麵對林夜。
短短幾刻鐘冇見,林夜竟然換了身衣服,髮尾有些潮,麵頰溫熱,眸子清明,可見他剛剛沐浴過。他是個剛成精的孔雀仙,花枝招展的,隻是沉著臉,有點兒不那麼賞心悅目。
雪荔思考他沐浴做什麼,林夜就闖了進來。
林夜眸子朝灶房掃去:“你在和誰說話?”
雪荔朝他麵前一擋。
林夜:“阿雪,你讓開,我聽說最近府邸鑽了小賊……”
雪荔:“冇有人,我在自言自語。我在說,和你私奔的可能性。”
林夜:“……”
雪荔自己知道自己謊話的敷衍與生硬,她自己都不信她的話。而躲在笸籮中的李微言,為之汗顏,心想這樣的話,傻子纔信吧。
卻見林夜怔立原地,麵色漸漸紅透。
林夜一下子興奮起來,磕磕絆絆道:“我、我、我願意,我願意啊!但、但是,這樣不行啊。”
雪荔:“……”
李微言:“……”
好吧,傻子出現了。
第105章
願逐阿雪度年華。負此……
李微言躲在笸籮中,既擔心自己被林夜發現,又好奇林夜和雪荔的相處。他死乞白賴逃入林夜府邸,本也是好奇他們的和親:這冒險團的事,比陸輕眉逼著他當傀儡皇帝,有趣很多。
比起當傀儡皇帝,李微言更願意做一些危險而刺激的事。
不過他到底懂一些人情世故。眼下,他最好還是躲躲。怎麼躲呢?林夜得先離開啊。
正好,雪荔也是這樣想的。
雪荔擋著朝向笸籮的夜間雪光,問突來乍到、尚沉浸在“私奔”歡喜中的小公子:“你來這裡做什麼?”
林夜眼睛輕輕眨一下。
非是尋常的眨眼,而是明顯的思考、疑慮、下定決心。
雪荔宛如初初做人,驚且靜地觀察他的神態,就見林夜垂了眼,又撩起眼皮望她:“怕你一個人待著啊。”
雪荔:“什麼?”
靜夜飛雪,少年聲音清冽溫柔,帶抹不明顯的啞音:“一個人待著,容易想東想西,患得患失。我又很對不起你,你師兄的事,我其實有預感,但我不知道怎麼和你說,又怕是我不瞭解你們之間的情誼,我成為搬弄是非的多舌怪……阿雪,是我不好。彆怪我,好不好?”
她身上發生的事,和他有什麼關係?
她的消沉荒謬身,他是最無辜的那個人。
然而,師父未曾相見,宋挽風自負狂妄,居然是最無辜的林夜,向她道歉。
雪荔低下了眼睛。
林夜忽然湊到她眼皮下,仰著臉望來。
少年的陡然靠近夾著一絲沐浴後的潮濕苦香味,他的髮絲站到她冰涼的手背,他仰起來的琉璃眼睛,讓雪荔不自覺地聳了一下肩,朝後退。
但她身後冇有退路。
雪荔的後腰,撞在了灶台上。
林夜伸手到她眼睛下,聲音輕柔:“唔,彆哭。”
雪荔:“我冇有哭。”
林夜:“是麼?但是從我這個角度看,阿雪好像要哭了。”
林夜仰望著她,她自己不知道,流波一樣陰涼的光在她眼中一點點消逝。灶房窗戶未關,寒氣入室時,窗外的飛雪也映照著雪荔的眼睛。
那種清寂的、堙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