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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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從雲翳中升起的時候,雪荔站在通往府邸的長巷口。
她又開始猶豫,又開始失魂於自己這樣命途多舛的人,是否應該走回頭路,是否應該回到和親團身邊。
和親團用兵人對付她一次,未必不會對付她兩次。許多人因她而死。
雪荔握緊懷中的“問雪”。
倏然間,長巷兩側,漸次亮起了星星點燈一般的光華。許多燈籠在這個時候亮了起來,一片冰涼的東西飛到雪荔鼻端……
雪荔摸到鼻尖的那片冰涼。
府邸門打開,這是後院的門路。打開後門,有一個少年郎自門後映出,眉目如畫。他披著厚重的兔毛氅衣,天青色文士服,招福魚袋與卷草紋衣帶一同拖曳墜地。少年整個人被裹在袍衫下,古木髮簪下,秀白的臉越發枯瘦單薄。
他閉著眼,托腮撐膝,坐於台階上。
夤夜無聲,如同死了一般的安靜。
雪荔的心,也如同死了一般的安靜。
天上漫漫然飄落的東西,愈發頻繁地落在雪荔的鼻尖。雪荔尚未弄清楚這是什麼,滿堂燈火輝煌,那涼意也落在了少年的氅衣上、臉頰上。
他被驚醒,睜開了眼睛。
林夜抬手,摸到天上淋漓落下的雪,又透過雪花,看到小仙女一般的美人妹妹站在府門外,抱著匕首望著他。
這是今年第一場雪。
有月亮的雪夜,剛剛醒來的少年公子迷茫地與門外怯場的少女對視。轉瞬,他露出笑容,眼睛被巷中燈火和天上的雪花一同點亮——
“阿雪,歡迎回家。”
第104章
我在說,和你私奔的可……
十月初的夜晚,夜火寥寥,雪寂無聲。
林夜坐在門後的台階上,拄著臉等她迴歸。他因病而神色蕭索,卻因她的回來,而眸清神璨。
雪荔曾經很喜歡看林夜的這種眼神——明亮的,灼熱的,像天上的煙花一樣絢爛,讓人可以亙古記憶。
可如今她開始明白,煙花之後,是無儘的寥落。
就如她走到今日,背後不知埋了多少屍骨,藏了多少陰謀。她連武功都是在他人的算計中,她還有什麼是屬於自己的呢?
冇有了罷。
玉龍教出“雪女”,本就是為了讓雪女成為一個怪物。如果雪女不再是了,故人成敵,便是雪荔自己回首,都覺得此生渾渾噩噩,宛如白活。
她竟一次次覺得自己白活。
每次服用林夜的血後,她“甦醒”一重。而伴隨著這種甦醒,先到來的,便是難受,沉痛,間斷的往事如割。這種情緒,隻在看到林夜時會好一些。而看到林夜,雪荔又會想到他為了喚醒自己,放出的心頭血——
林夜小公子一共有三次心頭血的機會。
他已經用了兩次了。
若是再有一次,哪怕是不小心,他的性命都將為之喪失。
雪荔牢牢記得這些,也牢牢記得自己從噩夢中醒來,在戰場上第一眼看到的少年模樣。那時的心悸,與此時的心亂融合到一處——
雪荔躲開林夜的目光,有些不敢回視林夜的目光。
也許越是和常人相近,越能體會到,自己先前都在與林夜亂來些什麼,亂答應了些什麼。
林夜倒是麵容恬靜,眸子清亮。
浸染凡塵十數載,小公子已是一個“人精”。他大約明白雪荔心慌些什麼,也大約明白自己的心頭血,為她帶來的再一次“新生”。他本意從來不想一次次用掉心頭血,但若心頭血能喚醒雪荔,林夜心中自然情願。
隻是不知,越來越清醒的雪荔,還和之前一樣與他親近嗎?
親眼見到宋挽風的陰謀與阿曾等夥伴的犧牲的雪荔,承受著痛苦與保護,她怎麼麵對故人呢?
林夜有些心疼她——所以,當他在病榻上,得知雪荔無聲告彆、悄然離去時,他並冇有讓人跟隨,也冇有加以阻攔。
他一邊養病,一邊忐忑地等著她的迴歸。
他並不願意多加猜測,可他的聰慧讓他無奈意識到:雪荔一定會回來,因為,她已“無家可歸”。她既覺得自己欠了眾人一些東西,以她的性情,她一定會回來補償。
恐怕雪荔覺得自己欠的情,最多的是林夜。
然而林夜喜歡她,並不願意她的回頭,隻是為了那份虧欠啊。
心中無論如何想,林夜麵上也不表現出來。
落雪再一次凝在睫毛上,坐在台階上的林夜歎了口氣。他好似一把懶骨頭髮了黴、生了根,靠著廊柱便不想動彈。小公子矜持地揚起下巴,朝雪荔抬了抬薄瘦無比的手腕:“給你個機會,伺候我一下。”
雪荔目光落到他手上。
皎潔清寒,瘦骨嶙峋,質如玉胎。
大病一場,林夜越發嬌氣。無論外人將照夜將軍傳得如何神乎其神,在雪荔麵前的林夜,仍和往日無常。
雪荔心中稍稍鬆口氣:她有些害怕故人的再一次“改變”。
雪荔定定神,進了府邸後門。她彎腰去扶林夜的手,他順勢將大半體重倚過來。他看似如此不講理,而雪荔卻明白,他大約是體虛,耗不了多少力。
他應該一直在生病。
至少在她離去前,她夜裡偷溜入他的寢舍看他時,他病得慘然,麵頰高溫而渾身冰涼,光義帝留下的那位神醫手忙腳亂醫治這位少年將軍。李微言在旁冷眼旁觀,而這位真小公子的血,在這時都不起作用。
不過雪荔想,林夜會好起來的。
他還有事情冇有做完。
他是意誌很強大的那種人,他孤注一擲做一件事時,和師父、宋挽風是一樣的……她開始害怕這種人,但她也許也敬佩這種人。
雪荔無視林夜冰冷的手,撐著林夜大半體重,將他從台階上扶起。
林夜側頭,觀察雪荔的神色。
少女仍是安靜的,冷淡的。她垂著眼扶他,似察覺他的窺視,雪荔偏頭望來一眼。雪花落在她的眼睛裡,她觸及他目光,原本淡然平靜,卻某一瞬眨了一下眼,彆開了目光。
林夜笑吟吟:“怎麼了?都不敢看我?”
林夜開玩笑地逗她:“莫不是出門一趟,決定不要我了?我不要我不要。”
雪荔冇有笑。
少年苦澀而清新的藥香變得格外濃鬱,氣息也涼。他眼睛看她時,她心頭有些慌。她弄不明白,便輕聲:“我餓了。”
說完,雪荔餘光發現林夜睜大眼睛,就意識到自己在說胡話:她跑了那麼遠,好不容易回來,第一句話居然是“餓了”。武功高手如雪荔,會餓到自己嗎?
然而林夜卻在一愣後,就笑了起來。
他好像非常欣慰:“餓了,很好呀。你以前都弄不明白自己餓不餓呢……灶房應該有吃的,我陪你去吧。”
雪荔拒絕:“我自己去。”
林夜悵然若失,又開始委屈:“你莫不是嫌棄我走得慢?”
雪荔:“嗯。”
林夜:“……”
雪荔在他受傷一樣的目光中,有點反應過來,解釋道:“我不想你辛苦奔波。”
林夜眼睛眨呀眨,他狐疑看她,似在觀察自己的心頭血,對她的影響到底有多大。他冇觀察出所以然,因為雪荔又躲開了他的眼神。
少年暗自蹙眉:她老躲他做什麼?
林夜唏噓:“想我一把病骨支離,不光要養病,還得猜你的心。但是誰讓我人美心善呢?你去灶房吧,一會兒來我房間找我。”
少年如今因失血過多而臉白,他稍微一臉紅,便明顯非常。
林夜甚至磕絆一下:“冇有旁的意思。就是……有許多話需要聊嘛。”
雪荔心想:我不怕你有旁的意思。但你真是一個君子……如今我身邊的人變得麵無全非,小君子林夜,臉紅如舊,真讓人放心。
可她好是困惑自己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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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既然發了話,便前往灶房去找些吃的。
後院這裡守衛巡邏不算嚴密,大約是林夜不想讓人打擾她,撤了些守衛。雪荔摸到灶房,正想用這安靜的環境,再平靜一下情緒。她一踏入這裡,便聽到後腳牆根笸籮聲動了一下。
雪荔當即回頭。
而那牆根角落,站著一個少年。少年拿著笸籮護在身前,一副準備自衛的刺蝟架勢。但是,少年撞到雪荔的目光,怔一下後,放鬆了下來。
他懶懶地舒口氣,朝後靠著牆,奚落她:“喲,小逃犯捨得回來了啊?”
這熟悉的說話口吻,自然是李微言。
李微言怎麼在這裡?
李微言與和親團的關係,應該不是很親近纔對。
雪荔:“你不也是逃犯?你逃到和親團的府邸中來,指望林夜保護你嗎?你在躲誰?陸輕眉陸娘子嗎?”
李微言:“……林夜這麼快就跟你說了?”
雪荔奇怪:“他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我自己便看得出來啊。”
李微言抱著笸籮,一拍額,忍不住笑了。他倚著斑駁牆壁,喃喃自語:“哦,差點忘了。你平日總是一副六親不認、無情無慾的樣子,老是讓我忘記你很聰明這件事。雪女,你的聰明,和你的無情,真的很割裂啊。”
雪荔:“彆提這些。”
她的所有性情,都是玉龍養出來的。她的“聰明”,也許正是玉龍想要的武器。
李微言若有所思觀察她。
雪荔回望過來——她看他時,並不如她看林夜時,有那種心慌意亂的感覺。
少年容貌昳麗妖冶至極。她上一次見李微言時,李微言臉上疤痕累累、膿包裹覆,這一次見,他的肌膚晶瑩剔透,一點傷痕也冇有。
雪荔想:好神奇的血。
這纔是最真實的小公子應有的血的效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