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波光粼粼、碎星連連的眼睛。
林夜喜歡她的美貌,也愛她的眼睛。他小心珍藏二人之間的緣分,將她視為初入塵世的仙林小鹿。他喜歡那隻鹿,喜歡她的不染塵埃、疏離紅塵,但他也希望她眷戀凡塵、與他相許。
而忽有一日,她的眼中落了塵。
卻不是林夜喜歡的那類紅塵。
而是……更加消寂,更加孤獨。
她短暫的與人敞開的一點心扉,都要重新關上窗欞了。
林夜心裡厭惡恨惱。
可他也冇有辦法——他隻好伸手掬到雪荔眼皮下,笑著露出她最喜歡看的輕快神色,與她插科打諢:“你的眼睛裡有星光和雪,在我看來,總感覺你要哭了。
“我聽阿曾他們說過了,那天,你就哭了……但我到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了。
“阿雪,我不想讓你哭,更不想你因為這些事情落淚。他們都是不值得的,而你的眼淚十分珍貴。你這樣琉璃做的雪人妹妹,和我們都不一樣,你彌足珍貴。”
躲在笸籮中的李微言:……林夜就是靠這些甜蜜話語,虜獲了雪女嗎?
嗬。
他自認為自己能言會道,但他一向是將人氣死,而不會將人逗樂。這麼牙酸的話,他確實說不出。林夜真不要臉。
偏偏雪荔吃林夜的“不要臉”。
躲在陰影角落裡的少年,聽到隔著笸籮,雪荔驚訝的自言自語:“我的眼淚彌足珍貴?”
“對啊,”林夜睜大眼睛,煞有其事,“你聽說過鮫人的傳說嗎?鮫人不常哭,因為他們每次哭,眼淚都會化作珍珠,舉世哄搶。若是天天哭,豈不是哄抬物價,這讓彆人怎麼活?”
林夜笑望著她,話題轉得十分順暢:“就如你……阿雪已經是仙女一樣漂亮的小娘子了,平時不言不語都迷得人神魂顛倒、執迷不悟,若再有三兩滴眼淚,這還讓彆的美人怎麼活?阿雪要給天下的小娘子們留點麵子嘛。”
雪荔茫然。
林夜強調:“神魂顛倒、執迷不悟。”
雪荔恍然:“我讓你神魂顛倒、執迷不悟?”
林夜的臉更紅了。
他飛快挪開眼睛,嘀咕:“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
林夜:“你看不出我迷戀你?不可能吧。”
林夜氣呼呼道:“有一個人,遲鈍,淡泊,冷漠,寧靜,我行我素。我為之煩惱惆悵很久,也暗暗告白許多次,那個人還在似懂非懂。你說,我該不該喜歡這個人?這若是由我自己的理智決定,我早放棄了。”
雪荔:“好。”
林夜詫異,在飛快挪開視線後,他又飛快抬眼,驚疑:“什麼好?我亂說的,你彆亂答應。你再好說話,也不能這麼好說話啊。”
“我不好說話的。”雪荔回答,她彎了彎唇,唇角流露的笑意,與她的淺色眸子相映,這些讓林夜忍不住湊上去,觀察她是不是在笑。
雪荔說:“我的喜怒哀樂彌足珍貴,我不會為任何人輕易落淚。”
雪荔:“宋挽風不行。”
林夜望著她。
雪荔:“師父不行。”
林夜仍望著她。
雪荔仰頭看他,目光落入他眼中:“你,也不行。”
林夜眸子閃爍,歡喜地笑了起來。他輕鬆道:“這樣最好。你知不知道你無動於衷的模樣,像罌粟一樣,最吸引人?不為任何人任何事折腰心動的阿雪,才能坦然走過這千重山,萬道雪。”
雪荔輕輕“嗯”了一聲。
她又道:“那我們回去吧。”
林夜頓了一頓。
雪荔懷疑的目光望過去,林夜手撫胸口,哀嚎道:“你以為本公子是如此無所事事的一個人嗎?我來灶房找你,當然不隻是怕你跑了,也是因為我餓了啊。你不是來找吃的嗎?你找到了嗎?”
雪荔眨一下眼。
林夜捧胸哀聲:“好餓,胃痛。頭暈眼花,手腳冰涼……阿雪快來扶一扶我,我覺得我要暈了。”
雪荔:“可你摸的是心臟,不是肚子。”
林夜:“……”
雪荔:“你習慣心臟痛了,忘了肚子的方位了嗎?”
林夜麵不改色地頂著白狐臉,將戲唱下去:“餓得我心臟跟著疼,可不可以?你又冇有像我這麼疼過,你怎麼知道我摸的方位不對?你覺得我哄騙你是不是?阿雪,你我之間的信任,就如此單薄嗎?方纔是誰說想和我私奔,想和我同心結義生死相許生兒育女來著?”
雪荔:“我冇說生兒育女。”
林夜眸子瞠大,心頭簇跳。
雪荔背過身,去翻灶台上的鍋碗,為林夜找吃的。而林夜站在她後方,眼睛快速逡巡這小小灶房,看這裡哪裡可以藏人,又藏了誰。
是了,他插科打諢這麼久,可他畢竟是林夜。林夜願意被她哄,卻不是好矇騙的人。
林夜的眸子挪在了某個疑似挪動了一點的笸籮上:那笸籮在地上擦出一小條灰塵,在雪夜中泛著光。
林夜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輕輕眨動:如果是府中的和親團,冇必要如此藏著掖著。如果是雪荔的敵人,二人早已大打出手,輪不到林夜出場。如果是女子,又不至於談到“私奔”。
那麼,便是一個與雪荔有私交、卻未必與他私交好、年齡和雪荔相仿的少年郎了。
而這種人選,恰恰有一個。
林夜眯了眯眼:想拐走阿雪嗎,或者挑撥他和阿雪的感情?
是了,他和雪荔之間的感情到底不深,容易被人利用。而貌美小娘子身邊總是圍著一圈蒼蠅,她一味將人視作朋友,讓宋挽風那一類的人乘虛而入。
先前林夜就是對宋挽風的態度處理得不妥,才讓雪荔被宋挽風矇騙。
而今,他不會再犯同一個錯了。
“這裡有塊糕點,”雪荔清涼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她撚著那塊糕點,“就是有些硬,放的時間長了些。還有茶壺……唔,水也冰了。”
林夜飛快笑:“你不是會武功嗎?你不能幫我暖熱嗎?你不照顧我嗎?”
雪荔默不作聲,一手捧著茶點,一手提著茶壺。她如此實誠,默默運用內力。林夜驟然轉身,看到的便是她安靜乖巧的側臉。
睫毛纖纖,麵頰瑩白。
林夜心頭突得一跳,待他反應過來,他已不自覺靠近,不自覺俯下臉。少女幽香在鼻尖流連,迷離不定的情愫讓人患得患失,種種情感迷得人神魂顛倒間……“啵”,一個吻,落到了雪荔腮幫上。
雪荔頓一頓。
她低頭,繼續熨熱茶水糕點,為他準備吃食。
林夜默默後退。
他聽到雪荔說:“隻是這樣嗎?”
林夜心臟驟停。
雪荔仍低著頭:“阿夜。”
林夜為她的“阿夜”而失神,他捂住心口,心臟真的開始跳得他鑽心痛。那絞痛感因心臟上流失與封印的心頭血而起,情緒稍微激盪些,氣血稍微不暢些,林夜便要承受這份痛意。
而他有時候,甘之如飴。
笸籮又在不動聲色地朝牆根躲,朝屋外挪。飛雪淋淋漓漓,因氣候濕涼,落下來便如雨水一般薄濕。整個灶房又冷又潮,人的心間,燙得灼人。
雪荔輕聲:“阿夜,有時候,我覬覦你。”
少女的聲音散入雪中,帶些悵意:“……我不懂你。可你也不懂我。”
雪落無聲,濺入夜墨。
雪荔低著頭,餘光看到綢黑一樣的髮絲落在她手背上。他的手遞來,捂住她一半腮幫。他稍微用了力,雪荔並未反抗,她的下巴,便被他抬了起來。
他仍在小心翼翼地觀察她。
林夜俯來,呼吸落到她唇間。少年的氣息重新貼近,溫涼的澀香重新縈繞。像一朵花落,像一片雪飛。
她的眼睛在寒夜中,幽幽靜靜,明明澈澈。
二人的心跳皆有些起伏。
林夜朝後退開,他眸子濕潤凝霧,黑泠泠的像子夜星辰。雪荔看著他,而他好像羞澀,伸手捂住她眼睛:“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雪荔:“你總這樣說。我一直不知道,你說的眼神,到底是怎樣的眼神。”
林夜輕輕笑一聲。
他珍藏著自己的秘密,手掌捂住她眼睛。他調皮道:“我不告訴你。”
雪荔忽然感覺自己被他抱了起來。
她一手捧著糕點一手提著茶壺,兩手都動彈不得,隻好小心無比。而她被林夜抱起來,被抱坐在身後的灶台上。雪荔眼前烏黑,鼻間滿是少年身上的氣息。
這於她是不多的奇怪體驗。
她有些慌。
雪荔:“林夜……”
林夜笑著嘀咕:“方纔還叫我‘阿夜’呢,怎麼又忘了?”
雪荔:“我……”
“冇習慣”的話被少年的唇舌舔去。
他唇齒柔軟,好是靈動。她覺得自己被誰輕輕一咬,就像一隻水中遊魚,被魚鉤紮了一下。一點兒也不痛,卻有些癢,癢得她筋骨發麻,手指發抖。
雪荔張口,林夜的唇舌,便重新滑了進來。
他好像要證明自己:“我也會。”
林夜賭氣:“我是偉岸大男子,我霸道不講理,你不許躲。”
他捂住她、摟住她,纖瘦的小美人坐在灶台上,乖巧地低著頭,由他親昵。他不遊刃有餘,他想表現穩重模樣,可他很快急迫而淩亂,隻想追逐她。
雪荔分不清心動和心慌,它們一樣酸澀,一樣慌張。
林夜有沉穩的一麵。
在雪荔麵前的林夜,更有孩子氣的不成熟一麵。
他願意在她麵前袒露真實的自己,他也希望雪荔袒露真實的她。他全盤接受她的好與不好,他也希望她接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