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小公子便姑且一聽。
鳳翔三萬將士的身隕,照夜在乎,小公子不在乎;川蜀軍可能存在的背叛與內應,照夜憤怒,小公子無所謂。眼下這少年,分明身量相似,麵容相似,聲音相似……可那也許隻是孔將軍太過思念照夜,而產生的臆想。
林夜不是照夜。
林夜永遠不會是照夜。
夕陽下暖風徐徐,林夜眼睜睜看著這位孔將軍,由起初的感慨哀傷,神色越來越冷硬,看著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充滿審度與評判。
林夜洗耳恭聽半晌,見這位孔將軍似乎不打算再訴苦了,他朝這位將軍笑一笑。拱手行禮後,他晃著柺杖,打算去找自己的同伴。
而孔將軍自然看不到,背過身後的林夜,亂髮拂雙眸,眸幽如子夜。
恍惚間,他似乎回到鳳翔那孤立無援的一夜。風平浪靜下,暗流裹著血腥和算計。四麵楚歌,敵我難分,他並非接受不了兵敗,但他如何接受身邊人的背叛呢?
三萬將士埋骨鳳翔。
楊增也在其中被哄騙。
那場戰爭,得益者到底是誰?
在襄州的高明嵐說破一些事後,在光義帝到達金州後,他當真試圖不知,可他實在聰慧——他尚未查,便已然有猜測了。
無法流遍全身的心間血,如刀子般,裹挾而上,在不見天日的地方,一寸寸剜著林夜的心臟。
將不在勇,而在謀。
他自小被如此教誨,而今想來,這似乎是一種幸運,可也是一種詛咒。
孔將軍自然不知那少年公子的蒼然,孔將軍隻是看著林夜的背影,不死心地追問一句:“如果、如果你是照夜將軍……小公子會原諒我們嗎?”
林夜哈笑一聲。
夕陽西下,霞光滿天,煥如錦綢。小公子的笑聲裹在那煙霞錦綢中,分明清朗,卻也透著些許厲狠狂意。
林夜轉頭朝向孔將軍,乾脆利索:“不原諒。”
孔將軍愣住。
林夜:“如果我是照夜,那我絕不原諒。背叛者都要付出代價,不然我不就白死了嘛?”
孔將軍臉色慘白。
他朝後跌退一步,透過小公子的鬥笠,看到的是十二歲前的照夜——那個孩子,堅韌冷厲,心性孤寒,寸土必爭,寸步不讓。
孔將軍跌撞後退,不遠處跟隨的軍士露出擔憂之色,朝這裡快步奔來。
而林夜好似隻是逗人玩,看孔將軍神色大變,他便重新眼中浮笑,又變回了好說話的小公子:“可我又不是照夜。我哪有資格替照夜說話嘛?喂,孔將軍,你冇事吧?你這麼大年紀,被我氣中風了,我可怎麼跟我皇兄交代啊?”
軍士們趕來,便聽到林夜如此冇良心的“關懷”話語。
孔將軍好似老了十歲,擺擺手,用悵然複雜之色,盯著林夜。
林夜朝他露齒一笑,林夜正要再說話,粱塵便急匆匆奔來,隔著老遠就大喊:“小公子,不妥了!雪荔被陛下召進宮,說去當什麼死士頭子去了……”
林夜色變。
孔將軍見這位方纔還言笑晏晏的小公子,瞬間邁步奔向他的人馬。
幾個年輕兒女從遠方奔來,簇擁住林夜,七嘴八舌地說著一些孔將軍並不在乎的事。那些年輕郎君與小娘子,隻奇怪瞥了孔將軍這一方一眼,他們便吹起口哨縱馬而去。
孔將軍悵然若失。
他想那應當確實不是照夜。
可他又想,若是照夜活著,該有多好。
然而,照夜活著,重新受四方掣肘,進退難行,又算什麼好呢?
孔將軍歎口氣,弓著腰背,正要朝林夜那一方相反的方向走,卻也有鷹隼傳來一道訊息:“陛下設宴,召諸將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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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那邊,聽到的訊息,是李微言派人傳給他們的:“陛下想效仿北周宣明帝,召江湖人,建一隻獨效忠於他的私兵,朝廷臣子不得乾預。陛下想讓冬君大人做那死士的頭子,已經宣召冬君入宮了。”
李微言告訴他們:自己試圖拖延,他們想阻攔的話,儘快趕去。
阿曾騎在馬上,沉思:“這訊息,不太對勁……”
李微言和他們,何時有這麼好的交情了?
但不等阿曾的思考說完,林夜身下的馬便如縱風般,一掠而過,將眾人甩在了身後。
眾人麵麵相覷,隻好咬牙:算了,先救人吧。
林夜則滿心驚怒。
召雪荔進宮?雪荔不通俗事,既然答應送自己和親,便絕不會出爾反爾,中途答應光義帝的邀約。雪荔奇怪的性格,必然會得罪皇權。而光義帝脾性再好,也見不得一個跑江湖的小娘子這般忤逆自己。
林夜縱馬一路,滿心冰涼,想到了自己會見到雪荔與眾將士敵對、千軍萬馬拿她一人、她孤立無援的場麵。
林夜從未這樣著急過。
他來不及思考,來不及琢磨李微言這套傳話的古怪,滿心都是自己一定要保護雪荔。他不能讓人傷害到雪荔,也不能讓雪荔揚長而去,再也找不到。
林夜在行宮苑前下馬,匆匆入宮。
阿曾等人一路追逐,然而他們身份低於小公子,不像小公子那樣剛到宮門前便能入內。林夜在內苑中疾奔時,阿曾等人還在宮門前一一驗證腰牌,等候通行。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內苑彩幢連天,池有流燈,輝羅耀列。
內侍與宮女們停下向小公子請安,林夜如一陣風般飄過,顧不上看滿園的奇異風景。他隻在皇帝寢殿前堪堪停步,向內請示。
裡麵一點聲音也冇有,林夜的心越發向下沉。
內侍掀開簾子請小公子入室,林夜倉促間振振衣冠。入了內殿,十六盞花樹燈燭火光直映眼底,雪荔正站在殿堂最中央,而李微言正和光義帝,一站一坐,位於高階之上。
林夜一眼看到雪荔:滿室華光,隻她清涼無汗,纖塵不染。
林夜拱手便道:“陛下,不可!”
雪荔回頭,看到了他。
她依然是眸清神靜的模樣,光義帝的逼壓,並不被她放在眼中。她在回頭時,看到林夜,原本眸子如雨水般清亮,卻在看到他鬢角濕意與頸上薄汗時,雪荔怔了一怔。
林夜朝她寬慰一笑。
李微言站在光義帝身後,大半邊身子掩在燭火後,如幽魅般,觀察著他們。
光義帝奇怪:“林夜,你說什麼?”
林夜仰頭看向光義帝,言辭懇切:“陛下,南周與北周的和親協議之一,便是‘秦月夜’護送臣北上。冬君一路相護,臣的安危全靠冬君相護。”
光義帝燭火下的眼眸,微微晃動。
光義帝玩味:“全靠?”
他旁邊的李微言慢悠悠地解釋一句:“就是說,他離不開冬君,不能讓出冬君。是不是啊,小公子?”
“是,”在皇帝和世子驚詫的目光中,林夜竟然真的應了,“臣與冬君情誼深厚,恕臣不能將冬君讓給陛下。”
殿中燭火照屏,玉屏火光搖曳。燭火的赤色光拂過林夜的眼睛,他清澈的眼中蘊著冰雪刀劍,又在牆壁上投下濃鬱的光影。
此間無聲,落針可聞。
雪荔輕輕扯林夜袖子:“林夜……”
林夜低聲:“彆怕,阿雪。陛下是仁善君主,不會為難我們的。”
林夜垂著眼,感覺威壓寒色落於己身。光義帝審度的目光,將對他產生猜忌。可他無路可退,如論如何,他都不能讓出雪荔。
林夜思忖自己還能說些什麼來挽回局勢,他聽到雪荔輕而涼的聲音:“林夜,我冇怕。陛下也冇有搶我的意思。”
林夜意識到自己恐怕弄錯了什麼。
他抬頭,看到光義帝背後,李微言歪靠著錦玉屏風,滿臉的戲謔捉弄之笑。
而雪荔在林夜耳畔,輕聲:“我告訴陛下,我生了病,需要陛下一滴血,和陛下身邊的神醫來治病。陛下說,君主之血不能隨意給人。譽王世子便建議,我表達一下我對陛下的敬仰,陛下將血給我便是。陛下欣然應允。”
林夜:“……”
林夜看向雪荔,恍惚:“你表達一下你對陛下的敬仰……你如何表達?”
雪荔道:“我為陛下舞劍。陛下今夜設宴,宴請金州臣屬與將士,我將舞劍,為陛下助興,來換取陛下一滴血。陛下同意了。”
林夜無言。
而光義帝,此時才悠悠緩緩地審判這位臣屬的忠心:“小公子初初入殿,便大呼小叫說著‘不可’。不知道,是哪裡‘不可’?”
林夜知道自己被李微言耍了。
李微言要笑不笑地看著他,報複他這幾日對譽王世子身份的調查,此時得意非常。
而眾目睽睽之下,林夜麵對光義帝,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陛下,確實不可。”
事到如今,不隻光義帝,雪荔也在用不同尋常的目光窺視林夜:他為何而來,又為何緊張,為何撒謊?
林夜麵不改容,一揖而下:“臣以為,阿雪雖是江湖兒女,但亦是女子。世間從無良家女子跳舞,取悅君臣的道理。但是阿雪畢竟是江湖人,不拘小節,又有求於陛下,陛下給阿雪一個機會,亦是我主仁善。
“臣左思右想,覺得、覺得……不妨臣與阿雪一道舞劍。這樣,既全了君臣情誼,又不至於壞了阿雪名聲。”
雪荔圓潤的杏眼,輕輕眨了眨:咦,林夜要陪她舞劍嗎?
第65章
人生不過曇之花,驚鴻夜……
癸未年七月七,人生不過曇之花,驚鴻夜宴隻瞥她。
——《雪荔日誌·林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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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冇見過北周的宣明帝,她並未意識到南周的光義帝脾性有多好——林夜與雪荔共舞劍,這樣離譜的事,光義帝都應允了。
皇帝應下此事後,雪荔便去後堂換衣。
畢竟是舞劍,宮人要檢查他們的衣物,取下他們身上的利器。這些,雪荔都可以接受。
雪荔在廊下燈籠光影中行走時,聽到身後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既像貓影,又像夜風。她聽出了腳步聲屬於誰,便並不驚訝。身後腳步聲撞來,一個少年公子抓住雪荔的手腕。
雪荔回頭,看到林夜微汗的鬢角。
幽夜燈籠搖曳的光落在林夜眼睛中,雪荔看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