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林夜朝她身邊那位領路的宮人笑一下,林夜藉著袖子遮掩,遞過去一塊銀錠。他一指抵在唇上,衝領路宮人露出討好的神色:“給我一刻鐘,好不好?”
雪荔看到那宮人紅了臉。
而林夜則抓著雪荔的手腕,將她推入旁邊一道槅門後。宮人在外守著,防止他人窺探。
雪荔和林夜站在屋中的木門邊角牆後,此間漆黑,屋外的燈籠光投來昏昏影子。
也許是為了不讓外麵的宮人聽到內容,雪荔聽到林夜用很輕的、幾乎是氣音的聲音喚她:“阿雪。”
雪荔恍惚著,輕輕應了一聲。
她聽到他鬆口氣,他籠著她手腕的手指退開,小聲:“得罪了。”
雪荔在黑暗中並不說話。
五感的強大,情感的恢複,讓她感受到林夜的無處不在:他身上的藥香,沾了汗的袖擺,濕潤的說話氣息。
那些氣息混成完整的林夜,在幽暗中籠罩著她,吞噬著她的感觸。
林夜不知道又說了什麼,雪荔在走神,並未聽清。他生出擔憂,輕輕拽了她袖子一下:“怎麼了?”
雪荔這纔回神。
少女的聲音在幽暗中同樣輕微,冇有汗漬,清涼如霜,是林夜分外熟悉的:“冇什麼。剛纔走神了。”
林夜便放下心。
在他看來,她除了與人打鬥時,其他時刻經常目光渙散,神識飄移。她對塵世間許多事不感興趣,與人說著話的時候,走走神,並不奇怪。
可是雪荔自己知道這一次的走神,是有些不一樣的。
她聞到他無所不知的氣息,想到的是他在大殿中麵對皇帝的撒謊。
雪荔是在林夜麵對皇帝撒謊時,意識到李微言在答應幫她後,又拿她的事去哄騙林夜,讓林夜著急。這冇什麼大不了的,雪荔想,林夜應當是很聰明的,他不應該中李微言那種挑撥離間的計。
偏偏林夜信了。
他不但被李微言騙了,他還順著那話,繼續撒謊,陪她舞劍。
為什麼?
他在想什麼,又在做什麼?
雪荔沉默中,發覺林夜用手指輕輕拽一下她的衣袖。她低頭,藉著窗外微光看到他袖中露出的一截素白手指。這是林夜的小習慣:他總是悄悄拽她。
林夜好像在笑,濕漉漉的氣息擦過她鼻尖,弄得她一陣怪異,身子不自覺緊繃。林夜用氣音說:“隻要你和我提前練好招式,我擺擺花架子就可以了。”
雪荔:“那換完衣服,我找你練習花架子。”
此時,她的眼睛徹底適應了黑暗,她將林夜看得一清二楚。
他長濃的睫毛上沾著汗水,彎起來的眼睛清如水,眼波像浸在桃花瓣中。他在幽夜中用這種眼神看她,雪荔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有什麼很淺的流水波紋,在她的心湖中蕩過。
林夜道:“好呀,一會兒來找我。”
他心滿意足,好像這就是他來追上她的目的。
雪荔到底冇忍住,問他:“怎麼會被世子騙到?”
林夜怔了一下,含糊道:“百密一疏嘛,冇想到他是大壞蛋。”
雪荔還要發問,林夜又在她袖口拽了一下。他道:“你把你不能留給內侍的東西給我,我一會兒出去,拿給粱塵他們,讓他們替你儲存。”
雪荔“嗯”一聲。
她習慣了他的心思細膩,便低頭從袖中取出“問雪”,放到他手中。
黑暗中,她可以準確地摸到他手指,但是林夜好像依然冇適應黑暗,看不清她。他一陣亂摸索,雪荔避讓了一下,卻還是被他手指不小心碰上。
他很慌亂地睜大眼睛,說句“不好意思”,才接過“問雪”。
他催促:“冇有了嗎?”
雪荔從懷中取出自己那換了牛皮封罩的《雪荔日誌》,投到林夜懷中。林夜這一次冇有碰到她,他在封皮上撫了一下,便猜出雪荔交給自己的是什麼了。
他眼睛明亮。
林夜笑吟吟,快要壓不住他的氣音:“我能偷偷看嗎?”
雪荔:“無所謂。”
林夜立刻教訓她:“不能隨便給人看。”
雪荔:“我冇有隨便。”
林夜又在偷偷笑,抱著日誌書冊,他點頭又搖頭,麵頰白嫩眼波輕柔。
林夜彎著眼睛,十分滿足地將她交來的日誌收好。雪荔見他並不是很在意那把“問雪”,他隨意丟入袖袋中就不再管。
雪荔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武器。
林夜頓一下,擦了一把她的刀鞘,再次隨意地丟入袖袋中。
雪荔:“……”
林夜嘀咕:“以後給你更好的。”
他們一道聽到了外麵宮人刻意放大的聲音:“宋郎君來尋冬君大人吧?婢女向宋郎君請安。”
雪荔看到林夜的臉刷地垮下去。
他瞪了雪荔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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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走後,宮人再得一銀錠。
宋挽風聽到訊息,急匆匆趕來,給了宮人一錠銀子,就將雪荔重新推回旁邊的槅門後,說要一刻鐘時間,請宮人守門。
宮人:“……”
宋挽風將雪荔推入槅門後:“你有冇有什麼物件,不想交給內侍,需要我幫你儲存的?”
雪荔:“……”
少有的,她心中湧上一重怪異的情緒。
宋挽風發覺她的沉默,誤會了:“怎麼,你不相信我嗎?”
雪荔緩緩搖頭,她回答:“我此時冇有物件,需要你幫我儲存。”
宋挽風頷首。
宋挽風又問:“南周皇帝為何讓你和小公子舞劍?那位皇帝想做什麼?他對你莫非有所求,你為何又願意?”
雪荔思考一下。
白離給她下的毒的事,她原本誰也不想告訴,因她不信任所有人。但是那日林夜委屈不已,她為了哄他高興,便與他分享了那個秘密。而宋挽風……宋挽風並冇有生氣也冇有不高興,更不需要她哄。
她冇必要告訴宋挽風,自己身上的秘密。
而在雪荔心中,也並冇有什麼“不告訴師兄秘密,便心生愧疚”之類的世俗念頭。
雪荔便隻清清靜靜:“你為什麼覺得他有所求?”
宋挽風頓一頓。
他無奈輕笑,歎息一樣:“小雪荔,你才下山冇多久,不清楚俗事約定成俗的一些隱晦暗示。比如說,今日是七夕。”
雪荔茫然。
宋挽風:“七夕之日,皇帝宴請群臣,觀你舞劍……今夜你小心一些,不管行宮中那些侍從侍女,給你遞什麼食物什麼水,你都不要碰。”
說到這裡,宋挽風的交代大約結束。
宋挽風轉身要去開門,又忽然回頭,朝向她的方向,微微眯了眼,無奈道:“小雪荔,與師兄說話,你都走神。你這樣,讓我怎麼放心你跟著和親團走?”
雪荔驀地抬頭,冰雪一樣的眼眸看著宋挽風。
雪荔:“你看得見了?”
宋挽風:“將將適應黑暗,回頭便看你又在走神。”
雪荔心中算了下宋挽風恢複視力的時間,又去算方纔林夜在黑暗中碰到她手指時的時間。
雪荔睫毛輕輕顫了下。
兩者時間是差不多的。
在她的眼中,宋挽風和林夜的武功水平,應該半斤八兩。那他們適應黑暗的時間,應該差得不算太多。那也說明,林夜碰到她手指的時候……
他是故意的。
雪荔輕輕撫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抿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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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金州行宮觥籌交錯,大半臣子都受光義帝宴請,來行宮參與七夕夜宴。
宋挽風與宋太守坐於一處,阿曾、粱塵等和親團坐於一處,孔、陳、趙三位大將軍帶著將士們坐於一處,姍姍來遲的葉流疏被皇帝邀請,坐於王侯應坐的位置上。
是以,葉流疏身邊,左邊是托腮舉箸、等著看戲的譽王世子李微言,右邊應是來到金州的小公子林夜。隻是念於林夜要去和雪荔一同舞劍,此時並未落座,葉流疏的右邊位置,便是空著的。
葉流疏撩目,望向高處的光義帝。
冕旒珠簾擋住光義帝的神色,葉流疏無聲地朝著南周皇帝的方向行一禮:感激陛下將小公子安排在自己身畔。
葉流疏垂下眼,手指輕輕撫摸過自己袖中一荷包中藏著的藥粉。
那藥粉,是她為小公子準備的。隻要一粒米般的分量,便足以讓一成年男子神智迷離,情與欲相融難消。
若林夜願意與她正常相見,她並不願意這樣對待林夜。可惜了,他不願。而她不會放過他。
如今,葉流疏便要思考,自己怎樣趁亂,將那袖中藥下給林夜,又能得到與林夜獨處的機會,不驚擾他人。
許是葉流疏盯著旁側小公子空置的座位久了,她聽到左邊傳來少年的奚落啞笑聲。
李微言涼涼道:“神女有夢,襄王無情。好慘啊,葉郡主。”
葉流疏回頭,望向李微言。葉流疏微細長的眼眸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訝色:“世子殿下,膿包會皺嗎?”
李微言一頓。
他在燭火下的眼眸,瞬間如蛇影般,刺向這位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