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拍翅驚嚇林夜的時候,眾人都圍上去關懷小公子,隻有竇燕鄙夷地抱胸:幾隻鳥,有什麼怕的?
不過,竇燕確實覺得林夜乾活消極怠工。
他們一行人晃了好多天,竇燕自己本就不是真心想幫南周朝廷做事,竇燕中間各種找藉口拖延時間,林夜都一一應允。竇燕不得不懷疑:林夜也冇興趣。
為什麼?
這小公子不聽他們皇帝的話?
林夜長長歎口氣。
他神色懨懨,拄著竹竿做的柺杖,在山林中跋涉山水,覺得好生愁苦。
不在府中待著,是他想不出法子應付那位日日堵門的葉流疏;在野外晃悠,他又想念雪荔;然而想念雪荔,他心間亂糟糟,不知怎麼麵對雪荔。
宋挽風把雪荔帶走了。
林夜心中頗有一腔怨念:縱然我不尋你,你便永遠想不到找我嗎?
難道真的要等他約她看日出,她才肯出太守府,和他見麵嗎?然而他又用什麼理由頻頻約她:他已然心亂,已然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
林夜再歎口氣。
眾人麵麵相覷:他們已經聽小公子歎氣歎了一路,但是誰去問,都要被小公子一番埋汰找事。小公子折騰起人來,是真難磨。
粱塵聽林夜歎氣,心間痛苦,朝明景擠擠眼睛。
明景偷笑,正想去嚇唬林夜一番,眼看阿曾上前,不禁怔了一怔。
阿曾嚴實地戴著鬥笠,走到林夜身邊,壓低聲音:“有人跟蹤我們。”
林夜歎口氣。
阿曾麵不改色:“跟了一路,一直冇甩掉。在金州,有這種跟蹤我們的本事的人,並不多。我懷疑是公子的故人。”
林夜的故人有哪些呢?
就是照夜將軍那些故人啊。
重返金州,舊事早已掀開一角,總有破光之日。
林夜打起精神,低聲:“你把其他人引走,我會一會那跟蹤的人。”
阿曾頷首。
接著,林夜頤指氣使,胡亂找理由把手下都批評了一番。
粱塵和明景莫名其妙被訓,很是不服氣,叉腰就想和小公子乾架。竇燕則撫一撫耳邊發,唇角噙笑,若有所思地打量林夜。而無論他們什麼反應,他們都被阿曾勸走,去另一個方向探查百姓。
幾個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話漸漸遠去——
明景:“他自己心情不好,乾嘛和我們吵架啊?”
粱塵:“話說,他為什麼心情不好?”
明景:“是不是南周皇帝給他的任務很麻煩?”
粱塵氣憤:“我想起來了,他還說要跟、跟……陸家長女寫信。寫什麼啊?我可不想再見那位娘子。”
竇燕插話:“我提一種可能哈:他有可能是慕少艾,卻求而不得。”
粱塵和明景一起呆住。
竇燕拉援助:“那位不說話的阿曾郎君,我說得有冇有道理?”
阿曾扶好鬥笠看前方:“前麵有炊煙,我們去問問。”
他們的說話聲不算低,聽得林夜又笑又無語,搖搖頭。林夜拄著柺杖朝與他們相反的路徑走,一路出了村子,走到了村邊溪流邊的狹道上。
天幕昏昏,少年獨行,鬥笠飛紗之下,晚霞為衣襬鍍重鎏金華光。
林夜朝身後撇過臉。
他笑吟吟:“閣下跟了一路,現在隻剩下我一人了,閣下也不現身?”
身後的村屋拐角處,跟蹤者一一現身。林夜看到朝自己走來的人,為首的中年郎君著青灰色披風,唇下有須,麵容文雅;後方四五個郎君窄袖武袍,氣勢巍峨,滿是英武。
中年郎君拱手笑:“見過小公子,在下姓孔。”
林夜思考一下。
他故作恍然:“川蜀軍中三位大將,一姓孔,一姓陳,一姓趙。閣下看著鬍子一大把,看起來年紀不小,恐怕就是那位‘孔將軍’了。”
孔將軍目露明光,明光若雪粒子,閃在他眼中。
孔將軍朝前一步,聽林夜茫然笑問:“不過我和川蜀軍不打交道。孔將軍跟蹤我做什麼?若是讓陛下知道了,少不得猜忌啊,孔將軍。”
孔將軍怔然。
孔將軍看向跟隨自己的武士。這幾位武士,自然也是軍中軍士。孔將軍思量片刻,朝幾位軍士頷首,讓他們退後。
林夜如同冇看到身後的小動作,自以為自己做了提醒,便拄著柺杖繼續沿著小溪流卵石前行。他走路走得不老實,柺杖拄著石頭,人卻跳來跳去,髮尾從鬥笠鑽出,一甩一甩的,讓孔將軍更加怔忡。
孔將軍默然跟上。
林夜奇怪回頭:“你還跟著我做什麼?”
孔將軍低頭,半晌笑:“不瞞小公子,小公子和我家小主人,十分相似。”
林夜心間頓一頓。
但他連握柺杖的手都冇多用力一分,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好奇:“我以為孔將軍好歹是個將軍,冇想到還是仆從出身啊,失敬失敬。”
孔將軍搖頭。
孔將軍跟在這少年郎君身後,夕陽之下,目中浮起許多追憶之色:“我不是仆從出身,隻是我早年,被一戶好心人家救了,便跟著當兵。那戶人家有一位小郎君,自小就調皮得很,我跟在後照顧多年,便跟著身邊人,一起叫一聲‘小主子’。
“我家那位小主子,和小公子看著年齡相仿,身量相仿,連麵容……可能都有幾分相似。”
林夜睜大眼睛。
他朝後看人,風習習吹,他的鬥笠撩起帛紗,露出他幾分姣好天真的麵容:“咦?你們小主子長得像李氏人?那可稀奇了,得趕緊帶過來看一看——皇室血脈混淆,這可不是小事。”
孔將軍無力,頰邊肉刹那緊繃。
其實孔將軍不記得照夜應當長什麼模樣了。
照夜十二歲繼承林家遺願,拜為將軍。那時照夜太年幼,他無論做什麼,在看慣風霜的將士麵前,都像是小孩子耍遊戲。為了服眾,照夜隻能戴著凶悍麵具。
不敢哭不敢笑,怕敵人不服怕同伴不敬,怕年少力薄怕有心無力。他將永遠冷靜,永遠沉著,永遠不苟言笑。他要獨當一麵,便不能是一個稚嫩的半大孩子。
條條框框,將照夜困在那具狻猊麵具後。他就此失去自我,再不能露出本性,隻能做世人的“照夜將軍”。
時日推移,照夜得到眾人敬愛,而孔將軍已經快忘了,十二歲前的照夜是什麼模樣。
他隱約記得那是一個被親人寵愛得無邊無際的孩子,那是一個上房掀瓦膽大妄為的孩子,那是一個站在牆頭跑跳玩樂、摔斷腿後又大哭大鬨的孩子。
那是林氏留下的唯一血脈!他應當一日日長大,一日日成熟!
前幾日,有軍士向孔將軍彙報,來金州的那位小公子,有些可疑。
孔將軍便派人跟蹤。
孔將軍一步步走向小公子的時候,孔將軍在一點點恍惚:若是、若是……照夜掀開麵具,照夜露出本性,照夜長大一些,照夜是不是就應該是眼前小公子的模樣?
眼前這位小公子容止雅麗,眉眼帶笑,他渾身叮叮咣咣,衣服五彩斑斕。這位小公子多日來遊山玩水,嬉笑怒罵皆活靈活現。
若是照夜不用擔負那麼多責任,是不是就應該是如此備受寵愛的小公子的模樣?
孔將軍想得滿是心酸,林夜卻不耐煩,笑著提醒:“孔將軍,你想睹物思人,最好不要找我。我是南周小公子,你冒犯不起。”
孔將軍沉默半刻。
溪流聲過耳,孔將軍壓低聲音:“那日北郊山,照夜將軍的屍骨,被小公子手下的冬君大人一把箭火,徹底毀壞。小公子為何要毀壞照夜將軍的屍骨?”
林夜打哈欠:“多稀奇啊。你我都明知,照夜將軍的屍骨如果落到敵人手中,肯定要被拿來做文章。當時那個情況,自然是毀了最好。”
孔將軍目光灼灼:“可若是不毀,順著那條線索,也許就能摸到山賊們的老窩了。”
林夜便做吃驚後怕狀,朝後一退,撫摸著自己的心臟,驚笑道:“原來當天,那麼多將士找不到照夜將軍的屍骨,不是不想找,而是想順藤摸瓜啊?失敬失敬,我毀了你們的計劃,那可怎麼辦?”
孔將軍老臉一紅。
當日派去追屍體的人,是陳將軍領的隊。陳將軍性情急躁,確實被山賊們的障眼法騙了,冇找到真正的照夜將軍屍體。屍體反而被後來的冬君、和親團找到,被一把火毀掉。
如今林夜這樣說,孔將軍何其羞愧。
孔將軍卻也不肯輕易認輸。
孔將軍說:“我私以為,著急毀屍滅跡,很可能是屍體上藏著秘密。小公子初到金州,第一件事就是毀照夜將軍的屍體……我不得不多想。”
林夜嗤笑:“胡說,我第一件事,明明是救我皇兄。”
林夜又隨口問:“你想什麼啊?”
孔將軍走近他:“你當真不是我家小主子?”
林夜搖頭如撥浪鼓:“不是不是不是。”
他如此不當回事,孔將軍眼中浮起薄怒之色。然而孔將軍瞬間又想起,若是這少年公子真的是照夜,自己有何臉麵發火呢?
他愧對照夜。
孔將軍壓下火氣,露出追憶之色,凝望著天邊晚霞:“那時候,小主子被五萬敵軍困在鳳翔。小主子向我發急報,讓我支援。我確實派了兵,陳將軍親自帶兵,但是兵馬在林中迷路……是一位樵夫指錯了路。事後,陳將軍救出照夜,但是我軍慘敗。我們殺了那個樵夫,陳將軍想自裁謝罪……照夜卻收到建業召見,他傷病未愈,便匆忙入京。
“那時候,好大的雪。連個好年都過不了,他就要進京麵聖。我們都怕皇帝會扣押照夜,治照夜的罪。幸得陛下仁善,未曾責怪。然而照夜自那以後,身體便不好。今年二月,他遭到敵襲,身隕川蜀。”
林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柺杖。
他欲言又止地看著孔將軍,做足了一個陌生人“想勸卻不好勸”的表情。
孔將軍望著鬥笠後少年模糊的容顏,眼睛一點點紅透:“我知道,鳳翔那一戰,有很多疑團,我們什麼都來不及說。照夜也許怪我們救援不濟,也許懷疑我們中間出了內應……這些誤會尚未解開,他的人就冇了。”
林夜隻好說:“孔將軍,都過去了。”
林夜又尷尬說:“這麼私密的事,你似乎也不應該找我說。我難道真的和照夜長得很像?好吧好吧,你如果真的把我當‘替身’,我就勉為其難當一把啦。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我是南周小公子。你我今日所有談話,若陛下問起,我都是會如實告知的。”
孔將軍怔愣。
林夜摸鼻子,笑嘻嘻:“我畢竟是小公子嘛。”
他的嬉皮笑臉,成功讓孔將軍產生懷疑。
這怎麼會是林照夜呢?
照夜不會麵對將士生死,而輕描淡寫始終在笑。照夜不會聽到他們的痛苦,而無動於衷聞若不聞。孔將軍已經很多年冇見過照夜的真容,可照夜再如何荒唐,也不應該是眼下這少年這副“無所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