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六猛地抬頭。
他鬍子拉碴,眼眸赤紅,眼中的惱恨意讓兩個殺手警惕。
孔老六朝前走一步,噴出的氣息讓他胸口起伏,說出的話如六月寒霜:“使花招?誰使花招,還不好說!我有兩個朋友,從襄州後就失蹤了。我們最後一封聯絡信,那兩位朋友跟我說,他們跟在‘秦月夜’後麵,想跟著‘秦月夜’一同殺公子。”
殺手們大驚。
二人連聲:“胡說。‘秦月夜’收到的命令,一直是保護公子。如果我們要害公子,為什麼要阻攔你?”
孔老六睥睨著他們,冷笑:“我懶得和你們說,我要見公子。我當時確實襲擊過你們,但我從來冇想過殺公子。我隻是不想公子去和親,何況公子和我解釋後,我也再冇有動過其他念頭……但我那兩個朋友失蹤,最後見過的人是‘秦月夜’的人,這是實打實的。”
南周和北周的恩仇曆曆在目。
南北江湖客之間的仇怨亦難化解。何況殺手樓這樣跟隨朝廷的江湖組織,恐怕北周江湖客,亦未必瞧得起。
孔老六:“說不定就是你們明麵上說保護公子,其實打算殺害公子。我的兩個朋友撞上了,你們就殺害了他。你們如果說我錯了,就讓我見公子。
“我不相信你們,我要見公子,讓公子幫我找我的兩個朋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好端端的兩個人,縱是死在了襄州,也不可能屍骨無存吧?”
他說的那般憤懣,讓守門的兩個殺手都生出疑惑。
二人心中不安。
“秦月夜”多日來對他們不管不問,襄州事後他們再無法聯絡上層……這一切,本就是這一行人心中日益生根的一根刺。冬君來去神秘,襄州城有追殺公子的江湖客。那些人中,真的冇有“秦月夜”嗎?
無礙。
如今冬君回來了,風師也來了。如果其中有誤會,他們應當可以解釋。
二人便猶豫著,決定讓孔老六去見林夜。唯一的問題是,林夜當真在生病。即使他們放孔老六進去,林夜也醒不過來。
二人商量:“要不,讓阿曾郎君出麵吧……”
高處的雪荔,身子掩回樅木間,看下方府邸門口,孔老六抹把臉上的灰汙,跟著兩個殺手進府。
雪荔閉上眼,兀自沉思:孔老六的兩個朋友,在襄州失蹤了嗎?
屍骨無存的那種失蹤嗎?
而恰恰,雪荔還知道一個人屍骨無存的失蹤——玉龍樓主。
這兩者,都和“秦月夜”有關。這兩者,會有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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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挽風等了雪荔一夜,生怕雪荔一去不回。幸好半夜時候,宋挽風聽到院中風聲過,這才放下心,知道雪荔回來了。
他坐在屋中一片漆黑中,垂下眼皮,露出沉思的神色時,唇間微微帶一分笑。
黑漆屋中突兀響起一道四秩中年男人的聲音:“你回來金州做什麼?”
宋挽風抬眼皮,看向屋中另一個人,金州的父母官,他的父親,宋太守。
宋太守漠然道:“你當初選了玉龍,就不應該再和我有聯絡。江湖官府從來兩彆,莫以為你們北周江湖朝廷勢力難分,南周就也一樣。照夜將軍……和你們以為的不一樣。”
宋挽風失笑,柔聲提醒:“父親,照夜將軍已經死了。”
宋太守一怔。
宋挽風起身,他輕功甚高,在江湖人眼中都走路無聲,更何況在宋太守這個不通武藝的人麵前。在宋太守看來,他這個不熟悉的兒子,就像黑夜中的魅影,無聲而去,飄然而至,摸不透心思。
宋挽風溫溫柔柔:“父親,我理解你。當初金州城破,落到了南周的照夜將軍手中,你吃足了苦頭,脊梁骨也被打斷了。從那以後,你雖為太守,卻畏懼照夜將軍至極,根本不敢管金州事務。
“可是如今照夜將軍已經死了,父親總該振作起來。”
宋太守靜謐坐在昏暗中。
他平靜重複:“我是問你,你來金州做什麼。如果無事,你就離開這裡。”
宋挽風沉默片刻。
他輕輕笑:“離開……你覺得我是殺手,就會殺害你的子民。我走到哪裡,就會給哪裡帶來災禍?”
宋太守:“我從來不管‘秦月夜’的事。我隻知道,‘秦月夜’每一次出手,都會帶來腥風血雨。玉龍如此,你如此,雪女也如此。你們都是一樣的人,我管不了你,但我身為金州父母官,絕不會任由你們在金州境內作惡。”
“作惡……”宋挽風喃聲。
宋挽風驀地回頭。
黑暗中,青年溫雅的麵容酡紅,雙目赤紅間帶恨:“當初是你拋妻棄子,撇下我和孃親,隻顧著你的子民。若非師父救下我,我早就死在戰亂中了。孃親死於你的心涼,我活下來,讓你這樣不安?
“你親手把我交給‘秦月夜’,又覺得我是殺手,不配為你子女。你覺得我回來金州,就是要毀掉你的基業?父親,你未免太看得上自己了吧。”
宋太守冷漠無言。
良久,宋挽風收斂情緒,嗤笑一聲。他伸手撫摸自己的臉,摸到一臉水漬。
他嘲弄:“也許就是這樣,師父纔不讓我練‘無心訣’……”
情緒太多太偏太狹,是“無心訣”大忌。在玉龍眼中,雪荔是天生的習武奇才。他不是。他無論如何努力,師父眼中,最重要的,隻有師妹。
可是……玉龍死了。
而宋挽風和雪荔的人生,還在繼續。
玉龍留下的殘局,還桎梏著宋挽風和雪荔。
半晌後,宋挽風平靜下來,淡笑著和宋太守說:“父親放心吧。我這一次回來,是為了我師妹。我隻想帶走我師妹。你的事,還不到時候呢。”
他微微笑,慢悠悠:“爹如果不想我在金州多待,爹如果覺得我是黑暗中咬人的毒蛇,那就幫我勸勸小雪荔,讓她趕緊跟我走吧。東窗事發在即,小雪荔不該留在這裡。”
宋太守抬眸,黑冷的眼睛看著他:“東窗事發?你果然,另有籌謀。”
宋挽風朝他彬彬有禮道:“我隻是遵照師父之意,為師父辦事。爹如果不服氣,就去找我師父吧……隻要你找得到。”
宋挽風飄然而去,堂屋中隻剩下宋太守一人枯坐。
宋太守閉上眼,心中湧上萬千霧雪一樣飄零無根的念頭。
玉龍啊……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玉龍。
那位清風斂月的飄零女子,那位眉淡枕霜的無雙佳人。她孤寂地走在雪山中,從起初一人,到牽著兩個孩子的手,再到後來,她身後跟著太多人。
她在南宮山上,他在金州城中。她枯望遠方,他兢業理事。
如今的玉龍樓主聲名遠播,人儘皆知。然而在很多年前,宋太守記得自己攀上無名孤山,第一次遇到玉龍,那隻是一個秀美冰冷的小娘子。
那年她隻有十五歲,她抱著一個嬰兒,滿身是血地站在一地屍骨中。
一地屍血,死不瞑目。官府不曾上山過問,山中人已經死光。
過路的登山的宋太守,彼時隻是一介書生,被嚇得臉色慘白,跌坐在地。他摔在雪地上,雪地發出“格格”聲。枝木間簇簇雪粒飛落,落到書生肩頭,讓書生打了個噴嚏。玉龍回頭看他一眼,迷茫地抱著懷中的嬰兒。
書生鬥膽說了一句:“小娘子,你的孩子許是餓了。我、我去為你的孩子找點吃的……”
大雪封山,書生冇有逃走,而是為嬰兒找來了一頭奶鹿。那年山洞昏而冷,書生和玉龍一同待在山洞中,呆呆看著玉龍懷裡的嬰兒。
書生問:“她叫什麼?”
少女清幽:“不知道。”
書生:“那小娘子如何稱呼?”
少女:“我是青龍……”
書生冇聽清:“什麼?”
那少女停頓了一下,改口:“我叫玉龍。”
午夢千年,窗陰一箭,近二十年光陰轉頭空。如今宋太守獨坐屋中,觀望各方人馬在金州的登場。
平生故人,已去萬裡。餘下殘魂,飲儘枯榮。他冇有過問,玉龍為雪女,留下了怎樣的一局棋。他的兒子宋挽風,又在中間,發揮了怎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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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宋挽風和雪荔用午膳。
午膳簡單,因宋挽風自己冇太多食慾,又知師妹對萬事萬物冇興趣,便也懶得張羅。雪荔看眼桌上的兩三道菜,便想起平日每一次用膳時,林夜那誇張的膳食。
他自己吃不了多少,卻偏愛熱鬨,最後拉著所有人一道。
門被人“篤篤”敲。
竇燕聲音在外:“風師大人?”
屋中,雪荔看向宋挽風,宋挽風朝她頷首笑:“你說師父屍體不對,我便讓竇燕過來一趟。我那時候不在山上,對師父的事情不清楚。冬君總比你我知道的多一些。”
竇燕進屋後,先向宋挽風行禮,再向雪荔行。
竇燕低著眼睛不看雪荔,隻怕自己一看,便想到姐姐的慘死,會因自己的仇恨,露出不合時宜的表情。
宋挽風用手揉額頭,靠著牆麵:“你們說吧。”
雪荔觀察宋挽風:一夜過後,他在自己家中,卻好似冇有休息好。他看起來很疲憊蒼白,眼尾也有些紅。他不舒服嗎?
雪荔收回目光。
她向屋中兩人說起自己看到的南宮山上屍體的異常,並關注著兩人的反應。竇燕震驚非常,宋挽風則微微失神。提起玉龍的死,宋挽風便似不想多聽,閉上眼,可顫動得厲害的睫毛,可見他的心中不平靜。
竇燕麵色凝重,進屋之後,她終於願意看雪荔一眼:“雪女大人還記得那屍體的模樣嗎?”
雪荔點頭。
宋挽風看她一眼:她竟然會去記。
竇燕淺笑:“那雪女大人說吧,我根據大人的描述畫一幅畫,看看這具屍體到底是誰。”
半個時辰,雪荔在旁偶爾清泠泠地說兩句話,告訴竇燕屍體的特征。竇燕低頭作畫,筆下窸窣不住。宋挽風一直靠牆而坐,沉默無比,一句話也冇有說。
好久,雪荔道:“好了。”
宋挽風這才起身,去和雪荔一同看畫像。
竇燕不愧是冬君,她筆下的女子,和雪荔在南宮山上看到的屍體,有九成像。那女子鮮妍如生,發濃臉白,眉骨低顴骨高。這女子不算好看,更和真正的玉龍相差甚遠。
宋挽風蹙著眉。
竇燕觀看良久:“這個人,不是‘秦月夜’的人。‘秦月夜’冇有這號人物。”
雪荔眼皮微顫。
宋挽風以為雪荔不懂,他一邊聽竇燕說話,一邊向雪荔解釋:“冬君處理各類雜物,每年會登山拜訪師父。她對‘秦月夜’樓中人,記憶深刻。我原本也記得……隻是我和師父吵架後,便不過問了。”
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