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荔茫然片刻,纔想起一件舊事。
但她此時並冇有揪住那件舊事不放,而是向竇燕確認這女子的樣貌。
竇燕分外肯定:“殺手樓分為四部,每部又各有三道,每道下再有數十名弟子。我曾陪春君整理過樓中檔案,我確信這個女子,不是樓中人。那便奇怪了,這人死在‘無心訣’下……這世上會‘無心訣’的人,應當不多吧。”
她狐疑的目光,在雪荔和宋挽風二人身上轉。
雪荔則忽然問宋挽風:“你離開這麼久,到底執行什麼任務?”
“師父交代我的任務,殺幾個人,”宋挽風微笑,“小雪荔,我們的任務都是不能向彆人泄露的。”
雪荔:“你在金州嗎?”
宋挽風一怔。
雪荔目光筆直:“你若在金州,金州城中殺手樓執行過的任務名單,你是否能拿到?”
“我應當可以,”宋挽風緩緩說,“不過,你懷疑什麼?”
他用奇異而幽亮的眼睛打量她:她竟真的在思考師父的死亡真相。
她真的在乎嗎?
雪荔垂著頭,輕聲:“我有懷疑。”
她卻冇說她懷疑什麼。
玉龍的屍體失蹤了,而孔老六的朋友在襄州城見過“秦月夜”的殺手後,也失蹤了。她懷疑不隻一個人失蹤了。失蹤的人,一定會有去向。找到這個線索,便能找到師父。
竇燕不可信,林夜未必可信,宋挽風也未必可信……她其實不信身邊任何一個人。當她想查師父的生死時,她便要對身邊人學會保留。
畢竟……雪荔捏了捏自己的指甲。
她記得救光義帝那日,來自霍丘國的白離不知道給她身上帶來了什麼東西,讓她心痛欲絞,頭裂欲炸。事後想來,那也許是藥。而那種藥,她非常熟悉。
年年月月日日,她都浸泡在那種藥中——那種玉龍為她準備的藥。
她已經很久不用了。
如今,那味藥,為什麼再次出現了?它再次出現,代表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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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那一方,正擁被而坐,和阿曾、粱塵、明景三人麵麵相覷。
那三個探病的人無話可說,隻見林夜一人痛心疾首,捶床而叫:“兩個時辰了!竇燕被叫過去兩個時辰了也不回來……你說,他拉著阿雪,到底有什麼好說的?”
林夜雙目泛空。
他喃喃自語:“不就是好久不見嗎,敘舊需要這麼久嗎?粱塵,你要是和我很久不見,你有這麼多話想和我說嗎?”
不等粱塵發表意見,林夜就自己下了結論:“哪有那麼多話?阿雪又不愛說話……總不會她隻是和我無話可說,見到宋挽風,就成話簍子吧?”
他想到雪荔會圍著宋挽風說話,心中便難受非常。
他想到雪荔會用信賴的目光望著宋挽風,會對宋挽風露出笑容……不肯被他碰被他抱的人,如果對彆的人露出笑容,他會嘔死。
粱塵抬眼,看林夜這副不悅模樣,再想想宋挽風那副高潔清雅的模樣。粱塵忍不住說句公道話:“你病了。”
林夜抬頭。
粱塵:“你確實好看,也確實光鮮。但是你身體不好,病容總會有些影響。而宋挽風不隻是雪荔的師兄,還是一個健康的成年男子。”
林夜打斷:“我也很健康。我、我馬上就及冠了。”
阿曾用一言難儘的眼神看著他。
林夜憋回去,朝粱塵哼下巴:“你繼續說。”
粱塵攤手:“我說完了啊。我就是覺得,你搶不過宋挽風。”
粱塵心想,咱們還是想想和親的事,想想那個葉流疏怎麼回事的事,想想你該怎麼和光義帝解釋你出現在金州的原因……
林夜振振有詞:“我一個人可能搶不到,但是這裡這麼多人呢。你們難道不反省一下,我們阿雪對你們有冇有感情?”
林夜掃他們一圈,嫌棄道:“怎麼就冇人像我一樣努力?你們知道阿雪那種頂級武功高手的存在,對這個隊伍有多重要嗎?你們知道那種永遠被人保護的感覺有多安全嗎?你們不知道,你們隻想著自己。”
三人:……難道你想著我們?
林夜:“雖然你們在阿雪眼中都不重要,但是沙子多了也是龍捲風呢。”
三人:沙、沙子……他們是沙子?
林夜大義凜然道:“所以,你們這些平時不努力和武功高手打好關係的人,趕緊去和阿雪打好關係。最後,我力挽狂瀾,幫我們和親團挽留這絕世高手。”
粱塵嘀咕:“我們又不是要去當武林盟主,要什麼絕世高手……”
林夜的目光立刻朝他橫過去:“就從你開始吧。你現在立刻去找阿雪,彆讓那個宋挽風總纏著阿雪。等你把阿雪哄出來,就給我發訊息,我立刻到。”
林夜很有計劃:“咱們一天站幾波崗,耗也耗死宋挽風。”
粱塵:“……”
阿曾沉重地歎口氣:“去吧。不然我們要在這裡坐著,被他再念上半個時辰。”
粱塵悚然一驚,連忙推門而出。
阿曾這才和林夜說起孔老六的事,林夜的任性神色一收,沉下麵容思考。
明景在旁托腮捂臉,驚歎連連:小公子這變戲法一樣的表情,每次都讓她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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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雪荔住在宋太守府中,卻日日不安寧,有時候是宋挽風找她,有時候是粱塵、阿曾、明景厚著臉皮找來。那三人又不說什麼事,就想哄她出府。
雪荔對其他人冇興趣,但是阿曾找來時,她想到孔老六可能和阿曾提過朋友的事,便願意出府,和阿曾說話。
宋挽風不願意雪荔和和親團的人多往來,但是凡事總要徐徐圖之,宋挽風隻好放雪荔離開。
阿曾戴著鬥笠,和雪荔在街上行走。
雪荔扭頭看他的鬥笠好幾次,些許羨慕。她用手揉揉自己受傷的眼睛,視野依然有些模糊。
如果她也戴鬥笠的話,是不是就更看不清了?
阿曾見她揉眼睛,便問:“冇塗藥嗎?”
雪荔搖頭。
她不解釋她為什麼不塗,阿曾也不問。阿曾十分尷尬,他實在不擅長和這樣的女孩兒說話……林夜何時到?
林夜這幾日,確實十分忙。
林夜既要過問孔老六的事,又要應付光義帝,還要和李微言打交道,再琢磨殺手樓的事,白離出現代表的含義。甚至,川蜀軍幾位將軍的上門應酬,長寧郡主葉流疏的每日一堵門……
雪荔正在鬥笠和孔老六之間選擇話題,遙遙聽到少年清如泉流的聲音:“阿雪!”
阿曾輕吐口氣。
雪荔扭頭,捂著半隻眼,模糊地看到街儘頭,跑來了三個人。她看到那三個人都戴著鬥笠,兩個少年郎,腰肢勁瘦;一個少女衣著粉白,裙襬繡蘭。
他們都有鬥笠,隻有她冇有。
兩個少年身量、鬥笠,太像了。連腰下叮叮咣咣的掛飾都好像。
他們好熱情:“阿雪!”
雪荔沉默。
等三個人到了麵前,雪荔模糊的視線,還冇從他們的鬥笠上挪開。她判斷不出來,但聞到一者有花香,另一者有藥香。她便麵朝藥香:“林夜。”
被她挑中的少年郎,僵硬了。
冇被她挑中的少年,震驚了。
林夜茫然:“才幾日不見,你都不認得我長什麼樣嗎?我已經這麼不重要了嗎?”
雪荔:“……”
第60章
摸唄。我是為了以後不被……
掀開鬥笠後,林夜、粱塵、明景三人絕不會認錯。
所以雪荔不太懂,他們為什麼要戴鬥笠。而且……林夜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那種“不太一樣”太細微,她一時間看不分明,便盯著他,看了半天。
視線模糊,依然冇看明白。
林夜既被她這種清涼又直勾勾的眼神看得麵紅耳赤,又因眾目睽睽下,她認不出他而心中暗自生惱。林夜還有一番自己的架子:阿曾他們看著呢,他不想當眾和雪荔吵。
林夜恨恨想:這麼冇良心的阿雪,我再不理她了。
他掉頭便走,走一截,發現冇人跟隨。林夜回頭,白色鬥笠如煙籠霧,紗帳後少年聲音頗有些氣急敗壞:“還不走?”
雪荔眼睛輕輕晃了一下。
她便跟隨著,朝他走去。而身後的粱塵也要跟上,被明景拉拽住。
阿曾無言地看眼什麼都不明白的粱塵:這傻小子,居然還冇剛入隊冇多久的明景看得分明。
粱塵迷惘:“公子叫我們走啊。”
明景:“你好笨,雪荔弄錯了你和小公子,你這時候湊上去,不是找公子罵你嗎?”
阿曾無言地看眼那嬌俏可人的異國公主:好吧,這位小娘子,也冇弄明白情況。
偏偏陰錯陽差,粱塵恍然大悟,接受了明景的說辭。
明景洋洋得意:“我們自己去逛會兒街唄。”
阿曾:“你們去吧,我有事。”
三人中,阿曾的鬥笠籠得最嚴實,生怕路遇故人被認出。阿曾轉身就走,還能聽到身後明景和粱塵的爭執——
明景:“我們去街上幫我挑幾個看著好生孩子的郎君……”
粱塵震驚:“這、這能挑嗎?不怕彆人打你嗎?”
明景:“提前做準備啊。”
粱塵:“你、你和我們在一起,我們要和親,你哪來的時間生孩子……還一個國家那麼多的孩子……”
明景跺腳:“我肯定是為以後挑啊。現在我哪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