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先前自己跟隨林夜去救光義帝時,林中那抹笛聲。
世間吹笛人千千萬,但扶蘭氏的“魔笛”可以馭人禦獸。那道笛聲對雪荔產生影響,對小公子產生影響……為什麼冇有對其他人產生影響呢?
那是“魔笛”嗎?
如果是的話,扶蘭氏還有人活著嗎?
林夜眸子微閃,也想到了林中的笛聲。粱塵冇想到,粱塵沉浸在明景的雄心壯誌中:“你是打算靠你一個人,生出一個國家的人來?”
明景手叉腰:“怎麼,不行嗎?”
粱塵震驚地上下打量她,少女嬌小,麵孔稚嫩,卻如此、如此強悍。
林夜哈哈笑,鎮定地拍明景的肩臂:“我看好你,有如此雄心,一定會成功的。”
明景麵容緋紅,朝小公子嫣然而笑。她正歡喜英雄所見略同,卻聽粱塵喃聲:“當你的男人,好辛苦好可怕啊啊啊……”
他被明景追打。
林夜:“彆玩了,他們出來了。”
三個人便一起蹲下,輪換著拿窺筩盯人。三人知道雪荔武功高強,便不敢靠近,隻有藉著窺筩,才能弄清情況。
粱塵嘀咕:“我還是不懂,我們到底為什麼要在這裡?”
明景悄悄看林夜,小聲:“為了雪荔啊。”
粱塵:“為什麼?”
林夜抿唇。
晚風吹拂衣袂,髮帶擦過臉頰時,碰到他眼睛,為他眼睛蒙上一重霧色一般的昏光。這種昏色短暫地遮蔽眼睛,就像試圖矇蔽他的五感一般。
他同樣困惑。
他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又為什麼非要做賊?他明明應該和葉流疏互相試探,或者去見光義帝,他為什麼要站在數條街外的屋簷上,悄悄尾隨雪荔。
這樣很討厭。
對於一個聰明絕頂、事事有籌謀的少年郎來說,他討厭這種不受控的感覺,可他無法停下。
二人聽到小公子沮喪而空茫的聲音:“我不知道……”
粱塵要追問,明景拉拉他衣袖,讓他不要問了。
三人站在屋簷上,沉默地觀看,林夜一會兒沉下臉:“他摸她臉了。”
明景:“什麼?雪荔會讓人摸她?我不信,我看看。”
粱塵也去搶窺筩。
林夜心煩,坐在地上把窺筩扔給那吵鬨的二人。他垮著臉生悶氣時,聽到兩個人大呼小叫:“哎呀,他抱她了啊。”
林夜大驚:“什麼?”
他立刻搶過窺筩看。
這一看之下,氣血翻湧,熱流如電湧上心頭。他一瞬間氣血太急,心臟驟痛,不覺彎腰捂住心口。
林夜忍著那腔心口的刺痛,刺痛感眼見要流遍全身。他越是著急,心口越悶,氣血越是不足。轉眼之間,他便看起來虛弱萬分。
林夜暗道不好,覺得自己不能這樣倒下去。
林夜:“他們在說什麼?”
兩個跟隨的少年搖頭不知。
林夜長不出千裡耳,聽也聽不到,看那二人貼得那麼近,隻是著急。
林夜乾脆翻牆:“再湊近一點。”
粱塵:“再湊近一點,就會被雪荔發現啊。”
林夜:“不管。我自有法子。”
三人隻好湊近,為了聽清那二人的話,三人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粱塵和明景挺小心的,但林夜此時狀態分外不好,一次翻牆時,差點從牆上摔下,讓二人心驚不住,齊齊守住小公子。
他們最後,仍未聽清雪荔和宋挽風在說些什麼。
雪荔聽到細碎的聲音,便扭頭朝不遠處的屋簷看去。那邊的粱塵隻覺得小公子靈敏非常,在他腰上重重一推,把粱塵推到前麵。而林夜生怕雪荔發現自己,他朝後一翻,便從屋簷上翻下,掠入了巷子裡。
於是,牆頭上,粱塵和明景乾笑著,朝雪荔打招呼。
雪荔仰著頭望他們。
明景覺得自己這樣子好傻,臉頰滾燙,硬生生扯起嗓子朝太守府前大喊:“雪荔,我來找你玩——要不要一起逛街啊?”
雪荔愣住。
粱塵也跟著大喊:“我我我路過,給小公子買藥!”
太陽餘暉已落,天邊緋紅煙雲消弭,華燈零零散散在四方屋簷上點亮。那大喊大叫的兩個少年在屋簷上跳動揮手,何其活躍。
雪荔的眼睛,被蒙上一重華燈狀的淺光。
她耳邊聽到宋挽風問“是不是朋友”。
宋挽風被兩個少年的吼聲嚇了一跳,摸摸耳朵,失笑道:“怎麼回事?他們不知道你武功很高,根本不需要他們這樣喊,你也能聽到嗎?”
宋挽風思忖:“這樣看,並不是朋友啊。”
雪荔垂下眼。
宋挽風:“走吧,天暗了,咱們回府吧。你不是要和我說師父嗎?”
雪荔“嗯”一聲,她看到粱塵和明景的身影不見了,想他們大約跑開了,便跟上宋挽風。但是進府前,鬼使神差,雪荔又朝後方望了一眼。
這一次,她看到粱塵和明景又一次出現在屋簷上。二人冇有麵朝她的方向,而是相向而站,麵色凝重。
粱塵和明景著急間,忽聽到很輕很淡的少女聲音:“怎麼了?”
二人一驚,這才意識到隔著很遠距離,雪荔用內力傳聲,和他們說話。隔著兩條街……雪荔武功實在好。
粱塵和明景:“公子吐血暈倒了。”
二人以為林夜翻身到巷子中等他們,結果他們跳下牆,便見牆頭血如梅花濺落,花下少年奄奄一息,怎麼也喚不醒。
這、這是要先找大夫來,還是先帶公子走啊?公子此時,承受得住挪動嗎?
二人爭論間,便感到一陣風落,宋挽風和雪荔一道出現在了身旁。
宋挽風用怪異而無奈的眼神看著他們,雪荔則跳下屋簷,跪到了林夜身邊,將林夜扶了起來。
昏光長巷間,雪荔抱住少年公子,撫摸他心臟,便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次不是假的。
雪荔抬頭看宋挽風:“我送林夜回去。”
此時此刻,宋挽風看著雪荔烏黑的眼睛,知道自己攔不住。他隻好點頭,雪荔和林夜身影如魅般飄開,宋挽風看著林夜的這兩個手下。
宋挽風:“同一種手段,用兩次,真的不累嗎?”
明景被青年看得臉紅,頗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不答。粱塵則仰頭,朗聲挑釁:“管用就行。”
他一知半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本能感覺到宋挽風和林夜的敵對。管它是什麼呢,他肯定向著林夜啊。
運籌帷幄的小孔雀,天生肆意,豁達靈慧,帶給身邊人安全與快樂。小孔雀從冇有得不到的。如果小孔雀得不到,粱塵就幫忙。他見不得小孔雀不好。
第59章
林夜茫然:“才幾日不見……
最終,雪荔還是握著林夜的手,陪坐在病榻前。
屋廊上的燈籠光投入一絲光,又隔著內外間,那光也微弱不堪,在窗上映出竹柏的斑駁影子。雪荔看到極弱的光落在林夜臉上,屋中無燈,潤玉籠綃,荼蘼如雪。
那光停在他的濃長睫毛上,她又疑心那是螢火蟲。她伸手欲捕螢火,手遞到他臉前一寸,感受到他微淺的呼吸。
他睡得安然。
發冠摘了,外袍褪下,掩在厚實被褥中的少年公子麵白如玉,烏髮如綢。若冇有他睜眼時那份過於鬨騰的性情,安睡時的林夜,好是乖巧昳麗。
雪荔早已意識到,他生得好。隻是玉骨青青,頹然半枯。
他藏著一身秘密。
比如此刻,雪荔能聽到屋廊上葉流疏和內宦使臣麵對暗衛們的拉鋸戰。來的人都想見林夜,但是暗衛們攔著,應當是林夜不想見。
雪荔想:真奇怪。林夜不想見他未婚妻嗎?那他下午時還和粱塵他們跑去街上找她?
應當是找她吧。
不然他生著病,為什麼跑去太守府?
雪荔輕問:“你找我做什麼?”
沉睡的林夜自然回答不了她。
寂靜中,外麵的爭執聲弱了,腳步聲雜亂遠去,雪荔握著林夜冰涼的手,開始感到一絲……微弱的伶仃感。
少了林夜的活潑,這間屋子空曠寂寞,雪荔有些不想待了。
雪荔為林夜傳輸了點兒內力,想他應當養上兩日就好了。雪荔這才起身,躍窗而走。雪荔踩著樹枝和屋簷走在高處,快要出府時,她聽到了一道自己曾經聽過的腳步聲停在這座府邸外。
雪荔朝下望去。
府前兩盞大燈籠下,在葉流疏和光義帝的人離開後,林夜府邸又迎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雪荔已經不記得他樣貌和名字了,但是她認出了他的腳步聲。
來人分明是個走江湖的,粗聲粗氣,卻謙卑:“小公子在府上嗎?請、請向小公子通報一聲,孔老六有事求小公子幫忙。”
孔老六。
雪荔站在屋簷上,根據下麵那人和守衛結結巴巴介紹他自己的話,雪荔才恍然想起來:是那個第一波試圖劫走林夜的江湖人。
那波江湖人當初被“秦月夜”抓住關押了,浣川之後,雪荔就冇有見過。雪荔還以為孔老六要麼死了,要麼逃了。
這座府邸,是光義帝臨時為林夜批的府衙。門前的守衛由兩名殺手充作,這兩名殺手顯然認識孔老六。昔日的舊仇湧上,二人對這個刺殺過小公子的人冇有好感。
一人冇好氣:“公子不見客。”
孔老六低著頭:“秦月夜的人不光無辜殺人,連我麵見公子,都要阻攔嗎?”
兩位殺手一愣,另一人大怒:“當初浣川客棧,你逃跑了,小公子說不管了,我們就當冇這回事,放你們一馬。我們何時無辜殺人了?公子確實不見客。你想刺殺公子,以為我們會讓你使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