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淡黃光,想是忘記把它息了,屋子裡兀自還有煤油味。再一看死去的梨雲,穿
著水紅色的單衣服,睡在靈床上,床邊下放著一隻破鍋,盛著半鍋紙錢灰,簡直冇
有一樣東西不現出淒慘的景象。
楊杏園呆呆的坐著,隻聽見無錫老三在那邊嚕嚕囌囌的說話。她說道:“死鬼
這一去,真是害了我了。外麵大大小小的賬,還虧空一千多塊錢,教我怎樣是好?
教我還要拿出整百塊錢,替她辦後事,我實在拿不出。老實說,昨夜難為你們幾位
來幫忙,要不然,就是她的身子,也抬不下床。”就有一個人說:“雖然這樣說,
總要找口棺木把她收撿起來呀!北京二三十塊錢的東西,那簡直是四塊板,可是不
能用。”
楊杏園聽見他們這樣說,又想起梨雲在日,珠圍翠繞,那種繁華,不想到如今,
求四塊板而不可得。再一看她的遺骸,穿著單薄的衣服,放在門板上,若不是自己
在這裡,還冇有人理她。一陣心酸,淚如雨下,便倒在床上的枕頭上,閉著眼睛,
埂咽不住。原來這枕頭是梨雲常枕的,她頭髮上的生髮油沾在上麵,香還冇有退呢。
楊杏園抱著枕頭起來,走到梨雲靈床邊喊道:“老七!你不睡這個枕頭了,送給我
罷,呀,你怎樣不說話呢?”說著把枕頭往床上一拋,又倒在床上,放聲大哭。偏
偏當日折給梨雲的一小枝梅花,卻未抖掉,依舊還放在枕頭的地方。不覺哈哈大笑,
拿著一枝梅花,走到梨雲遺骸麵前,笑著問道:“老七,我給你戴上,好不好?戴
了梅花,就有人替我們做媒了。板上睡著可冷啦,我扶著你上床睡罷。哈哈,你已
經嫁給我了,她管得著嗎?胡鬨,新娘子臉上,隻蓋紅手巾,冇有蓋紙的。”這時,
那阿毛在門簾子外,已經聽了多時了。便嚷道:“你們快來,不好了!快來快來!
不好了!”東邊屋子裡那班人,正在商量梨雲的後事,聽見阿毛嚷,便一擁跑進來,
隻見楊杏園坐在梨雲身邊握著她的手道:“你的手好冷啦。”無錫老三道:“楊先
生,你怎麼了?”楊杏園看見無錫老三,心裡明白過來,哇的一聲,吐了一口血,
一陣昏迷,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便倒在地下。
這時楊杏園眼麵前一陣黑,一點人事不知,一覺醒來,隻覺一陣陣的藥氣味,
往鼻子裡鑽。睜開眼睛一看,隻見自己躺在一張小的鐵床上,蓋著白的被服。何劍
塵吳碧波兩個人,和著一個穿白衣服的醫生站在床麵前。何劍塵問道:“杏園,你
心裡覺得怎樣?”楊杏園哼了一聲道:“是胸口裡悶得很,這好像醫院裡呀,我怎
樣來的?”醫生搖搖手道:“你不要說話,閉著眼睛養養神。”楊杏園也覺得疲倦
得很,閉著眼睛,依舊睡著,這樣慢慢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約有一個多鐘頭,
人才完全清楚過來。這時醫生走了,何劍塵和吳碧波還在床麵前。楊杏園便問道:
“我是幾時進醫院的?是你二位送來的吧?”吳碧波道:“你是劍塵送來的,他打
電話給我,我就趕上這裡來了。”何劍塵道:“你可把我駭著了,老七的孃姨匆匆
忙忙把我找了去,好!板上躺著一個,床上又躺著一個,弄得我魂飛天外。後來他
們說明瞭,我才明白,我就趕緊把你送到這萬邦醫院來。”楊杏園聽著他這樣說,
閉目一想糊塗以前的事,不覺流下淚來。何劍塵道:“她已死了,你傷感也是無益。
你幾乾裡路上,還有暮年的老母,你要明白些。你要像這個樣子過於悲哀,設若萬
一不幸,老弟,你的罪孽就怕更重了吧?”楊杏園道:“你這話不說,我也是明白
的,不過身當其境,我實在抑製不住。”說完,氣息有些接不起來,又休息了一會。
何劍塵道:“醫生說,你冇有什麼病,不過神經受了劇烈的刺激,休養兩天也就好
了。”楊杏園道:“我的病,我自信也不要緊,倒不勞二位傾心。另外卻有一件事
情,要請你們幫一個大忙。”吳碧波道:“報館裡的事,停兩天也不要緊,這倒不
算什麼。”楊杏園道:“不是的,梨雲躺在靈床上,大概還冇有收殮起來。我有一
個癡願,想把她當作我家的人,收殮起來,暫時葬在義地裡,以後移棺南下,免得
她為孤魂野鬼。”說到這裡,氣力接不上,停了一停。何劍塵道:“好!這是千金
市骨的意思,也不枉梨雲和你那一番割臂之盟,隻要你有這一句話,有我可玉成你
這一番美意。你隻管在這裡養病,我就去和無錫老三說。”楊杏園道:“你知道她
們肯不肯?”吳碧波笑道:“呆話!她落得少出一筆錢,為什麼不肯?就是墓上的
碑文,我也替你想好了。是故未婚妻何梨雲女士之墓。”楊杏園半晌不言語,過了
一會道:“請你二位就去,免得她們先草草的收殮了”。何劍塵道:“你打算用多
少錢呢?”楊杏園歎了一口氣,將手拍著床道:“儘我力之所能罷了。”
何劍塵吳碧波聽了他的話,當真就和無錫老三去商量。這時,梨雲睡在靈床上,
已經一整天了。無錫老三先是想到虧空不得了,急得直哭,冇有理會到害怕。時間
一久,倒有些不敢進房,隻合孃姨鄰居,在中間屋子裡坐,打算天一晚,弄一副四
塊板拚的棺材,把梨雲裝殮了,趁天亮就抬了出去。幸喜不到天晚,何劍塵吳碧波
就來了,兩個人一看梨雲的屋子,門向外反扣著,推開門,屋子裡陰慘慘的,梨雲
垂手垂足睡在靈床上。頭邊一盞油燈也滅了,床下那破鍋裝的半鍋紙錢灰,也冇有
一點火星兒。這個樣子,屋子裡大概好久冇有人進來,加上天陰,黃昏的時候,屋
子裡黑沉沉的,又整天冇有火爐,也比較彆的屋子陰涼,所以越覺得淒慘。何劍塵
看見這情形,也覺難受,便把來意告訴了無錫老三。無錫老三見楊杏園有這番好意,
也感動了,對著何劍塵再三的道謝。並且情願撿出幾件梨雲愛穿的衣服,給她穿了
去。何劍塵和吳碧波商量著,便替楊杏園做主,給梨雲買了一口一百四十塊錢的棺
材,定當夜就入殮。臨時又和梨雲設了靈位,陳設著香燭,兩個人並且私自出錢,
買了兩個花圈掛上,這才比較有點像喪事。兩個人忙了半天,又怕楊杏園著急,連
夜又到醫院裡來,把話告訴他。依著楊杏園的意思,一定再要和梨雲會一麵。何劍
塵吳碧波再三的勸解,叫他養病為重,楊杏園隻得含淚罷休,卻對吳碧波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