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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而對於朱自清來說,斷了音訊的煎熬幾乎是無法忍受的。他在有一段時間差不多天天都會苦思著在腥風血雨中度日的夏丏尊和彆的一幫朋友們,他有時甚至思念得很具體,因為具體,他纔會在眼前浮現起那些活生生的人,比如夏丏尊家裡的花、夏丏尊書房裡藏著的加飯酒、夏丏尊的笑、夏丏尊的“罵”,以及他那聲聽了令人難忘的歎息。於是,他又忍不住拿起了筆來,想寫一點什麼,因為隻有寫出來,他纔會感到心裡舒坦些,好像完成了一次對話和交流,不過這次他寫的卻是一首詩:\\n\\n古抱當筵見,豪情百輩輸。\\n\\n蒔花春永在,好客酒頻呼。\\n\\n鞮譯勤鉛槧,江湖忘有無;\\n\\n彆來尤苦憶,風足中味廚。\\n\\n而當所有這一切的“紙上談兵”都無法排遣他心中的思友之苦時,他便決計南下了。自然,他第一個要看望的就是夏丏尊作為一個不速之客,當這一天的近午,一個風塵仆仆、戴著金絲邊眼鏡而麵色又略顯蒼白的中年人站在正躺在藤椅上看書的夏丏尊麵前時,夏丏尊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當那個人的臉上現出了笑容,並且用他濃濃的揚州官話輕輕地叫了一聲“丏尊兄好”之後,夏丏尊才迅速地從那把藤椅上支起身來,然而,可能是因為起得太快,他反而顯得有些遲鈍起來,以致靠朱自清拉了他一把,他纔起來。\\n\\n或者是因為高興,也可能是因為突然,這時的夏丏尊竟一時不知說什麼纔好,嘴裡隻喃喃地重複著一句話:“佩弦來了,啊,佩弦來了……”\\n\\n倒是夏夫人比他沉著,見他這副模樣,便忍不住笑了起來,打趣說:“你走來走去地光說‘佩弦來了’,人家佩弦還在旁邊站著呢。”\\n\\n夏丏尊這才恍然大悟起來,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大笑道:“昏了頭了,昏了頭了。”\\n\\n當下便拉了朱自清的手,於客堂坐下,茶還冇有喝上一口,夏丏尊就急切地問起朱自清在清華的近況。\\n\\n朱自清說:“學校倒還不錯,工作也還順暢,就是離開了故土和在南邊的這幫朋友們,心裡是很孤獨的。”\\n\\n夏丏尊也歎息一聲說:“豈止你孤獨,我們何嘗又不是如此呢?”\\n\\n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夏夫人在廚間便喊了起來:“你們別隻顧說話,菜都涼了呢。”\\n\\n當下兩人來到廚房,見桌上已擺著四葷二素六盤小菜,其中一盤是朱自清極愛吃的黴乾菜蒸肉。\\n\\n夏夫人笑著說:“好久冇有買肉了,昨天托人買了一塊五花肉,先生說可做黴乾菜蒸肉,冇想竟讓佩弦碰上了。”\\n\\n朱自清一聽便笑起來,說:“這說明我的口福不淺呢。”說話時夏丏尊已往杯中斟滿酒。\\n\\n朱自清坐下後,問道:“還是花雕嗎?”\\n\\n夏丏尊笑道:“老朋友來了,自然得拿出上等的酒。”\\n\\n朱自清又說:“怎麼喝?”\\n\\n夏丏尊笑著說:“還是老規矩。”\\n\\n說畢先端起杯,將滿滿一杯酒,一氣喝下去。朱自清的酒量冇夏丏尊大,可見夏丏尊喝下了,他也冇話說,端起酒杯,將酒一飲而儘。\\n\\n夏丏尊見了,打趣說:“佩弦在北方待得久了,酒量也長進了。”\\n\\n朱自清這時正夾了一塊最肥的黴乾菜蒸肉送進嘴裡去,邊嚼邊說:“北方人喜歡喝白乾,那酒實在烈得很,我總是不習慣,所以也很少與人喝。”\\n\\n夏丏尊邊斟酒邊說:“說來說去,總還是南方好啊。”\\n\\n不料這一句話,竟又勾起了朱自清心中難言的隱痛和感傷來。原來這之前他的愛妻武鐘謙剛去世,而六個失去了母愛的孩子又都小,自己為了生計,隻好遠離親人,孤身一人在北方謀生,心中的淒苦,難以向人敘說,現在聽夏丏尊這麼一說,便忍不住紅了眼圈,歎了口氣說:“是啊,南方好,南方好,可南方給人留下的傷痛和牽掛,又有誰知道?”\\n\\n朱自清的這次白馬湖之行隻待了一天多一點時間,因為他還要去上海看望另一些朋友們。與前幾次離開時所不同的是,這一次夏丏尊冇有親自去驛亭火車站送他,而是叫自己的兒子龍文代他去送站,原因是怕兩人引起過度的傷感,因為他彷彿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次離開白馬湖之後,朱自清可能再也不會來這兒了。\\n\\n什麼原因呢,他也說不清。\\n\\n而同樣的預感也出現在朱自清心中,以致龍文在送他上火車時問道:“朱叔叔何時再來白馬湖做客呢?”朱自清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纔好,最後隻好望著月台上的垂柳黯然苦笑說:“有空我就會來,對於白馬湖,我是時時記在心中的。”這不是朱自清在搪塞和敷衍麵前的這位小侄子,而是他的心裡話,因為就在他回去後不久,他就寫了一首《白馬湖》長詩,以記敘這一次難忘的相敘:\\n\\n眼底好湖山,恍如逢故友。\\n\\n丏翁誠可人,挾我共趨友。\\n\\n塵懷豁然開,汲汲夫何有?\\n\\n偕行才及閾,呼客不去口。\\n\\n夫人從坐起,誰歟在翁後?\\n\\n昔者為比鄰,共驚彆離久。\\n\\n孑然今一身,六子失其母。\\n\\n且為摘園蔬,開尊供清酒。\\n\\n丏翁賢中饋,況有佳兒婦。\\n\\n咄嗟辦豐膳,久彆味彌厚。\\n\\n亭亭四男女,稚者與我狃。\\n\\n乍見不敢前,漸來依我肘。\\n\\n絮絮道短長。斷斷辯可否。\\n\\n鄰舍闃無人,金床當廣牖。\\n\\n他年一陋室,貧賤曾相守。\\n\\n旦日入山村,曆曆雞與狗。\\n\\n村人歡道故,猶或記誰某。\\n\\n斯村亦舊居,百事忍回首。\\n\\n出村詣章先,伉儷為我壽。\\n\\n盤餐羅長筵,難為孟光手。\\n\\n談笑抗鬚眉,飲酒可一鬥。\\n\\n世網苦繁密,茲來如釋負。\\n\\n暫聚還彆離,依依戀隴畝。\\n\\n人生不如意,往往十**。\\n\\n夜起戴月行,湖光尚昏黝。\\n\\n龍文遠相送,提挈我左右。\\n\\n為翁約見期,黯然望垂柳。\\n\\n如夏丏尊和朱自清共同預感的一樣,這是朱自清最後一次回到白馬湖,儘管他的心中時時惦記著白馬湖,但因為時局、家庭以及工作繁忙等等的原因,他再也冇有回到過這個他曾魂牽夢繞的地方。儘管他後來寫過許多的文章來懷念春暉,懷唸白馬湖,懷念在這裡相識和共事的朋友們,但對於情感真切而又豐富的朱自清來說,這些聲情並茂的文章即便寫得再感人之深,也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因而,也就不能用遺憾或者嚮往這樣的用詞來概括朱自清那種難以言述的複雜心情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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