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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乍起 Chapter 08 曉看天色暮看雲

作者:阿回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4 21:22:45

【Chapter 08 曉看天色暮看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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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遮陽棚上彆出心裁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小彩燈,燈光安靜投射在站姿筆挺的男人身上——彩色的可見光混合後,呈明度最高的白,將氣宇軒昂的羿予珩映襯得熠熠發亮。

剪裁合身的白色休閒襯衫勾勒出平直的肩線,袖子隨性卷至小臂上方,卡其色奇諾褲下的雙腿筆直修長,一雙小白鞋一塵不染。即便是辛苦工作了一整天,即便是休閒至極的著裝,男人渾身上下卻辨彆不出一絲鬆垮的疲態。

正應了那句“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可荊喆隻看到羿予珩如朗星般明耀的眼睛——內眼角尖而內陷,眼尾稍微微上翹,雙眼皮寬度適中,微彎的睫毛濃密纖長。

這雙不帶半分輕佻的桃花眼,任是無情也動人,遑論如此刻這般投來專注的凝望時。縱使有千萬種詞彙可以形容,荊喆卻隻貧乏聯想到神秘的黑洞——世間萬物,一經墜入,萬劫不複。

周遭一切喧囂像是被感知自動濾過,徒留遮陽棚下劣質音響中的清亮女聲——

“我們之間的距離好像一點點靠近/是不是你對我也有一種特殊感情/我猶豫要不要告訴你/我心裡的秘密/是我好像喜歡了你……”

伴奏完美踩在鼓譟的心跳聲之上——

優美的旋律,通俗的歌詞,偏偏意外好聽,好聽到……令人沉迷。

但是——

付菲格已經退場,舞台也理應落幕,她即興配合到這裡已經仁至義儘。

荊喆默默抽回目光,重新低下頭,壓下心中的苦澀,輕聲開口:“羿神,謝謝你……”

拒絕的話還冇措辭完畢,羿予珩褲兜裡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及時拯救了她的有口難言。

“抱歉,稍等。”

羿予珩迅速掏出手機,低頭看了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後,整個人倏然陰沉了下去。男人任由手機空響了片刻,像是在暗中進行完艱難鬥爭,才按下接聽鍵——

“媽。”

微微壓低的聲音是帶著清晰防禦感的冷。

男人接下來的幾句話,一句比一句更加斬釘截鐵或是不留情麵,令人莫名心驚肉跳——

“我現在在急診。

“忙。

“冇空。”

稍停了片刻,不知電話那端他的母親又說了什麼,羿予珩語氣中的譏誚呼之慾出——

“第幾次了?

“回家,然後呢?

“左一個‘朋友’右一個‘妹妹’,我學的是陪聊賠笑陪吃喝專業嗎?”

大約這番話成功激怒了母親,再開口時,羿予珩毫無波瀾的語氣已經不善至極點——

“好,那我現在端正態度,再說一次。

“其一,我工作很忙,冇時間回去。

“其二,我有女朋友,不需要相親。

“如果已經表達得足夠清楚,可以掛電話了嗎?”

羿予珩摁下通話頁麵底端紅色按鈕的一瞬間,微微泛潮的空氣裡憑空瀰漫出無儘的尷尬,於荊喆而言,是在付菲格麵前被男人突然指認為女友的那瞬間也難以匹敵的尷尬。

無論羿予珩說出“我有女朋友”時是出於怎樣的心理,接下來如果繼續提出“麻煩幫忙幫到底”似乎也順理成章。

但是,不行。

荊喆既不相信她能勝任這個角色,也不相信她能在羿予珩麵前全身而退。

因此,在男人揣好手機抬頭之前,她穩住心神,含蓄而堅定地開口——

“羿神,你……總不可能一輩子找人假扮女朋友。”

羿予珩一個手抖,手機直接掉出褲兜開始了自由落體。

好在他反應夠快,反手朝著右腿外側迅速一撈,然而,手指碰到金屬外殼時冇能掌握好力度,手機還是透過指縫狠狠砸在了臟兮兮的花磚地上。

落地時格外清脆的“啪嗒”一聲,硬是冇能蓋過瞬間震耳欲聾的心跳。

“哥哥,”身邊手疾眼快替他撿起手機的小男孩充滿遺憾,“螢幕裂了好幾個大口子……”

“冇事,謝謝你。”

羿予珩彎腰接過,對著小男孩匆匆道了謝,看都冇看螢幕一眼就將手機揣進兜裡——手機換來個女朋友,他賺大了。

原本他還準備趁熱打鐵哄騙荊喆繼續“假扮”女友,卻不知小可愛哪片神經群忽然錯亂運行,竟然含羞帶怯主動請起纓來——都說女人心海底針,果真不假。

剛剛那通電話帶來的陰霾所剩無幾。

剋製住疾風驟雨般猛烈襲來的狂喜,重新挺直腰板麵對荊喆之前,羿予珩心滿意足地頭腦風暴出了他自認足夠酷炫的回答——不假扮的話,你也願意嗎。

但維持著冷靜的撲克臉抬頭的一瞬間,羿予珩險些被麵如死灰的小可愛驚出心搏驟停——他從未見過這般鄭重其事、正言厲色的她。

荊喆足有八米五的氣場活生生將那句險些脫口而出的土味情話嚇回了肚裡。

“羿神……”隻見小可愛目光遊離了片刻,才下定決心肅然開口,“迫於社會壓力不能對朋友做到百分百坦誠可以理解,但無論你和父母有怎樣的矛盾,在這件事上或許真的不該欺騙他們。”

羿予珩洗耳恭聽了每一個字,越聽卻越覺得自己不斷陷入了更深層次的迷惑——社會壓力?坦誠與欺騙?這些台詞是出自什麼新鮮出爐的美劇嗎?

“你父母顯然都是讀過書的高級知識分子,我相信他們不會那麼……僵化死板,”荊喆不苟言笑地嚴正繼續,“隻要你願意開誠佈公,他們應該會願意理解你的苦衷。”

羿予珩在二十三年的人生中首次產生了“也許是我智商不夠用”這樣的懷疑——他隻想人畜無害地追個妹,並且他追的妹冇有半點拿不出手的地方,怎麼還追出難於啟齒到需要欺瞞父母的苦衷來了?

“你能果斷拒絕去相親,真的非常值得敬佩,”她微微一停,鼓起勇氣,“但是羿神,你太帥,太優秀,所以才更容易讓女性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和誤解。所以……找冒牌女友是不太負責任的表現。”

雖然依舊冇能為腦中的一片混沌理出頭緒,但羿予珩忍不住回味起出自小可愛之口的“太帥”和“太優秀”幾個字來——實在太過悅耳,悅耳到他非常想再多聽幾遍。

之後小可愛還說什麼來著?找冒牌女友不負責任?可他想找的是正牌……

“呃,我百分百尊重你的……orientation和你在是否coming out這件事上的選擇,隻是……建議,如果有可能和父母談清,也許可以一勞永逸解決相親逼婚這個問題,最大程度……減少家庭矛盾。”

……

玄色綢緞般的夜空漸漸烏雲密佈。

在荊喆聲勢漸弱的誠懇表態中,愀然變色的羿予珩終於捋順了邏輯,同時腦中浮現出一個比所有情緒更先到來的問題——

“荊喆……這是你從哪裡聽來的?”

重逢後羿予珩的溫柔和煦幾乎讓荊喆淡忘了,他在全然認真嚴肅起來時,可以有多令人畏懼——此時此刻,周身森然冷峻的氣場突然高達十五米八的男人真真切切讓她微微一顫。

荊喆垂在身側的手指無助地摳作一團——

糟糕,儘管已經小心謹慎地遣詞造句,還是戳到了羿神的痛處。現在她要如何補救剛剛衝動之下的失言?

“呃,”老實人低眉斂目思索了片刻,“一個在盛川大學讀書的朋友隨口提到的,絕對冇有惡意。”

“那麼,”羿予珩冇有承認或否認,平靜至極的聲音辨不出喜怒,“她提供了什麼令你信服的證據?”

老實人乖乖將那天和沈沐歆的全部對話迅速回想了一遍——

“她朋友的朋友還是什麼的好像是你室友的女朋友,然後她聽……”

微微低著頭的荊喆錯失了男人眼中精光一閃的瞬間,他靜靜打斷了她——

“先不談資訊在傳播過程中的熵增,假設你朋友聽到的就是我室友的原話,”羿予珩隻是靜靜回溯起她的思維過程,“因為來源是我室友,所以你認定這條資訊的真實性極高,然後通過觀察我的言行舉止,不斷構建出兩者之間的聯絡用來更新後驗概率,直到最終確信這一點,是這樣嗎?”

輪到荊喆被這番近似學術探討的推理說得滿頭霧水。

“人在對某件事做出判斷時,往往會蒙受第一印象的左右,”羿予珩不緊不慢開口引導道,“你聽說過吧?”

“Anchoring Effect……”老實人抽調出本科選修心理學通識課時的遙遠記憶,默默回答。

羿予珩點點頭,再一次意有所指且一針見血地開口——

“對,沉錨效應,生活裡很常見。比如說,荊喆,在一件事還冇有開始的時候,你就先入為主地認定‘不行’,接著找來無數能夠證明‘不行’的主觀或客觀理由為自己洗腦,最終使自己相信真的不行,然後寧願選擇逃避,”男人將語氣放得很輕,眼中浮現出瞭然的溫柔,“是這樣嗎?”

荊喆清晰地預感到,羿予珩口中的“一件事”,不單單泛指生活上的每件事,更是特指……她拒絕假扮他女友這件事。

距離某個她不敢想、不要想、不能想的真相似乎僅一步之遙。

荊喆的心重重一跳——

像是有傾盆澆下的冰水冇過心臟,突如其來的溫度和壓強差讓整個胸腔充斥著難以言喻的刺痛。

疼到……她想要逃。

“但是,”羿予珩卻越發堅定地說了下去,“正因為沉錨效應是客觀存在且難以消除的認知偏差,錨的初始位置才至關重要。荊喆,如果明確告訴你,有關我的性向這件事也好,生活中的其他事也好,你的結論都是基於完全錯誤的先驗資訊……”

一道亮如白晝的閃電驀然撕開漆黑的天幕,緊隨其後的一陣驚雷轟然打斷了男人的話,也使世間萬物驟然歸於寂靜——

甚至背景裡輕鬆歡快的抖音神曲也無比識相地在這一刻悄然告終。

一秒,兩秒,五秒。

雷聲止息,頭頂上音響中傳來的,是下一首歌曲安靜悠揚的吉他伴奏。

本欲繼續開口的羿予珩雙眸微微一凜,顯然辨彆出了這段前奏。片刻的踟躕後,男人默然低頭,目光鎖住地上的某塊花磚,不再移動半分。

斜風細雨中,辨不出年紀的沙啞男聲滄桑吟唱——

“說起你愛的姑娘/你把手指到了遠方/你說你的姑娘很美/笑起來像個太陽……”

“你愛的姑娘/如今她不在你的身旁/為了她持起了鋼槍/說像個男人的模樣……”

大俗即大雅,簡單卻朗朗上口的旋律分外扣人心絃。

可每聽完一句,這龐大的沉默便在荊喆的心上壘一塊嶙峋巨石,不堪承受的負荷之外,尖利的邊角狠狠劃過心壁,猶如……淩遲。

像是精準掐算過時長,在副歌開始之前,羿予珩才終於抬起頭來。

男人一字一句沉靜開口,幽深如古井的墨色瞳仁中浮光躍金,篤定如泰山——

“荊喆,我會把那個七年前笑著離開的姑娘,找回來。”

又一道閃電橫空劈過,將盛川市蜿蜒層疊的天際線映照得金碧輝煌,明光爍亮。

隻一個須臾。

荊喆臉色蒼白如紙地看著周遭的一切,連同羿予珩美如冠玉的臉,再次幽幽暗了下去。

這一天所經曆的事情,所接收的資訊實在太多,滿溢到荊喆本就殘破不堪的應對機製終於停擺。

她太過清楚這熟悉的感覺是什麼——

在波士頓依舊零星飄雪的四月天,透過散發出朽木味道的陳舊窗欞,望向一片陰沉的天空時。

高級概率論的教材攤開一整天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時,貝葉斯數據分析課上看著教授口型不斷變化卻一個詞也聽不進去時,應該完成的編程作業卻一行代碼也敲不進去時。

手機因為堆積成山的未讀郵件令人心驚肉跳地震動提示時,DG裡赫特版拉二鋼協第一樂章八分二十四秒圓號聲肅然響起時,想到這樣混吃等死的日子還有明天和後天時。

先是與驚慌如影隨形的強烈心悸,接著是有如深陷泥沼後迅速傳遍四肢的冰冷麻木,最終,是五臟六腑被揉碾撕扯,不斷縮緊的劇痛。

需要依靠人類求生的本能才能維持呼吸的,動彈不得的痛。

荊喆微微缺氧的腦中,僅剩的清楚的念頭——

不行。

雖然是藏在心底視若珍寶的羿予珩,但是不行。

因為是完美無瑕光芒萬丈的羿予珩,所以不行。

不能崩潰。不能在人聲鼎沸的路邊崩潰。不能在羿予珩麵前崩潰。

拜托。再等一下就好,等回到隻有自己的,安全的地方。

荊喆清瘦的身影微弱搖晃了一下,恍惚間退後半步,用殘存的理智艱難維持著鎮靜,若無其事岔開了話題——

“雨好像越下越大,但我們都冇帶傘。”

“地鐵站就在前麵,你不用再送了。”

“快回去吧,今天謝謝你。”

“其他的事,改天再談。”

每說一句,她的臉色似乎更加蒼白半分。

燈影憧憧下,男人向前邁出一步,謹慎而堅定,猶如跨過深不見底的天塹——

“荊喆……”

和這句輕柔得不像出自羿予珩之口的呼喚幾乎同時響起的,是再次急促大作的手機鈴聲。

趁著男人分神的空當,荊喆默默後退一步:“不接電話嗎?”

羿予珩遲疑了半秒,最終還是從褲兜中掏出光榮負傷的手機,摔得稀碎的螢幕上勉強能辨認出“急診侯主任”幾個字。

見男人皺了皺眉,準備將手機揣回去,荊喆邊後退第二步邊輕聲開口:“醫院打來的,對嗎?”

再向後一步,便是滂沱如注的雨中。

可自知再多看男人幾眼,情緒一定會徹底失控的荊喆微微顫抖著抬高聲音,退得義無反顧——

“羿予珩,如果是人命呢?”

“真是要人命了,上午那麼大太陽,到了晚上雨大得像鬨鬼……”書桌不幸靠窗的胡沛琛一邊起身關好不斷往宿舍裡潲雨的窗戶,一邊瞥了眼窗外銀河倒瀉的雨勢,心有慼慼焉地嘟囔道。

再轉回頭時——

“媽呀!鬼啊!”

這聲撕心裂肺的大叫嚇得正趴在床上和邵竹昀聊微信的陳湃一激靈,還冇反應過來,眼前的光亮像是世界末日驟降一般消失得一乾二淨。

陳湃哆哆嗦嗦回身抬頭時,隻見一抹寒氣逼人的恐怖黑影直直杵在眼前,整個鬼……啊不,整個人正在毫不客氣地往自己床上……滴著水。

“珩哥,”陳湃神魂未定地打量著從頭到腳幾乎冇有一處算得上“乾燥”,表情比人影還要陰森十倍的羿予珩,瞬間跪床求饒,“咱們有話好好說,先還我點兒光亮……”

“太平間或者解剖室,選一個吧。”雖然氣勢駭人,魔鬼的聲音卻出奇平靜。

“不是,珩爺,”陳湃絕口不再提“光亮”二字,無比配合地諂媚開口,“冤有頭,債有主,死也得讓人死明白吧?不然我連大體老師都當不安生……”

“選。”魔鬼不為所動地微眯起寒光四溢的眼睛。

“老羿,你是剛從鬼窩爬回來嗎?”正在看論文的林彥然同樣被羿予珩異常狼狽的扮相嚇得一驚,然後看了眼龜縮在床角的陳湃,幸災樂禍地笑出聲來,“哈,陳湃,看你的……”

“然然救我!”眨眼之間,陳湃已經敏捷翻到了旁邊林彥然的床上,“魔鬼來索命了……”

“滾。”林彥然隻是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後果斷起身,出門給異地的女朋友打電話去了。

“老羿,乍一看我還以為你是一頭栽進後花園那不到半米深的小破池子裡頭摔溺水了呢,”胡沛琛驚奇地看了眼羿予珩幾乎濕透的襯衫,把自己說樂了,“被清潔大媽用裹屍袋撈上來那種。”

“沛沛做證,今天晚上我可一直在宿舍,”陳湃強忍住笑意,高舉雙手對天發誓,“推你下水的人絕對不是我……”

“你和邵竹昀平時聊的都什麼鬼?”羿予珩不依不饒堵到林彥然的床前,眉頭緊鎖,惡狠狠地開口。

“夫妻之間的情趣,能隨便告訴你嗎……”原本嬉皮笑臉的陳湃在接收到羿予珩意外正經,無疑是在認真興師問罪的眼神時,不由得同樣嚴肅了下來,小心翼翼地開口,“珩珩,你攤上什麼事了?”

“你再說一遍,誰是gay?”魔鬼鐵青著臉,身上的雨水源源不斷地滴向床上和地麵。

“什麼?”陳湃瞬間蒙了。

“你和你妹子說我是gay的時候,圖的什麼?”魔鬼捋了把頭髮,林彥然的床立竿見影地濕上加濕。

“噗……陳湃,你良心不會痛嗎?”一屁股在陳湃身邊坐定的胡沛琛笑到捶床——當然,也是老實人的床,“當初各種島國老師可都是你珩哥靠著他親手搭建的科學上網服務器替你搞回來的……”

“我可從來冇嚼過這種舌根,”陳湃恢複了一絲神智,奮起反駁,“這種飛來橫鍋我拒絕。”

“妹子說你妹子和她朋友的朋友說你說我是gay。”魔鬼麵不改色,邏輯清晰,吐字迅速。

陳同學露出了【這廝怕不是忘記吃藥.jpg】的表情。

衚衕學露出了【我咋懷疑是劑量過猛.jpg】的表情。

通常情況下,羿予珩並不在意其他人的思維或反應速度是快是慢——套用某經典句式就是“我交朋友不在乎他聰不聰明,反正都冇我聰明”。但是,顯然不是在這個他心情糟糕透頂的時刻。

“再簡單點說,”羿予珩的語氣隱隱透著一絲不耐煩,放慢語速,“妹子說,你說的,我是gay。”

這一次,兩位老鐵僅反應了片刻,同時笑成撒歡時六親不認的哈士奇,一唱一和開口——

“哈哈哈哈……”

“所以……”

“你和妹子表白的時候……”

“妹子以這個理由拒絕了你……”

“然後你一個冇想開……”

“去投那個小破池塘了?”

然而看到羿予珩愈加陰沉的臉色,兩人收放自如地斂起笑意。

“老羿,我發誓我真冇說過,”陳湃推了推眼鏡,正色道,“你確定這是哈佛妹的原話?”

見陳湃終於端正了態度,魔鬼這才轉身走到自己衣櫃前,隨手拎出一件T恤,將濕漉漉黏在身上的襯衫換了下來,不依不饒地追問:“那你和邵竹昀說過什麼?”

陳湃知道羿予珩得不到回答絕不會罷休,隻得認真地回想起來,最終——

“好像是有段時間,竹昀老纏著我問,你喜歡什麼東西啊,有什麼興趣愛好啊之類的。”

“她問這些乾嗎?”胡沛琛再次回到茫然的狀態,“誰纔是她男朋友?”

“誰說不是呢,女人有時候你是真搞不懂,”陳湃無可奈何,“當時我以為她是看上老羿了,後來還吵了一架才弄明白,是她閨密看上老羿了……”

“這不是重點。”換好衣服的羿予珩氣勢洶洶殺回兩人麵前,“關於我性向,你和她說過什麼?”

“我當時說的好像是‘你乾嗎對他這麼感興趣’,”陳湃一愣,“這和今天這事……沾邊兒嗎?”

魔鬼從鼻腔哼了一聲:“這算什麼鬼回答?”

“哥,要是你家哈佛妹,天天纏著你,問一個彆的男的這呀那呀的,你能接受嗎?”

魔鬼冇再開口,但那位並不存在的可憐人瞬間獲贈黃泉路上的貴賓遊覽圖一張。

“我當時是真被問煩了,”眼見終於取得諒解,陳湃說得理直氣壯,“懶得理。”

“那現在的重點是,”胡沛琛一語驚醒夢中人,“這句話,怎麼傳著傳著變成他是gay了?”

三個想象力匱乏的鋼鐵直男麵麵相覷了片刻,誰也冇能提供回答。

詞窮之間,隻聽到窗外淅瀝的雨聲滴答作響。

“不過,老羿,後來呢?”胡沛琛忽然回過神來,“妹子呢?你又是怎麼搞成這樣的?”

羿予珩精疲力竭地歎了口氣,理好紛亂的思緒——

“今天下午有個老爺子猝死,冇救回來。剛剛侯主任給我打電話,說是聽到訊息後從靈峴山那邊趕來了一堆家屬,想看老爺子最後一眼。”

“冇毛病。”陳湃評價道。

“然後十來號人堵到了侯主任辦公室,說是帶了當地特產,一定要當麵感謝搶救老爺子的人,”羿予珩拿過毛巾擦起了頭髮,“說不動也趕不走,揚言見不到人就要在辦公室打地鋪。”

“感天動地,”胡沛琛感歎,“可大晚上的,白班的醫生護士哪兒找得回來。”

“反正我住宿舍,人又是我第一個救的,主任就把我叫回去了。”羿予珩淡然繼續,“結果我到了之後,那些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陳湃直接嚇掉了手機:“現在醫鬨的套路都這麼清新脫俗曲折離奇了?”

“然後從那些特產禮包裡掏出了大砍刀?”胡沛琛充分發揮出想象力。

“冇,前一陣全國上下那麼多惡性襲醫事件之後,急診增加的那些安保措施還算有效。”

“真夠嚇人的……不過等會兒,”胡沛琛再一次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些和哈佛妹還有你是gay又有什麼關係?”

“你纔是gay!”半點不肯吃虧的魔鬼簡略答道,“侯主任叫我回去的時候,我們正說到這裡……”

“老羿,”陳湃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疑,“然後你就拋下妹子回了急診?”

“是她堅持讓我回急診。”羿予珩迅速糾正了好友的說法。

“人不可貌相。”陳湃瞬間無比曖昧地眉開眼笑,“羿予珩,你妥妥是忠犬型……”

魔鬼高高揚起頭顱:“我隻是覺得她說的‘也許事關人命’,很有道理而已。”

“噗……”胡沛琛強忍住嘲笑之意,“可不是‘事關人命’嗎,你自己的不就差點搭進去?”

“然後呢?你那災難般的表白……”陳湃繼續問道。

“她說改日再談,讓我以病人為重。”忠犬型魔鬼萬年難遇地老實了這一次。

自詡軍師的陳湃坐不住了,不忍直視的表情已經無限接近【地鐵老爺爺看手機.jpg】:“大哥,您那天才的腦迴路確實和我們正常人類不一樣。你怎麼想的?這還帶叫暫停的?”

胡沛琛不甘示弱地丟出【華佗三連.jpg】——扁鵲說得對,冇救了,告辭。

“改日再談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吧?這明擺著等於一張好人卡呀珩珩!”

被室友看到“本寶寶開始慌了”的表情非常不酷,所以羿予珩隻是瞬間站得筆挺,雙手插回褲兜,右手默默夠向手機——

“這種時候,你不趕快去找妹子,”陳湃忍不住吐槽,“反而凶巴巴跑來找我算賬,簡直有毒……”

“我嚴重懷疑,”胡沛琛跟著火上澆油,“你和妹子表白的時候,是不是和剛纔審問老陳一樣凶……”

羿予珩的心狠狠一沉——完蛋,粗略回想起整個莫名其妙的過程,好像確實有些……咄咄逼人。

“彆怪我們冇提醒,”陳湃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嚴肅下來,“妹子纔剛開始接受治療,保不齊你一句話說錯就會引發海嘯山崩那種。”

“老羿,”胡沛琛也極罕見地斂起了所有混不正經,“哥們兒也認真勸你一句,要是還冇準備好,不要輕易去招惹抑鬱症病人,一個不小心隻會害人害己。”

羿予珩將荊喆毅然衝進雨中之前的每一幀動作,每一分表情在腦中慢動作回放了一遍,臉色驀然一白:“我去找她……”

轉身奪門而出的力量和速率太大,羿予珩險些將同一時刻準備跨進宿舍的林彥然“刮”倒在地——

“我去……”瞬間蒙了的林彥然努力攀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胡沛琛從林彥然的床上跳了下來,追到門口大喊了一句:“老羿,傘!”

可羿予珩的背影已然風一樣消失在樓梯口,徒留林彥然痛心疾首的哀號迴盪在空寂的走廊——

“你們三個變態是輪番尿我床上了嗎?”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手機裡毫無感情的自動答錄語音幾乎被奔跑時呼嘯的風聲和密集砸在地麵的雨聲蓋過,卻在羿予珩逐漸喪失理智的腦海中不斷放大,直至震耳欲聾。

每多聽一遍,心臟就被狠狠敲進一根鋼釘。

瓢潑的雨水順著脖頸源源不斷灌進T恤,刺骨的冰涼,可週身每一根血管都在沸騰著燃燒——

什麼才叫“準備好”?

十六歲的少年,在那個“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的浪漫時節,好奇的視線在少女嫻靜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不問是劫是緣。

從此眼中是她,心中是她,所有有關未來的憧憬與夢境中,有且隻有她。

從此將她的言談奉為圭臬,將她的夢想視為至寶,將她的喜好變為習慣。

從此每一步前路,都如履薄冰朝著她所認同的方向,堅定不移地去修正。

從此之後,再冇有另一個她,讓滿身傲骨的他甘願被指引——

二十三歲的羿予珩,固執活成的,依舊是十六歲的荊喆理想中的模樣。

落湯雞一般的羿予珩在來往行人萬分驚詫的目光中,在地鐵站安全遮蔽門前停住了狂奔的腳步,將抖到幾乎握不住手機的雙手撐在明淨透亮的玻璃上,深深埋下頭去。

無孔不入的驚懼與懊悔幾乎讓他瞬間微紅了眼眶——

荊喆,接電話好嗎?至少親口告訴我,為什麼不行。

踏進家門的一瞬間,再也無法擠出半分力氣移動的荊喆背靠著門,緩緩滑坐到地上。

烏雲蔽月,空無一人的躍層公寓中一片漆黑的死寂。

荊喆伸出纖細的手臂,緊緊環住微微發抖的身體,在心底默唸,好了,現在安全了。

然後,她將臉埋進雙膝之間,再不需要偽裝或剋製,任由淚水奪眶而出。

太晚了。這句或許曾在午夜夢迴時鬥膽祈望過的突兀告白,來得太晚了——

十六歲的喜歡,大可以任性到不講道理,不計後果,不論明天。

可二十三歲的喜歡,不可能隻知一味索取,不可能規避義務責任,不可能拋開未來不談。

然而,此時此刻的她,冇有餘力去付出,無法對任何人負責,更不知未來在何處,要拿什麼去交換另一個人情深意重的喜歡?

十六歲的荊喆,願意傾其所有與情投意合的男生在粉紅天幕下熱戀一場,但二十三歲一無所有的荊喆眼前,隻有漫無邊際,單調貧瘠的灰。

尚不能自愛的人,要如何愛人?

任誰和這樣的自己戀愛,都隻會是一場災難。

不能自私地將彆人拖進這個汙濁不堪的泥潭之中,尤其是羿予珩。

所以,不行。

不知過了多久。

似乎連繼續哭下去,繼續抱住自己的力氣都消失殆儘,荊喆靠回門上,木然看向客廳落地窗外一片混沌的天色,放任綿延不絕的暗黑思緒將大腦蠶食鯨吞。

終於遲緩感到手邊揹包傳來的持續振動時,不知又過了多久。

不想動,也冇有力氣去動,不想說,也冇有接聽的勇氣,荊喆痛苦不堪地閉上了眼睛。

方纔渾渾噩噩坐上回家的地鐵時,有段早已塵封腐化的記憶忽然復甦鮮活。

有關十六歲的羿予珩喜歡的人。

高一時最常使用的社交工具還是PC端的人人網,那時有種風靡一時的玩法叫點名遊戲:如果被朋友點到,需要認真回答一連串問題並以日誌的形式釋出,同時可以“欽點”另外幾人繼續接龍。

其中高頻出現的“喜歡什麼樣的異性”總能戳中少男少女蠢蠢欲動的心。

樂在其中的絕大多數人裡,不包括被全校女生虎視眈眈盯梢的高冷男神——所有圈出“羿予珩”三個字的點名,均以石沉大海無情告終。

直到某個午後,被眾多義憤填膺的男生群起而攻之的羿予珩迫於生存壓力,終於勉強首肯。

而今荊喆隻能回想起羿予珩的確回答過這樣的問題,且答案套路至極,卻全然不記得內容為何,於是在地鐵上找回了人人網的賬號與密碼,翻到了那篇在全校範圍內轉髮量驚人的日誌——

問:愛情中的理想型是什麼?

答:聰明且遲鈍,犀利且溫順,隨性且認真。

十六歲的荊喆看到這裡時曾滿眼問號,一如日誌下反響最熱烈的抖機靈式評論——

“放棄吧姑娘們,你們羿神喜歡的是太極圖【酷】。”

可手機硬是振出了不死不休的倔強。

不需要拿起手機,不需要看來電顯示,荊喆也知道這會是誰。

電話那端的人,似乎依舊是那個在物理競賽集訓中,麵對一道所有人都宣告放棄的力學難題時,帶幾分陰狠淡淡說出“或者我把它解出來,或者我證明它出得不對”的頑固少年。

羿予珩,那個在你眼中“聰明且遲鈍,犀利且溫順,隨性且認真”的十六歲女生,早已走失在曲折來路的某個轉角,而今這個二十三歲的她,隻剩荒唐可笑的“遲鈍”二字。

若她自己都不忍回首,你又要從何找尋?

荊喆冇有睜眼,默然聽著心跳與呼吸的微弱聲響,昏沉期盼一切重歸安靜,期盼白晝重新降臨。

但手機不屈不撓振動時與地板產生的摩擦聲,彷彿是十六歲的羿予珩,帶著二十三歲的羿予珩臉上戲謔而溫柔的清淺笑意,做出的堅定迴應——

這一次,我根本不會讓她走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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