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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乍起 Chapter 07 夜夜流光相皎潔

作者:阿回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4 21:22:45

【Chapter 07 夜夜流光相皎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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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隨著夜幕降臨變得更加繁忙。這樣的熙攘時常會讓身置其中的人不由得產生“下班還早”的錯覺,儘管,走廊儘頭的巨大電子錶明確昭示著時間已是十九點四十六分。

羿予珩四肢百骸間的“疲乏”貨真價實——雖然理智在叫囂著他應該在荊喆麵前維持良好的形象,但步伐虛浮地“蹚”到荊喆身邊時,男人還是放縱地將自己“拋”向了身下的座椅。

陳湃和胡沛琛先於他和林彥然輪轉到急診,借用這兩個活寶結束第一天的工作,回到宿舍後氣若遊絲的評價——

“爸爸是靠著頑強的無產階級革命意誌爬回來的。”

“再多待五分鐘,我絕對得給自己上腎上腺素。”

腦中依舊迴盪著男人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令人肝腸寸斷的“求求你們不要放棄他”,混雜著監護儀此起彼伏的尖銳警報聲,一刻不停狠狠刺痛著神經。

羿予珩將白大褂裡的襯衫領口鬆了鬆,正準備將一切情緒收拾妥帖,就時間問題向荊喆道歉——

伸到眼前的白皙的手,掌心安靜躺著兩塊已經體貼將包裝紙剝開縫隙的巧克力。

“辛苦了。我剛在網上看,心肺復甦三十分鐘還冇恢複生命體征的,可以終止搶救。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小時,恐怕凶多吉少,”荊喆的聲音柔和沉靜,聽不出半分埋怨,“但是羿神,儘人事,聽天命。”

羿予珩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荊喆微微蜷起,傷痕累累的手指上,猶有刻刀刮過心壁。

巧克力的誘人香氣使饑餓感越發真切,他卻冇急著接過,而是在白大褂口袋中摸索了片刻,將之前鬼使神差到藥店買的創可貼輕放進瘦小的手掌中。

“手,”男人的聲音同樣柔和沉靜,帶著微不可辨的歎息,“彆再摳了。”

男人指尖的溫度微熱,皮膚相接的瞬間,荊喆的手不由得一顫。

但比起突然收到創可貼更加震撼的,是紙盒上乖巧可愛的……Hello Kitty。

荊喆的呼吸一窒——她的確聽聞過,有些人的生活通常比較精緻,但精緻到這種程度……

羿予珩隻覺小可愛投來的懷疑眼神謎之令人心驚肉跳,他連忙拿過巧克力,一邊慌亂撕開剩下的包裝紙,一邊含混不清地解釋道:“那天拿藥的時候,你包裡放著帶這種貓臉的錢包。”

雖然以貓臉指代Hello Kitty並且將卡包認作錢包莫名直男,但荊喆堅信,直男必定乾不出毫無預警掏出粉色創可貼這樣的事。震驚之下,她完全冇去推敲羿予珩這句話背後的隱藏資訊,隻哭笑不得地開口:“呃……多謝。”

透過小可愛的反應,羿予珩確認了貓臉顯然不是在選購創可貼時的最優解,於是迂迴試探道:“米老鼠、皮卡丘、小黃人,還有……冰雪奇緣裡的公主,你更喜歡哪一個?”

“呃,硬要選一個的話,”儘管自詡思維十分天馬行空,荊喆還是被問得一愣,“小黃人吧。”

羿予珩這才放心地將第一顆巧克力放入嘴裡,迅速吞嚥完畢後,見荊喆隻是將創可貼收進包中,挑了挑眉:“怎麼不用?”

雖然有些離譜,但來自羿神的“饋贈”她怎麼可能捨得輕易使用,並且……

“呃,”荊喆組織了一下語言,努力將語氣中的嫌棄之意降到最低,同時將手指悄悄藏了起來,“現在不需要。而且,這個實在有點過於……可愛了。”

“用完還可以再買。”絲毫冇有抓到重點的羿予珩埋頭吃起第二顆巧克力。

“我的意思是,創可貼的話,”荊喆說得小心翼翼,“最普通的那種就夠用了。”

某人咀嚼的動作一停,除了想找那個胡亂鼓吹“女孩子都喜歡卡通創可貼”的店員理論一番之外,竟然隱隱有一絲遺憾——

那堆花裡胡哨的盒子中間,他也一眼就相中了小黃人,但現在看來多半冇機會買來試試看了。

巧克力的甜微微中和了心間的苦——這並不是羿予珩第一次遭遇病人離世,但對於生命的消逝,人永遠不可能因為“見多識廣”而視若無睹。

荊喆剛剛一番洞徹的安慰無疑讓開口容易了很多,吃完第二顆巧克力後,羿予珩揉了揉睛明穴,澀澀說道:“抱歉讓你等這麼久。這個老先生……原本是來看出車禍的兒子的,但還冇走到EICU人就不行了。他兒子就躺在裡麵,顱底骨折,頸椎錯位,肋骨斷了六根,腎臟和脾臟破裂……”

說到這裡,男人微微顫抖的聲音一停,低下頭去,深吸了一口氣才又繼續:“我們很想把老先生救回來,但是40多支腎上腺素推進去,不間斷地壓了兩個多小時,冇用。”

荊喆沉默了良久,才字斟句酌地輕聲迴應:“事發突然,你們已經在第一時間進行了最有效的搶救。結果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但即便一切有可能重來,恐怕也冇辦法更加儘心儘力。這樣的情況下,你冇必要自責。”

“也不是自責,隻是非常……無力。”羿予珩緩緩靠向椅背,惘然抬起頭來,“能做的的確都做了,卻還是迴天乏術。每到這種時候,不得不承認自己作為人類的渺小。”

“很多事並不是努力過就一定有好結果,但隻有努力過纔有坦然接受壞結果的資格。不過,那些註定會以壞結果收場的事,也許不管怎麼努力就是不行,”荊喆若有所思地喃喃介麵,看了一眼男人寫滿疲憊與挫敗的臉,默不作聲引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那……他家屬現在怎麼樣?”

“老先生家在靈峴山區,隻有一兒一女,兒子因為傷勢太重才轉來城裡,”羿予珩再次長歎了一口氣,“兒媳和孫女同樣因為車禍生死未卜,正躺在當地縣醫院。對於這家人來說,這已經不是禍不單行的問題了。”

“所以剛剛跟著的是他女兒吧?她現在情況還好嗎?”

“最後的一個小時,她就那麼跪在地上號啕大哭,三個男人同時拉都拉不起來……”

荊喆再次陷入如鯁在喉的沉默,壓抑到心臟隱隱作痛。

羿予珩微微閉了閉眼,抬手按向太陽穴,聲音輕得像是囈語:“這種時候,對她說什麼‘死並非生的對立麵,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無疑太過冷血殘忍了。”

有關“陽光免費”的尷尬記憶隨著男人隨口引用的這句話倏然迴歸。

第三次,所以無論如何不可能隻是巧合。

儘管荊喆依舊在為那家萍水相逢的可憐人揪心楚痛,但是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的,卻是——

“呃……想不到你也喜歡村上春樹。”

羿予珩也恍然察覺到剛剛自己在意識模糊間的“失言”,瞬間精神了回來——這個懶散消沉的坐姿不成體統,所以他立刻抬頭挺胸坐得端正,下意識整理起彆在左胸前口袋裡的幾支筆來。

確認一切如常後,羿予珩重新擺出那張波瀾不驚的英俊撲克臉:“我聽……很多人推薦過,他的文字非常具有……淺顯易懂的哲思,出於對這種哲思的好奇,我拜讀了他所有的作品。”

“呃……”荊喆的雙頰在男人嚴肅的凝視下不明所以地微微發燙,“那你覺得……有這種哲思嗎?”

羿予珩伸手,從包裝袋中再掏出兩顆巧克力,目光閃躲地低頭剝了起來,同時萬分果決堅定地回答:“冇有。”在將巧克力丟進嘴裡之前,他又著重補充道,“比如在剛剛那種搶救病人,性命關天的時刻,顯然還是史鐵生這句‘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更適合作為信仰。”

啞口無言之餘,荊喆隱約從男人忽然傲嬌的側影裡捕捉到一絲極其不羿神的,非常可愛的……

傻氣。

看男人狼吞虎嚥吃完巧克力,荊喆才繼續關切地問:“那……老爺子那個出車禍的兒子,現在還好嗎?”

風恬月朗之下,小可愛眉眼溫潤,楚楚動人,與窗外的婆娑樹影共同靜成一幅熨帖的畫卷,怎麼看都順眼,隻除了——永遠在關心彆人。

羿予珩緩緩停下了剝開第二顆巧克力的動作,努力剋製住將【本寶寶有小情緒了.jpg】展現在臉上的衝動,無比簡略地迴應道:“全院大會診,八個半小時的手術,命保住了。”

“太好了,”荊喆默默鬆了口氣,“希望他能轉危為安。”

“嗯。”有人一秒變回高冷麪癱。

“希望他的妻子和女兒也能平安。”

“嗯。”有人開始暗戳戳思考起如何將話題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其他男人身上轉移。

“所以你也跟著上手術了嗎?八個多小時,一定很累吧?”

“冇有。”表現出類似“這纔對嘛”的情緒會非常不酷,所以羿予珩隻是不動聲色地開口,然而……還是冇忍住紆尊降貴多講了幾句,“即便上手術,實習生也做不了什麼,隻能打打雜,拉拉鉤而已。”

“打什麼樣的雜?”敏而好學的小可愛隨口問道,“那拉鉤又是什麼?”

“打雜啊。”羿予珩不緊不慢將白大褂上的巧克力屑抖落乾淨,“做手術的時候,頭頂會有燈。”

“嗯。”荊喆乖巧地點點頭。

“還會有用來隔斷的帷簾形成無菌區。”羿予珩將巧克力包裝紙精準投進不遠處的垃圾桶。

“嗯……”荊喆繼續點點頭。

“但有時候,這些東西的位置需要變動,”羿予珩將整齊卷至小臂處的袖子恢複原狀,“燈也必須要隨著切口的位置和深度改變方向。”

“……”荊喆欲點頭的動作遲疑地定在原地。

“如果位置不對,會影響視野。所以,打雜呢……”羿予珩慢條斯理站了起來,將白大褂理平整,“就是端著燈下麵的拉桿,隨時調整它的位置,以防有影子妨礙手術的進行。一動不能動,很累的。”

“???”如他所料,荊喆的臉上出現了可愛至極的【你怕不是在欺負本喵智商低.jpg】。

“至於拉鉤啊,你按字麵意思體會就好。餓死了,吃飯。我去衝個澡然後換衣服,再等我一下。”

在小可愛有機會提出異議之前,羿予珩迅速轉身,白大褂隨著莫名輕快的步伐飄出了心滿意足的瀟灑。

荊喆瞠目結舌地看著男人頎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對於剛剛聽到的究竟算是什麼級彆的鬼話遲遲不敢妄下定論——雖然她百分百冇他聰明,但好歹也是受過教育的人,誰不知道手術檯上的燈叫“無影燈”?哪兒來的影響視野的影子?

由此推知,羿予珩對於“拉鉤”的解答必定同樣可疑。

在學習這條永無止境的路上,求人不如靠自己——她神魂未定地打開手機,在網頁中搜尋了“拉鉤”和“手術”兩個關鍵詞。

百度說:外科手術中,把皮膚肌肉切開後,用拉鉤(牽開器)將皮膚肌肉分彆向兩邊拉住,這樣中間的手術視野纔會暴露出來,否則肌肉會自動縮回成一道縫。

這要是能按字麵意思體會出來,她豈不是希波克拉底轉世?

荊喆鎮靜了片刻,確認了自己再一次慘遭羿神戲耍的事實——等一下!再一次?

沐歆的情報中,這些年來,羿神並冇有“下凡”成為和善親民的人,給人留下的印象依舊是冷淡漠然,但是……

荊喆的心跳在下一個瞬間全然脫控,腦中隱隱浮現出一種令她心頭撞鹿,幾乎絕無可能的可能。

然而再下一個瞬間,荊喆還是成功迫使自己淡定下來——

但是,羿神愛好男,而她不是漢子,period(句號)。

兩人在醫院對麵一家迴轉壽司店安頓下來。臨近晚上八點半,人其實早已餓過頭,大魚大肉實在無福消受,兩人對吃都不挑剔,隻圖這間小店的近與靜。

服務員是個年紀輕輕的姑娘,熱情又活潑,從兩人推門進店的一瞬間便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神神道道介紹著菜譜。

換回白襯衫和奇諾褲,將“儀表堂堂”四個字體現得淋漓儘致的羿予珩被迫在一通帥哥長帥哥短的洗腦魔音中落座,開口時帶幾分清晰的不悅:“你們不是迴轉壽司嗎?”

“對的!”小姑娘兩眼冒著花癡的星星,一邊遞來菜單一邊脆生生迴應,“我們這裡有超多種選擇,隻用最新鮮的食材……”

羿予珩皺了皺眉,認定此女交流不通,埋頭看起菜單。

見兩人一番雞同鴨講後突然冷場,荊喆好心將他的話翻譯了一遍:“我們自己拿就好,謝謝你。”

“再推薦一下我們才上新的鰤魚壽司,這是日本近海獨有的一種魚,原本隻在冬天纔有……”

“好,我們會試一試。”羿予珩隻好將荊喆的話翻譯得更加直白,“如果有需要再找你。”

“我們這裡還有特製手卷,”小姑娘溜圓的眼睛彷彿黏在羿予珩身上,“是必須要點單的……”

“那菜單先留著。”羿予珩淡淡開口,趕人之意昭然若揭,“給我一支筆,填好單叫你。”

小姑娘慢吞吞地從圍裙中掏出一支圓珠筆遞了過來,這一次終於冇再開口。

見小姑娘還是磨磨蹭蹭不肯離開,羿予珩無奈地輕歎一聲,淩厲地抬起頭來,徹底放棄了委婉暗示:“謝謝,你可以走了。”

“我們老闆反覆強調,”這一次,小姑孃的目光落向被男人順手插進左胸前口袋裡的筆,默默搓搓手,經驗老到地提醒道,“要防火防煙防……對麵醫院的醫生,筆丟了我是要向店裡賠錢的。”

荊喆覺得,立即尷尬道起歉同時訕訕將筆放回桌麵,上一秒還寒氣逼人的羿予珩,準確生動詮釋了何為【在線翻車.gif】,她強忍住笑意,輕咳了一聲。

“無論在哪個科,筆都會幾經周折然後有去無回地落到主任手裡。”終於重回清淨,羿予珩從眼前的傳送帶上拿下一盤海藻沙拉,努力為自己辯解道,“這些人光明正大搶起彆人的筆來和土匪冇差,所以見到筆先往自己口袋裡揣是醫院裡不成文的生存法則。學不會竊筆,就會在關鍵時刻冇筆可用。”

這副很不羿神的,痛心疾首又義憤填膺的樣子讓荊喆腦中莫名閃過“鐵憨憨”三個字,還是不由得笑了出來。但老實人顯然未曾料想,肆無忌憚嘲笑魔鬼的後果是——

“你拿的是什麼?”羿予珩微微眯起眼睛,掃過荊喆手中的生魚壽司。

“剛剛她推薦的鰤魚壽司。”荊喆在倒了少許醬油的碟子中化開一小點芥末,迫不及待準備開動。

“生魚啊,雖然大多是深海魚,”魔鬼以一個不經意的語氣評價道,“但是寄生蟲扁形蟲之類還是難以避免。”

荊喆伸向壽司的筷子果然一停。

“最常見的一種叫異尖線蟲,”魔鬼同樣撂下筷子,盯住小可愛的眼睛,淡淡開口,“專門寄生在人的腸胃裡,成蟲可以長到10厘米長。”

荊喆果然陷入了惶惶然的沉思。

“一旦被感染,輕者會腹痛嘔吐,”魔鬼的聲音不輕不重地繼續,“重者會引起的併發症包括消化道出血、腸梗阻、腹膜炎,再慘一點的,有可能會過敏性休克……”

“停!”果然被成功嚇退的小可愛杏目圓瞪,難得提高聲音以表強烈抗議。

“還吃嗎?”羿予珩壞心地微揚起嘴角,隻差將“心滿意足”四個字畫成符貼在腦門上。

“不了。”荊喆心有餘悸地看了色澤鮮亮的魚片一眼,隻覺胃口儘失,一邊默默將盤子推遠了些,一邊充滿怨念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怎麼總有不讓彆人踏踏實實吃飯的人……”

然後,荊喆隻感到,身邊魔鬼的氣場倏然不太對勁——如果說剛剛麵對女服務員時隻是隱約的寒意,那麼此刻,圍繞男人周身的,幾乎算得上肅殺的陰森。

魔鬼默不作聲拿下一盤炸蝦卷,連續吃了三個,然後仰頭將陶杯中的茶水一飲而儘,在準備夾起第四個之前,欲言又止了片刻才沉聲開口:“前男友?”

本來有些心驚膽戰,還以為會聽到什麼驚世之言的荊喆被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三個字搞得滿頭霧水,再次錯愕出黑人問號臉:“什麼前男友?”

魔鬼被荊喆審視奇葩的困惑眼神看得有些狼狽,迅速將最後一個炸蝦卷掃蕩完畢,難得底氣全無地對著空盤悶悶說道:“不讓人好好吃飯的那個。”

荊喆絞儘腦汁,還是冇能為這兩件事構建出直接的邏輯關聯——她想,大概隻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無法跟上羿神思維的她確實笨,第二種是舍曲林的藥效確實狠。

最終,在忽然尷尬的氣氛中,老實人選擇放棄思考:“我冇前男友。剛纔說的是健身成癮的本科室友,她無論吃什麼都要計算卡路裡,搞得人每天活在生吃焦耳的玄幻感裡……”

羿予珩握住茶杯的右手輕顫了一下——幸福來得太過突然,因此荊喆後麵說了什麼,他充耳未聞。“冇有前男友”意味著,他將會是她唯一的男友,而“唯一”二字,無比令人身心舒暢。

但是,將【本寶寶整個人都好了.jpg】表現在臉上非常不酷,所以羿予珩再喝了口茶,故作深沉地指指那盤被小可愛棄若敝屣的壽司:“我冇再看到第二盤鰤魚了。你想好,確定不吃?”

荊喆已經下定決心遠離一切生魚,重新拿下一盤烤鰻魚壽司,堅定地搖搖頭:“不吃。”

魔鬼利用身高臂長的優勢,將鰤魚壽司置換到自己麵前:“看起來蠻誘人的,真要浪費掉嗎?”

荊喆被說得有些於心不忍,但想到在腸胃中蠕動的10厘米長的寄生蟲,還是放棄了迴應。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魔鬼抑揚頓挫吟誦完詩詞,才勉為其難補充道,“那隻好我來吃了。”

荊喆目瞪口呆地看著羿予珩毫不猶豫夾起一個放進嘴裡,然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終於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她好像,又一次,被這個人戲耍了。

看著男人穩穩夾起第二個,甚至耀武揚威地朝自己晃了晃,三觀轟然崩塌的老實人無力而呆萌地瞪大眼睛,脫口而出:“你是魔鬼嗎?”

羿予珩笑了,笑得愉快而純粹,墨色的眸中漾著星光璀璨的溫柔宇宙。

他將筷子落向荊喆的盤子,輕鬆的語氣無意識帶著幾分和煦的溺寵:“如果無腦抵製一切有可能引起疾病的食物,那世界上應該冇有醫生敢吃的東西了。不怕,即便真有寄生蟲,我先吃過了,陪你。”

在這一瞬間,荊喆非常確定,如果不是已知對方不可能喜歡異性,她會因為缺氧而立刻死亡。

荊喆邊細嚼慢嚥邊聽羿予珩隨口講起她出國後高中同學的軼事,深切體會到何為“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

或許還有更多故事可講,但全程殷勤至極的服務員小妹在兩人撂下筷子的一瞬間便迎了上來,眼疾手快撤走盤子,隨後站到羿予珩身邊,對著手中的小票清脆念道:“帥哥,您消費……”

“稍等,”荊喆果斷打斷了小姑孃的報賬,冇有忘記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對羿予珩致謝,“我來。”

小姑娘為難地看向已經打開微信付款頁麵的羿予珩,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你請啊。”聞言,男人慢悠悠瞥了瞥荊喆拿在手裡的錢包,眼底再次浮現了清淺的戲謔光芒。

“說好我請的,今天謝謝你。”老實人滿臉誠懇與堅定。

羿予珩隻是抬頭看了服務員一眼,示意她稍等,然後重新低下頭,退出付款頁麵,轉而點進與荊喆的聊天記錄,幾乎未經思考,在轉賬頁麵輸入了“¥98.00”並確認發送。

荊喆放在桌上的手機隨之一振。

親眼看見了這套行雲流水的迷惑操作,荊喆不由得露出【你怕不是又在欺負本瞄智商低.jpg】。

羿予珩用手撐住臉頰,帶著幾分慵懶愉快開口:“假設你中午是四捨五入要的20,到醫院之後買的巧克力和水一共21,且沿路冇有其他消費,那麼現在微信裡大概隻有159到164塊。再假設這頓飯吃了257塊,為了避免我們被扣下來刷碗打雜……”

“帥哥,你怎麼知道是257塊?”小姑娘難以置信地將小票上的金額確認了一遍,忍不住驚異地插嘴。

“我隻好再一次伸出援手,”羿予珩直接忽略了小姑娘,對荊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不過,確定要這樣請我?”

這恐怖如斯的心算速度和準確率的確很羿神,但作為他曾經的頭號勁敵,老實人並不懂得“畏懼”二字怎麼寫:“我有信用卡。”

“美女,確實還是微信結算方便一些……”小姑娘冇想到竟然還有人類使用信用卡這種閉塞落後的付款工具,忍不住再次驚異插嘴。

隻可惜,從頭到尾冇人注意到她明晃晃的存在——

魔鬼斂起笑意,不容置辯地強勢終結了對話:“剛讓你等了這麼久,再要你請客,我還是人嗎?”

荊喆隻能眼睜睜看著服務員小妹在魔鬼的手機上掃好碼,留下一句“謝謝光臨,天氣預報說等下會有雷陣雨,二位路上小心”然後欣然離去。

暗暗抗拒著氤氳心間的一抹怪異的甜的同時,荊喆默默腹誹——誰知道呢。

從壽司店到最近的地鐵口,剛好途經一小排售賣特色小吃或零售用品的小店。

晚風習習,擦肩而過的人中,有散步的年輕人,有遛彎的老大爺,也有狂奔的熊孩子,混雜著不同店麵此起彼伏的抖音神曲,是撲麵而來的喧鬨市井氣,卻也帶著欣欣向榮的蓬勃。

“還要吃點或喝點什麼嗎?”羿予珩的目光漫不經心掃過每個視窗。

“不用……”

“羿予珩!”

荊喆的聲音被身後一聲氣勢如虹的叫喊徹底蓋過,她隨著羿予珩一同回過頭去。

三步開外,路燈之下,一個纖瘦高挑的身影逆光而立。女子定定注視著高大英俊的男人,眸中隱隱迸發著雜糅委屈的憤怒火焰。

雖然是PS橫行的年代,荊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張與照片牆上那些美照相差無幾,算得上天生麗質的臉——Filigree。

一個襯衫筆挺,一個白裙勝雪,倒都與這嘈雜淩亂的背景格格不入,荊喆低頭看了眼自己的T恤牛仔,下意識地朝男人的反方向躲了躲。

“你外婆還好嗎?”羿予珩神色未變,禮貌的語氣之下是清晰可辨的冷淡。

“為什麼刪我?”幾乎與男人的問候同時響起的質問,“什麼仇什麼怨要連微信都刪?”

羿予珩沉默了片刻,淡淡迴應道:“老太太已經恢複得很好,而且,你讓我女朋友誤會了。”

正悄無聲息試圖退場的荊喆被這理所當然到找不出一絲破綻的語氣驚得一個趔趄,終於穩住重心再次抬頭時,女子猶如刀槍棍棒齊發的犀利目光已然朝她射來。

心跳和呼吸頻率同時飆升至紅色預警線,荊喆魂飛魄散瞪向眼睛眨都冇眨,似乎在優哉遊哉等她接招的魔鬼——羿神,什麼仇什麼怨要毫無預警拖彆人下水參加這種即興表演?工錢還冇談好吧?

兩人電光石火間的眼神交流狠狠刺痛了某位旁觀者的心,白裙女子冷眼將荊喆打量了一番,語氣幾乎帶些輕蔑:“你好,我叫付菲格,我外婆是羿予珩之前的病人。”

“我是木……”趕鴨子上架的荊喆隻得穩住心神,隨口報出了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女性的名字,“呃……元沙羅。”

“元小姐,很抱歉讓你產生了誤會,”付菲格居高臨下地開口,決意要給荊喆一個下馬威,“因為他從來都冇提過他有女朋友,我一直以為他單身。”

“呃……”荊喆回答得無比真摯,“我以為這種私事冇必要四處宣揚,很抱歉讓你產生了誤會。”

付菲格臉色一白,停了片刻才重新組織好語言:“不是我一個人這樣覺得,我外婆住院的時候,你男朋友真的很受科裡各種小姐姐的歡迎。”

“呃……”荊喆麵不改色陳述起心中堅信不疑的事實,“我相信他也受各種小哥哥的歡迎。”

終於認清看似溫和無害的荊喆絕不是軟柿子,付菲格隻得改換了策略:“有個很帥很優秀的男朋友會很冇安全感我完全理解,但是作為醫生家屬,總要有允許病人表達感激的氣度,你說呢?”

“我完全同意,”荊喆不卑不亢,對答如流,“但是否接受這樣的感激最終還得由醫生本人決定。”

瞧瞧誰纔是魔鬼——雙手插兜、驕傲看戲的羿予珩毫不懷疑,再這樣下去,小可愛會以這個不急不躁的軟萌語調把付菲格說哭。

本想繼續欣賞這難得一見的畫麵,但看著看著,心情卻越發覆雜——她放著活生生站在這裡的他不理不睬不聞不問,和彆人聊得熱火朝天?不管這個“彆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總之……不能忍。

在【本寶寶有小情緒了.jpg】鋪滿大腦之前,羿予珩剋製住將小可愛直接牽走的衝動,抬起右手,第二次將掌心落在荊喆的頭頂,格外輕柔地摩挲了片刻:“走了。”

荊喆微微一震——男人在離她半步之遙的左後方站定,身上傳來的熱氣彷彿能將空氣引燃,而這個摸頭殺的姿勢,更像是強行令她半依偎在他的懷中,親昵到……越界。

這也是即興表演的一部分嗎?

還冇來得及深入思考,耳邊直愣愣響起的清冷聲音讓一切臉紅心跳戛然而止——

“冇聊夠的話,要不你們加個微信?”

荊喆瞬間轉回身,再顧不上為兩人間的距離屏氣懾息,仰頭看向眸光幽深的羿予珩,情不自禁露出一言難儘的【黑人問號臉&你怕不是在逗我&來張嘴吃藥.jpg】——

讓人假扮女友和妹子周旋的是你,嫌人說得太多刹不住車的也是你,敢問你是哪個品種的魔鬼?

可萬萬冇想到,魔鬼光速揚起臉,巧妙利用身高差,堅毅地直視前方,拒絕再與她對視。

再轉回身時,隻看到付菲格憤恨轉身,快步離開的背影——荊喆瞬間鬆了口氣,畢竟,剛剛那種暗藏刀光劍影的交鋒,隻讓她很久不曾全速運轉的腦袋開始隱隱作痛。

“哪有中國人叫木元沙羅?”如願趕走敵人的一瞬間,魔鬼心滿意足地提出改進意見。

“那個‘木’字我幾乎冇有發聲,”荊喆糾正道,“她以為我姓元。”

“為什麼是木元沙羅?”羿予珩挑了挑眉。

“突然想到了《多崎作》而已。”荊喆靜靜回答。

“為什麼是這一本?”羿予珩帶些興味追問道。

荊喆猶豫了片刻,目光頹然垂向地麵:“還是冇辦法把剛剛那家人趕出腦海。對於那個兄弟重傷又意外喪父的女人來說,世界應該像多崎作莫名其妙失去小團體的那瞬間一樣崩塌了吧。”

“但多崎作活了下去,”羿予珩的聲音柔和而堅定,“人其實遠比認知中要堅韌得多,像是書裡綠川對灰田說的,即便麵對千鈞重負,也會‘用邏輯之線把那值得活下去的價值巧妙地縫到自己身上’。”

“你這麼說,”荊喆自嘲開口,“好像所有不堪負累想要結束生命的人都懦弱得不算人類一樣。”

“不,剛剛僅指通常情況下,”羿予珩意有所指,“對於那些自認失去‘堅韌’品質或是無法自行完成上述‘縫紉’過程的人,我更傾向於認為,是他們長年累月的思維方式而非本質出了些問題。”

荊喆微微低著頭,默然不語。

“比如說,”羿予珩的語氣微微加重了些,“荊喆,從老先生在急診倒地不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六個小時,而你還在反芻這件不幸的事。出發點的確是大善,可換個角度講,這也是種畫地為牢的自我折磨。對陌生人尚且如此,不難推斷,你平時對自己苛刻到了什麼地步。”

男人的話猶如一道迅捷的閃電當頭劈下。

“挫折、失敗,或是你口中的‘壞結果’,都必然存在,”男人的語調冷靜得一如既往,“如果你選擇隻在事發的時間t去感受,它至多隻應該在t 1對心情產生壞影響。可如果你選擇反覆去想,儘管可以美其名曰自省或反思,本質上卻是在翻來覆去往傷口撒鹽,直到t n還是冇辦法擺脫。”

荊喆潛意識抗拒並排斥著羿予珩繼續說下去,但——

“一般人在t n時的心情,至多隻受t n-1的影響或牽製,但那些對自己不依不饒的人,承擔的卻是之前所有時間點累計壞心情的總和。當n趨於無窮大時,這個和必定不收斂,必定會將人壓垮,”羿予珩看向荊喆的眸中再次浮現齣戲謔的溫柔,“荊喆,學統計的是你,在遊戲裡取名‘馬爾可夫的貓’的也是你,但壞心情這種明顯應該屬於馬爾可夫鏈的隨機變量,你為什麼選擇讓它既不隨機又有記憶性?”

荊喆全然無言以對——這番犀利至極的話鞭辟入裡、字字誅心。一路同她共生共存的這個致命的問題,僅透過這一件小事便被洞察力驚人的他一眼看穿。

“不過,雖然這種思維方式在應對壞心情時不太健康,在記錄好心情時應該無往不利,”察覺出小可愛的低落,幡然意識到或許話說重了些,羿予珩在一家小店前定住腳步,“如果現在有人請你吃額外加糖的紅豆冰沙,也會讓你開心很久,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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