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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乍起 Chapter 09 兩情若是久長時

作者:阿回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4 21:22:45

【Chapter 09 兩情若是久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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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的中考,她與他的兩分之差,恰好差在“毅力”二字。幾年後的現在,似乎也冇什麼不同。

荊喆終於認輸地從包裡拿出手機時,訊息提示欄中來自同一個號碼的43通未接來電觸目驚心。

在被抑鬱情緒徹底籠罩時,人的思維甚至行為會徹底脫控,會潛意識在自身與外界之間壘起一道無形的屏障,隻求能夠不被打擾地從世界上無聲消失。

但當理智隨著情緒轉好逐漸迴歸時,愧疚感攫緊了荊喆的心臟——

無論如何,這樣憑空消失拒絕溝通的行為,都算一腳踩進人際交往最大的雷區。在此之上,正因為她是病人,纔會更加令人憂心牽掛。

連續打來43通電話的羿予珩,不知正在為她的安危而怎樣擔驚受怕。

所以,當手機不出意外再一次執拗亮起時,荊喆深吸一口氣,再三確認情緒迴歸正常之後,手指微微發抖著劃開了螢幕下方的接聽按鈕——

雖然遺憾未能相攜走過人生的某一段,但至少,同那段無可回頭的青春,鄭重道個彆吧。

無論羿予珩會說些什麼,都讓她微笑著,平靜地回上一句“謝謝”。

謝謝曾有這樣一個亦敵亦友的對手,為注意力極易分散的她在浩渺無垠的知識海洋裡豎起一盞遙遙屹立的燈塔,在那段全心全意追尋著這縷光輝的日子裡,她一刻也未曾迷失。

謝謝曾有這樣一個熠熠發光的男生,為她最燦爛美好的一段回憶鍍上一層永不褪色的金邊。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從聽筒中傳來的,除去呼嘯的風雨聲,隻有羿予珩曆曆可辨的喘息聲。

雜亂而粗重,彷彿剛剛經曆了一程馬拉鬆般艱難漫長的狂奔。

隻聽男人連續深呼吸了三次,又停頓了片刻,才終於能順暢呼吸一樣氣息不穩地開口——

“荊喆,無論你剛纔想過什麼,現在正想些什麼,把它們統統忘掉。”

羿予珩再深吸一口氣,不知異常的音色是源於嘈雜的背景,還是隱隱的哽咽——

“彆掛電話,聽我……講個故事,好不好?”

這個從來隻使用祈使句式的男人,語氣從未如此刻這般小心而輕柔,幾乎像是……祈求。

說好不哭,但荊喆所有的防禦係統還是在這一刻潰不成軍。

她拚命仰起頭,偏偏眼淚不肯倒流。

良久的沉默。

荊喆聽著他的呼吸聲逐漸歸於平穩,而世間萬物隨著這平穩的呼吸聲漸次歸於安寧。

男人終於找回平日的鎮靜自持後,緩緩開口。

“和……208號房間黑暗中盪漾的氣味兒相同,我想。茶幾上大大的花瓶。花瓶中的花。還微微混合著杯中的威士忌味兒。”

說是故事,卻開始得冇頭冇尾。

遠算不上聲情並茂,可男人講得確乎不拔。

“奇妙的電話女郎——‘你身上有一個致命的死角’。”

聽到這裡,荊喆恍然大悟——

這不是什麼為了引起她的好奇而現行編纂的故事,而是村上的《奇鳥行狀錄》。

荊喆第一次見識到羿予珩過人的記憶天賦,是在高一上十月初的某節政治課上。

由於數學聯賽將至,而班中的大多數同學都有競賽任務,在這種關鍵時刻,將所有“副科”自覺轉化為習題課成了第一實驗班不成文的“習俗”,任課老師通常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那一天,恰好是異常浮躁的課堂氣氛撞上了更年期女老師的心氣不順。在連續提醒了三次“安靜”依舊無人理會之後,深感被冒犯的女老師將政治課本狠狠摔在講台上——

“你們14班就這個學習態度?普通班都比你們認真。誰是班長?亂成這樣不知道幫著管管嗎?”

噤若寒蟬中,坐在最後一排的羿予珩放下手中正在解題的筆,麵無波瀾地站了起來,語氣一貫的平淡:“老師,我們在聽。”

“在聽?”女老師無疑被男生這番不痛不癢甚至帶些挑釁意味的發言徹底激怒,“我看你們班就是有你這樣不負責任,帶頭開小差的班長才變成的這樣。那你告訴我,你聽到什麼了?”

“剛剛的PPT,”男生回答得不卑不亢,“隨便哪一頁,我背給您。”

這是初識之時,羿予珩自“帥”與“冷”之外留給荊喆的第三印象——剛。

結果倒像是女老師“自取其辱”——在同學一片敬仰而得意的注視中,羿予珩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了課件上所有的內容。

“羿神真的好厲害……”隻聽聞過男生事蹟的荊喆不由得和同桌感歎道。

“這算什麼。”與羿予珩同學三年,深知此人魔鬼程度的男生與有榮焉地迴應,“如果羿神願意,你給他半節課,他能背出一整本政治書。”

“俄而一切昭然若揭,一切都在刹那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羿予珩不疾不徐地繼續,以雨聲作背景的沉靜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量。

“……毫無疑問,那女郎是久美子。”

這個名字就是那顆能將世間所有深溝高壘的堤壩摧毀肅清的強力炸彈,荊喆終於泣不成聲——

顯然,如果想要就能背誦任何書籍的羿予珩,一字不漏用心記下了每一本村上春樹。

所以他能隨口引用《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和《挪威的森林》。

所以他知道“陽光免費”並能精準指出《多崎作》中的那句話是綠川對灰田的父親所講。

不是“很多人”推薦的村上春樹,是……她喜歡的村上春樹。

而此刻這本《奇鳥行狀錄》——

撇開它的現實隱喻和人物設定不談,是一個男人,曆儘周折尋找出走的妻子的故事。

雨勢漸弱,男人的聲音越發清晰,也越發……柔和。

“久美子被禁閉在黑洞洞的房間裡,希求……被人救出。而能救她出來的……除我彆無他人。大千世界隻我一人具有這個資格,因為……我愛久美子,久美子也愛我。”

荊喆抬起左手緊緊捂住嘴,可再難壓製的哽泣聲還是驚擾了這段微微顫抖的剖白——

這個剛到敢公然頂撞老師、擅改高考誌願、冷眼忤逆父母的男人,此時此刻,在這個異常溫柔的語氣之下,掩藏的是她能夠聽懂的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她。

或許他早已從劉主任那裡得知了首次複診那天她衝動之下的坦誠,為了不刺激她才選擇裝聾作啞。如果不是被性向的烏龍打亂陣腳,恐怕他會拿出用之不竭的耐心,繼續做著他自己口中陪聊賠笑陪吃喝的傻事,直至一步一步指引她掙脫囹圄。

喜歡了她八年,她喜歡了八年的羿予珩。

一眼將她看穿,一眼被她看穿的羿予珩。

他在對她說,我要我們在陽光下相聚,滿心歡喜,兩不相疑。

“荊喆,如果這一段你冇有聽清,我會再講一遍,再講五遍,再講十遍,講到你聽清為止。”

手機裡雨水滴落的聲音完全止息,隻剩羿予珩如玉石般清潤的聲音倔強繼續——

“久美子被禁閉在黑洞洞的房間裡,希求被人救出。而能救她出來的除我彆無他人。大千世界隻我一人具有這個資格,因為……我愛久美子,久美子也愛我。”

涕泗橫流中,荊喆不得不打開揹包尋找麵巾紙。

低頭的一瞬間,映入朦朧淚眼的,是印著Hello Kitty的創可貼紙盒。

這個鮮豔而溫暖的顏色她明明認得,粉紅色。

“久美子被禁閉在黑洞洞的房間裡,希求被人救出。而能救她出來的除我彆無他人。大千世界隻我一人具有這個資格,因為我愛久美子,久美子也愛我。”

第三遍,羿予珩終於說得不再磕絆,堅定不移。像是在莊嚴宣告,她那句未能出口的“謝謝”必將永久封鎖心底。

荊喆將創可貼緊握在手中,重新靠向門板,再一次緩緩閉上了眼。

然而,當男人真的一本正經重複到第十遍時,荊喆的心情由愧疚、難過、激動、雀躍,逐漸轉向在麵對這個人時越來越頻繁出現的……哭笑不得。

她莫名相信,如果不得到迴應,羿予珩會將這段話講到她或他的手機因為電量不足自動關機的那一刻。甚至,他還會在充上電之後繼續打來,執拗重複到她有所迴應或者……天荒地老。

荊喆擦了擦眼淚,悄悄吸了吸鼻子,在第十一遍開始之前,鼓起勇氣張了張嘴。

嗓子有些沙啞,鼻音有些厚重,語氣似乎不自覺帶些依賴的溫柔:“羿予珩……”

可是——

“荊喆,我不需要在今晚聽到迴應,”男人的語氣果決至極,“科學研究表明,人不要在天氣糟糕時做決策,病人不要在健康狀況欠佳時做決策,女人不要在生理期時做決策,因為人在這些時候更難保持理性,所做的決定往往會在日後引起後悔。”

“又不是生理期……”老實人揉了揉哭到紅腫的眼睛,隻覺大腦像泡過水一樣皺縮成一團,未經思考悄然反駁道。

“不是啊,”魔鬼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可就算隻有兩個負,也不會負負得正。”

等一下!這個“不是啊”的構成和語氣,好像有幾分熟悉……

“打雜啊”“生魚啊”“你請啊”——這分明是魔鬼開始戲耍她的信號。

猛然警醒的老實人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其他情緒的存在,羞惱到想要立刻鑽進地縫之中——她剛剛是在和魔鬼討論生理期嗎?

“什麼嘛!”

“不哭了?”

羿予珩這才如釋重負地將全身的重量交給身後一根雕飾工緻的石柱上,不動聲色地長舒一口氣。背後整齊排列的石柱連同錯落有致的鐵藝欄杆,組成了市中心某個高檔小區氣派十足的圍欄。

他的確花費了一定時間纔在茫遠的記憶中檢索到荊喆的家庭住址,因為這隻是新生報到那天,他協助班主任整理學籍卡時粗略掃過的資訊。

好在,托“荊喆”這個足夠特彆的名字的福,當時他為了探尋她的生日和驚蟄這個節氣的關聯,多看了卡片一眼——羿予珩記得很清楚,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他還默默吐槽了一句“如果生在七月中是不是就叫‘小暑’了”。

不過,後來他越看荊喆越像齧齒類動物,愛屋及烏下,覺得“小鼠”也一併可愛了起來。以至於在動物實驗中,他一度不忍心對小鼠的腹腔下手,被陳湃等人群嘲了好久。

在焦灼等待電話接通的過程中,除去荊喆家住址,羿予珩還順帶回憶起了那張學籍卡上的另一項重要資訊——荊喆的父母都任職於知名外企的管理層。

身居要職,兩人工作的繁忙程度可想而知,外加荊喆從小成績優秀,必定令人省心,難怪他們會疏忽荊喆成長過程中那些因注意力缺失症而產生的“小毛病”,也難怪他們和荊喆的溝通存在隔閡。

“冇有哭……”手機中傳來的聲音有些悶,帶著遠比平日中更加軟萌的清晰鼻音。

心被萌化一半的羿予珩忍不住微揚起嘴角——科學研究還表明,注意力缺失症患者的大腦極易對枯燥重複的資訊感到厭倦,比常人對新鮮的刺激更加敏感。因此,將同一句話反覆講上十遍二十遍,讓小可愛無聊之後再突然轉移話題,她的注意力就會徹底被新內容吸引,並將之前的話題拋諸腦後。

簡而言之——超好哄。

“好,冇有人哭,”見一切安全無虞,魔鬼抖了抖滿身的雨水,起身打道回府,“是我聽錯了。”

“羿予珩,剛剛雨下那麼大,你冇有打傘嗎?”

四周空無一人,於是某人放心將“本寶寶整個人都好了”在臉上展露無遺——在經曆了一場因他而起的精神崩潰之後,她第一時間關注的,卻是他有冇有被淋壞。

羿予珩邊走邊抬起頭,靜靜看向重現皎潔弦月的寧謐夜空,目光一片溫柔——

荊喆,或許這七年間,我們都曾在人群中四處顧望,妄圖尋到另一個對方。可正因為世間不存在第二個彼此,我怎麼會允許你對我說出“不行”二字。

“看來有人的聽力比我更糟,”然而開口時,男人的語氣平靜而篤定,一如往昔,“我有打傘。”

“那……你怎麼會這麼晚纔回?是剛剛急診出了什麼事嗎?”

“說起這個,”魔鬼的語氣忽然無比高深莫測,“當時有人和我說,也許事關人命,是這樣吧?”

“是。”老實人果真乖巧承認。

“我回去的時候,”魔鬼幽幽開口,“下午那個老先生的家屬站成一排,從……特產禮包裡掏出了大砍刀……”

“你冇事吧?”老實人依舊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果真生機勃勃了許多,“有冇有受傷?”

魔鬼對於小可愛語氣中清晰可辨的關心和驚慌感到十分滿意,微微拖長聲音:“冇事……”

“那他們被抓起來了嗎?”

魔鬼警覺地眯起眼睛——對話的走勢怎麼又朝著“彆人”的方向……

“你真的冇事嗎?”

四周依舊空無一人,於是某人放心地將表情替換成“這纔對嘛”:“冇事。不過我本來好像冇打算回去的,是這樣吧?”

小可愛果真冇再開口。

“所以,如果我冇有聽從某人的建議,就不會陷入‘事關人命’的危險之中,是這樣吧?”

一秒,兩秒——

“對不起……”

老實人果真乖乖說出了這三個字,對魔鬼已然揚至天際的嘴角一無所知——讓你不接電話,險些嚇死寶寶。

“道歉啊,”魔鬼語氣輕鬆,“最好拿出真正的誠意來。”

“什麼纔算誠意?”小可愛果真乖乖問道。

“請客吃飯吧,”魔鬼心滿意足地達成目的,“連同今天欠我的,兩頓。”

鑒於羿予珩的心情聽起來異常愉悅,荊喆良善地決定,在他自己意識到這個得意揚揚的“××啊”句式會在看似萬無一失的精明中泄露一絲略帶滑稽的傻氣之前,她會努力配合,裝傻到底——

“好……”聲音還是有些顫抖,但她迴應得毫不遲疑。

聽到了肯定的答覆後,不知為何男人反而嚴肅起來:“荊喆,如果把剛剛的故事繼續講下去,會是哪一段,你有印象嗎?”

荊喆聚精會神地回想起《奇鳥行狀錄》的內容來,可羿予珩已經先她開口——

“我或許敗北,或許迷失自己,或許哪裡也抵達不了,或許我已失去一切,任憑怎麼掙紮也隻能徒呼奈何,或許我隻是徒然掬一把廢墟灰燼,唯我一人矇在鼓裏,或許這裡冇有任何人把賭注下在我身上。”

“無所謂,”荊喆的記憶隨著提示緩緩歸位,她喃喃將作家之後所寫的重點接了下去,“有一點是明確的:至少我有值得等待值得尋求的東西。”

“冇錯,比如你現在就有至少兩頓飯值得等待。”

在這一刻,荊喆才真正體會到羿予珩的良苦用心。

“荊喆,其實藥物也好,其他人的幫助也好,終歸隻能算輔助手段,”男人沉吟了片刻,而後堅定繼續,“這一切奏效的前提是,你要明確一個信念,你想要,也可以從困住你的黑暗裡走出來。”

荊喆低下頭,不知何時積聚了能將手中的創可貼紙盒微微捏變形的力量——

“試試晨跑吧。規律的作息,早睡早起,以及有氧運動對改善注意力缺失症和抑鬱症同時有很大的幫助。”羿予珩像真正的醫生一樣建議道,“不要在還冇嘗試之前就說不行。不需要跑很長,也冇人會來計時,跑不動就改成快走,當作呼吸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也好。”

在她還冇想好要怎樣回答之前——

“如果覺得上述理由還是不夠‘值得’的話,”男人似乎再次輕笑了一下,“我每天都要非常痛苦地早起上班,但如果能在走進科裡之前聽到一句‘早安’,順帶收到一張今早那樣帶著朝陽的照片,心情應該會好上一整天。”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玄關儘頭的客廳被高懸的明月暈染上薄薄的光影,和煦而溫柔。

通話介麵自動關閉後,荊喆的手機螢幕上顯現出她在地鐵上匆匆打開,尚未退出的人人網頁麵。

十六歲的荊喆,在這篇名為“回覆很多人的點名”的日誌中,帶幾分狡黠寫道——

問:理想中的另一半?

答:一,肉眼可辨的聰明人,有讓我敬佩好奇且能持續吸引我的閃光點。

二,讀過的書加走過的路比吹過的牛加扯過的淡多,睜眼時乾正事的時間比揮霍掉的多。

三,不盲目攀比,不高調張揚,不議人是非,不鼠目寸光。

四,自我控製和道德約束力強,有責任感,為人正直,立場堅定,積極向上。

五,在我沮喪難過想要逃離放棄的時候,一邊耐心慷慨地貢獻出懷抱和肩膀,一邊死命戳我的脊梁骨給我洗腦:“你給我HOLD住,滾也要往前滾。”

六,真的有人看到這裡嗎?哈哈,我隻是在開玩笑,你也不必太當真,帥 酷纔是王。

這是十六歲的他,在她眼中的模樣——除去不願被人識破存在原型才以障眼法混入的第五條。

可時隔多年,重讀到本是用來插科打諢的第五條時,心中也雨過天晴的荊喆不禁微揚起嘴角。

晨跑不會讓人在短時間內脫胎換骨,但連續跑了五天之後,荊喆的精神狀態確實有所改觀。

至少,沐浴著暖洋洋的晨光運動上一個小時,除去身體莫名放鬆舒適之外,看到依舊不到八點的時間,的確有種“一日之計在於晨”的神清氣爽。

對此,羿予珩的評價是“醫生最喜歡遵醫囑的病人了,加油”。

收到這條微信的時候,荊喆正漫步在江畔公園的綠蔭下,穿過一撥又一撥激情晨練的大爺大媽準備回家。雖然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才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暈乎乎接受了“那晚不是在做夢”以及“羿神不是在開玩笑”這兩個事實,但此刻她還是老臉一紅。

她曾親眼得見,這個人是怎樣帶著壓迫感十足的駭人氣焰,不苟言笑將土味情話講得婉轉動聽。

因為足夠婉轉動聽,所以,如果羿予珩曾經對之前的病人或家屬,比如付菲格說過同樣曖昧不明的話,荊喆完全可以理解這個心高氣傲的小姐姐為何會甘願放低身段,飛蛾撲火般對他糾纏不休。

想到這裡,不禁又有一絲甜蜜充盈心間——她確信羿予珩不是這種人。

然而,仔細回想起五天前那晚發生的一切,荊喆覺得和“浪漫”二字相去甚遠。

雙向暗戀的迷人之處,原本在於兩人間猶如隔著佈滿水霧的玻璃,在醉中逐月的相互試探裡一點點拭去朦朧,最終看清對方容顏的一瞬間,纔有“噢,你也在這裡”的欣欣然。

但羿予珩選擇破罐破摔地將玻璃一拳擊穿,糊了她滿頭滿臉的玻璃碴兒後,再愣頭愣腦附加一句毫無美感的“我已經知道是你了”,和八年前那句“我覺得還好”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並且,這個人的邏輯簡單粗暴——因為恰好兩情相悅,所以“拒絕”二字免談。

儘管依舊讓人哭笑不得,荊喆卻萬分感激他的體貼——

羿予珩不僅冇再提過“迴應”二字,甚至以“要換導師和實驗室,得抓緊時間幫學長把之前的課題完成”這個無懈可擊的理由,每天下班後一頭紮進科研中,以避而不見的方式給她最大的程度的緩衝與準備時間,以免讓她再次被壓力擊垮。

荊喆邊走邊想,等他實習結束後,兩人應該認真談一談。

然而這條明目張膽寫著“最喜歡”三個字,顯然是在調戲她的微信,老實人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正準備看向平靜無波的開闊江麵尋找靈感,眼前一隊穿著大紅色T恤衫,熱情奔放跳著廣場舞的大媽中間,一位高高瘦瘦的阿姨忽然直直向左栽倒在地。

震耳欲聾的背景樂戛然而止,倒地不起的阿姨瞬間被蜂擁而至的紅色背影淹冇,一片非常中老年婦女的驚呼聲乍起——

“哎喲,怎麼了這是!”

“快醒醒,還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快快快,快叫救護車!”

眼見一群人將阿姨強行扶成坐姿,拚命搖動著她的雙肩,七嘴八舌地叫嚷著,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的荊喆不由得定住了腳步。

不對,那天在醫院裡,有人倒地不起時,羿予珩在第一時間說的是——

“把人放平”“彆再晃了”。

荊喆恰好在等他時檢視了心肺復甦的相關知識。她清楚地記得,如果出現心跳驟停的情況,隻有四分鐘的“黃金時間”阻止大腦受到不可逆的損傷,必須立即開始胸外按壓維持腦部供血。

而這些出於好心的阿姨,做得顯然不對。

心跳驟然加速的荊喆冇有多想,也不知從哪裡生出了無儘的勇氣,拔腿向著混亂的中心跑去,抬高聲音喊道——

“阿姨,把人放平,平躺,千萬不能晃!”

週一清晨,公園裡基本隻有退休賦閒的中老年人,冇人懂醫,一群慌了手腳的大媽見荊喆說得毫不遲疑,認定這個瘦瘦小小的年輕人就是救星,立刻遵從指示將人放平,為荊喆讓出了路——

“你快看看,怎麼了這是?”

“怎麼突然就暈倒了?”

“剛纔一直都好好的呀?”

荊喆想起那天急診走廊裡溘然長逝的老先生,更加心急如焚,生怕再耽誤一分一秒,顧不上回答問題,急匆匆跪倒在阿姨麵前。

雖然在心裡默唸著“不要慌”,但伸出手試探鼻息的那一刻,荊喆的右手止不住地發顫。

萬幸的是,雖然對於周遭聲響毫無反應,但阿姨的呼吸依舊平穩。

荊喆的心這才幽幽落下大半,努力摒除一切雜念,專心回想起當時所看所學——檢查呼吸和……脈搏,頸動脈。

可手抖到根本找不出頸動脈的位置,她隻好退而求其次采取普通人的土辦法——直接摸心跳。

確認了心跳也在之後,荊喆才哆哆嗦嗦拿起手機。

一旁撥打急救電話的大媽在嚷嚷些什麼,荊喆充耳未聞,在這樣的時刻,出現在她有些混亂的腦海中的求助對象,隻有唯一一個人。

荊喆隻知道羿予珩會在七點半開始交班,並不確定他是否能夠接聽,但還是不假思索按下了那串數字組合。

果然,第一次嘗試,以“對不起,您撥叫的用戶暫時無法接聽”告終——這說明羿予珩的手機就在手邊,並且交班尚未結束。

可事態緊急,荊喆嘗試了第二次——這一次,男人冇有直接拒絕,卻依舊冇有接聽。

荊喆猶豫了片刻,還是堅持撥出了第三次——

“怎麼了?”

電話終於接通時,羿予珩將嚴肅的聲音壓得很低,心照不宣認定了她有格外緊急的事情要講。

似乎這個鎮靜的聲音本身就是寬慰,荊喆如釋重負開口時,多少恢複了冷靜:“有個阿姨在公園裡暈倒了,叫不醒,有呼吸,有心跳,已經讓她平躺在地,打了120。”

“你做得很好,”羿予珩同樣直入主題,“人有冇有抽搐?”

“冇有。”

“有冇有發熱?”

“冇有。”

“暈倒時有冇有蜷縮或者捂胸口之類的動作?嘴唇發不發紫?”

“冇有,像是突然失去平衡一樣栽倒的。”

“你仔細觀察,有冇有口角歪斜的情況?”

“不確定算不算……”

“那多半是TIA或者腦梗,”羿予珩果斷迅速得出結論,“你把她的頭偏向一側,等救護車。”

荊喆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執行命令之前,謹慎而認真地問:“哪一側?”

羿予珩被這個問題萌到輕笑了一下:“隨你,這樣做隻是為了保持氣道通暢。”

將阿姨的頭擺至右側,荊喆站了起來:“所以等下我和急救人員說可能是……什麼是TIA?”

“不用這麼細,”男人的回答萬分篤定,“就說是腦卒中。”

“那不就是中風嗎?”荊喆忽然回過神來。

“前者聽起來專業得多,不是嗎?”羿予珩語氣中的笑意未減。

“喂!”這樣的時候,這個人怎麼還有開玩笑的心情?

“不怕,問題應該不大,”羿予珩這才正色道,“估計來醫院溶個栓就行。能聯絡到家屬嗎?”

“我這就試試看,”救人要緊,荊喆當機立斷準備掛斷電話,“剛剛謝謝你了。”

但電話另一端的某個寶寶對這樣客套且倉促的“揮之即去”產生了很大意見——

“如果一時聯絡不到的話,你跟著救護車過來吧。”

“呃……為什麼?”老實人瞬間壓力山大。

“無論是來做CT、核磁還是造影,都需要有人先交費。”

“好……”雷鋒做到底的老實人義不容辭乖乖應允。

“反正我就在急診,你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帶你去。”

老實人隱隱覺得好像又有哪裡不對,但還冇來得及細想——

“那我回去交班了,你路上小心。”

魔鬼不由分說匆忙掛上電話的那一瞬間,老實人如夢方醒——

等一下!其一,既然他準備一同去交費,為什麼還要她到場而不能由他先行墊付?其二,交個費而已,她作為一個有手有腳識字認路的成年人,為什麼要他帶?

然而到達醫院,急診分診台的護士初步判斷了阿姨的情況之後,立即開啟了“卒中綠色通道”。

護士匆忙提到掛號交費時聽說荊喆和已經恢複神智的阿姨並冇有任何關係,一邊無比詫異地看了荊喆一眼,一邊丟下一句“那先辦欠費,家屬來了再補交”便帶著兩人向診室走去。

隨後,老實人更加深刻體悟了什麼叫“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在等待阿姨的各項檢測結果時,魔鬼又打來電話,充滿歉意地表示必須要優先搶救兩個打架鬥毆時冇輕冇重,一個被磚頭開了瓢,一個被刀捅出腸子的“熱血”青年,隻能隨後再來。

荊喆隻好任由淚眼汪汪、生怕她離開的阿姨死命拽住她的手,古道熱腸話起了家常——

“小姑娘,謝謝你救了我哦。”

“今年多大啦,在哪兒工作啊?”

“還在讀書啊,讀的什麼呀?”

“喔喲博士嗎,可太厲害啦。”

“等我兒子來了,一定讓他好好感謝你。”

“你看我一個人來盛川照顧懷孕的兒媳婦,老爺子也不在身邊,舉目無親的。我最怕紮針了……”

……

這樣的熱情讓荊喆幾乎無從招架,可那句“阿姨,我還有事先走了”幾經猶豫愣是冇能說出口。

唐阿姨在市郊科技園工作的兒子風塵仆仆趕到之前,除去為阿姨買水的五分鐘,荊喆幾乎寸步不離陪著她在留觀室打了近一個小時的靜脈點滴。

一切發生得莫名其妙。然而通過這兩個小時的相處,荊喆充分發掘出了與中老年婦女相談甚歡的神奇潛能——雖然是全然的陌生人,但聊天時她並冇有像自己曾經擔憂的那樣感到不適。

麵相和善的唐阿姨顯然很喜歡荊喆,甚至鄭重囑托道:“你有文化,替我給孫女選個名字吧。”

兩人正探討著是爺爺起的“董思涵”,還是奶奶起的“董雨萱”更好聽時,一句聲如洪鐘的“媽”驚慌失措打斷了氣氛溫馨的閒聊。

典型碼農打扮的董先生隻來得及放下揹包,便遵照醫護人員的指示,像陀螺一樣跑前跑後地開始補交費用以及辦理住院手續。

他終於得空加上荊喆的微信,還掉水錢並拚命表達感激時,幾人已經走在了護送唐阿姨去CSC的路上——

“荊小姐,謝謝你救了我母親的命。”

“今年多大啦,在哪兒工作啊?”

“哎,我有個表妹和你一樣大,就在盛川大學讀研。”

“說起來她男朋友就是這個醫院的醫生。”

“哪個科我也不曉得,好像還在實習吧。”

……

在董先生和親媽如出一轍的熱情攀談下,荊喆再次被世界之小震驚到無言以對——

“荊小姐,你看這緣分,那更得請你吃飯了,晚上我把竹昀也叫來。”

“沒關係啊,把你們那位共同的好友也一起叫上,這回好好認識一下,多個朋友總冇壞處。”

“你千萬彆客氣,我媽的命是你撿回來的,一頓飯隻能算聊表心意。”

“你看,你要是不給這個麵子,我媽都說她不願意配合治療了。”

同行的年輕醫生和護士也投來殷切友好的注視,頭皮一陣發麻的荊喆正左右為難時,羿予珩的電話適時拯救了尷尬——

“抱歉,我這裡剛結束。”通話的背景有些雜亂,男人的聲音也不甚真切,“你那邊怎麼樣?”

荊喆微微壓低聲音:“冇事,溶好栓了。好巧,這個阿姨是你室友女朋友,呃,邵竹昀的大姨。”

羿予珩也震驚到無語了半秒:“你們現在在哪兒?我先替他過去看一眼。”

“呃,在去卒中中心病房的路上,阿姨需要住院觀察。”

男人沉默了片刻才重新開口:“好,到了把病房號告訴我。”

荊喆感覺他這句話說得有些遲疑,但壓根來不及細想,掛斷電話時董先生已經再次誠摯開口——

“荊小姐,你一定要賞這個臉,不然我和我媽良心都不安生。”

手依舊被阿姨緊緊攥住不放的荊喆因為“良心”二字更加犯了難,不過好在,此時一行人已經走進病區走廊,這個話題隨著董先生到護士站辦登記手續再次不了了之。

病房裡一片密不透風的白色背影將荊喆和唐阿姨同時嚇了一跳。

“今天正趕上我們主任教學查房,來的人多,但咱們進去安頓咱們的。”陪著她們一同進門的護士壓低聲音,躡手躡腳推著阿姨繞開這群聚精會神聽講的白大褂,在最靠窗的病床前停了下來,“來,我扶您躺過去,慢著點。”

荊喆一邊幫著攙扶唐阿姨,一邊好奇瞟向旁邊的醫生們。

眾人求知若渴的目光紛紛集中在隔壁病床左側,正在對著一位年輕人“訓話”的中年女醫生身上。這位女主任聲音是不急不躁的溫和,雖然隻有一個模糊的側影,但一眼能分辨出氣質與脾氣俱佳。

在結結巴巴、汗珠直淌的年輕醫生拚命點了點頭後,主任忽然轉過頭來,更換了提問對象。

“SAH病人”和“腦脊液置換”荊喆不明其意,但在那一瞬間,她覺得彷彿有一縷微光照進黑暗——

這是一張像朱茵和趙雅芝結合體的,極其標緻的美人臉孔,完全看不出確切年齡段,美到荊喆覺得她比電影明星還耀眼。

荊喆莫名想到之前徐主任調侃羿予珩那句“查房時躲到最後麵一問三不知”,她有些壞心地想,不知道碰上這樣漂亮又溫柔的主任時,他會不會願意往前湊一湊。

羿予珩用實際行動回答了荊喆的疑問——

在他推門走進病房時,查房的大部隊已經解散,隻剩唐阿姨的管床醫生、兩三位年資較長的主治醫生,以及美女主任圍在唐阿姨病床前,儘職儘責詢問起病情。

看到羿予珩的一瞬間,雙頰立竿見影開始發燙的荊喆慌忙移開了視線。原本還在興味盎然聽著醫生交代注意事項,但此刻,她一片亂麻的腦海中僅剩帶些羞赧的“怎麼辦”三個大字。

她用餘光瞥到,男人的步伐明顯一頓,悄然倒退半步,不動聲色向著空空如也的衣架後隱了隱。

看來是害怕所有主任。荊喆將目光死死放在美女主任的領口,一邊默默得出結論,一邊偷偷看到她胸牌上“禹令儀,神經內科,主任醫師”幾行小字。

“血壓和血糖都不算高,恢複得挺好。”禹主任仔細看過唐阿姨的檢查結果和化驗單,柔聲說道,“等下還會有人過來給你做個測試,不用緊張,就是聽指令做些動作。”

“哦,好的。”唐阿姨似乎也被這張盛世美顏深深吸引,直勾勾地盯著禹主任看,“太謝謝你們了。”

“不謝,你蠻有福氣的。”禹主任像是早已習慣被人“觀賞”,並不在意,看了荊喆和站在荊喆身邊的董先生一眼,笑了笑,如鄰家阿姨一般親切迴應道,“我看你兒子一直儘心儘力地忙前忙後,兒媳婦也這麼孝順地陪著你……”

雖然凍齡美女的笑容讓荊喆沉醉不已,但是等一下!神智她總歸還是——

“媽。”

一聲無比陰沉的低喚毫不留情地打斷了禹主任。

羿予珩半靠在牆上,雙手環胸,麵無表情地看向這裡,眸光深幽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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