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倦倚玉蘭看月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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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心吊膽了整整五天,得知羿予珩已經離開精神科去了急診,荊喆纔將危機警報徹底解除。
複診的那天晚上,羿予珩的確發來了微信表達關心,但字裡行間看不出任何與劉主任有過交流的跡象,隻問了處方有冇有變化,叮囑她一定要遵醫囑便匆匆下線。
之後也一切如常,兩人誰都冇再提過有關那次複診的隻言片語。
羿予珩似乎真的很忙,忙到荊喆甚至默默反思起自己是不是讀了假博士——同樣是讀博,有的人忙到冇工夫休息吃飯,而有的人竟然有時間焦慮抑鬱,著實令人羞愧難當。
但胸無大誌如她,果然還是喜歡現在這樣清閒無壓力,並且,可以每天和羿予珩聊聊天的日子。
說“聊天”或許不甚準確,因為兩人的對話內容其實高度重複,無非隻是她向他彙報今天在遊戲中做了些什麼,而他順口問句今天感覺如何而已。
乏善可陳,荊喆卻樂此不疲——充分消化了羿予珩性取向不同的設定後,心中某根緊繃的弦反而鬆弛下來,與這個人的相處也似乎更容易了些。
“今天天氣很好,應該出門走走。”
收到羿予珩這條微信時,荊喆剛好走下公交車。頭頂湛藍的天幕下,燦爛驕陽肆意親吻著大地,盛夏的溫度隨著微風直直暖進心底。
的確是這七年來,荊喆印象裡最好的一個晴天。
好到她站到臥室窗前的一瞬,心中豁然敞亮,當下決定接受陽光的召喚,漫無目的地出門逛逛。
冇有費心去辨識第一輛到達車站的公交車是哪一路,開向哪裡,荊喆跟著幾位熱火朝天聊著家長裡短的大媽上了車,找到一個相對空曠且視野開闊的角落站定,預備做個純粹的盛川觀光客。
原本想坐到終點再決定下一個目的地,荊喆卻在“下一站,省科技館”的報站廣播響起後,鬼使神差被一個激動大喊著“到啦”的熊孩子推到了後門,然後在車停穩的一瞬間,被更多興奮高呼著“坐宇宙飛船去咯”的熊孩子簇擁著擠下了車。
隨著人潮走向那棟看起來頗具設計感的蘆灰色建築時,荊喆想,來找尋一下童年也無妨——正是三年級第一次在這裡看到可以使頭髮瞬間豎立的範德格拉夫起電機時,她對物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站進購票隊伍中,荊喆拿出手機,抬頭對著半掩在一朵蓬鬆白雲下的旭日隨意按下了快門。
連同這張充分證明她正在遵從醫囑的照片一起發給羿予珩的,還有一句一時興起的——
“陽光免費”。
終於過完安檢,荊喆正在大廳對著地圖研究不同展廳的位置和內容時,手機微微一振。
“曬太陽可以,臥軌不行,注意安全。”
瞬間靈魂出竅的荊喆失手將手機掉到了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啪嗒”一聲脆響,更像是悔不當初地砸在心上。
“姐姐,”身邊手疾眼快替她撿起手機的小女孩充滿遺憾,“螢幕裂了個大口子……”
“冇事……謝謝你。”
荊喆彎腰接過,對著小女孩匆匆道了謝,看都冇看螢幕一眼就將手機揣進兜裡,麵紅耳赤地“逃”進了身後最近的展廳。
這已經是回國短短兩週內,她第三次想要立刻消失在這個糟糕的人世間——
“一整天一列車都冇有,我和她抱著貓到路軌上曬太陽,安靜得簡直像坐在湖底。我們年輕,新婚不久,陽光免費。”
村上這本極其冷門的短篇小說集,為什麼羿神竟然會知道?更要命的是,她頭腦一熱隨手發送“陽光免費”時怎麼能完全忘記了前麵“新婚不久”四個大字?
瘋狂沉浸在“世界崩塌了”以及“我要怎麼辦”的碎碎念之中,不管不顧往裡越走越深的荊喆絲毫冇有意識到,這個展廳的名字叫——
兒童科學天地。
走到展廳儘頭,被一群圍著一張長桌探頭探腦上躥下跳的小朋友攔住去路時,荊喆也終於想到瞭解決方法——隻要再也不回覆羿予珩,就可以假裝一切不曾發生過。
非常幼稚,非常鴕鳥,但必定有效,所以非常完美。
“噢!!!”
正在拚命自我催眠,熊孩子們一片誇張的驚叫瞬間轉移了荊喆的注意力——
隻見長桌另一側站了一個穿著深藍色T恤的胖小夥,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年紀,戴一副工業手套,正用一雙木筷從一個冒著凜冽白氣的燒杯中夾出幾片嫩綠的樹葉輕放到桌上。
“大家注意看。”
胖小夥故弄玄虛的聲音通過領夾麥克清晰地在大廳中擴散,成功讓一眾孩子立刻安靜下來,目不轉睛盯著桌麵或投影螢幕,屏息期待著。
小夥果斷用筷子向著僵直的葉片戳去——
“哇!!!”
樹葉被碾成餅乾屑一般的殘渣四散開來,小朋友再次獻上一陣新奇的驚呼。
饒有興致站定,跟著聽起“課”來的荊喆瞬間確定了燒杯中是液氮。
“液氮在常壓下的溫度是零下196度,非常非常冷,所以樹葉放進去的一瞬間就被凍住了,”胖小夥一邊放下筷子,一邊壞笑著指指燒杯,嚇唬孩子道,“千萬彆去碰它哦,手也會碎成粉末的。”
“啊!!!”
果真有幾個小姑娘配合地把手藏到背後,害怕地尖叫起來。
震耳欲聾的吵。
但荊喆看著一圈求知若渴、興高采烈的孩子,卻情不自禁微揚起了嘴角。
“下麵我來表演一個魔術,”小夥從桌下拿出一個紅色的長條氣球,彎腰的瞬間讓荊喆看到了印在他T恤背後的“誌願者”三個字,“我要在什麼都不做的情況下讓它‘泄氣’,你們信不信?”
“不信!”
“信!”
更加熱鬨的叫嚷中,小夥將氣球的一小半浸入了液氮中。果真,氣球一點一點癟成了薄片。
荊喆留在原地,格外認真地繼續看了下去。
這個介紹熱脹冷縮現象的小把戲過後,是演示邁斯納效應的懸浮“魔術”——液氮溫度下,某些超導體具有完全抗磁性,因此,如果將由合金製成的一小塊超導體放入液氮中,原本應該和它吸在一起的磁鐵會“離奇”地懸浮空中。
背後涉及麥克斯韋方程組的原理或許有些複雜,但物理的神奇之處正在於其現象的友好直觀。
在這一刻,不可能懂得微積分的小朋友樂在其中,未必聽聞過這些方程式的家長樂在其中,荊喆這個可以當場推導出證明過程的物理係畢業生同樣樂在其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聚光燈下和顏悅色與小朋友互動的胖小夥身上——相貌普普通通,穿著普普通通,卻因為臉上感染力十足的微笑而光彩照人。
荊喆心中微微一動。
做一件真正喜歡並享受其中的事時,便是這樣發自內心的快樂吧。
她恰好也喜歡物理。
如果……此刻站在誌願者位置演示這些的人是她,她也會由衷地感到快樂嗎?
直到午飯時走進遊客餐廳,荊喆還是冇能將這個隱約浮現的疑問驅離腦海——後來瀏覽的幾個展廳中,也能見到身形各異,統一穿著深藍色誌願者T恤衫的忙碌身影,而這些人無論年齡、性彆或崗位,都隻讓荊喆看出了單純的充實與滿足。
隨著點餐隊伍不斷縮短,某種緩慢成型的念頭也越發清晰。
顯然,求得任何問題解答的唯一途徑便是著手探尋。
意識到這一點時,荊喆的心悄然跳漏半拍——
抑鬱的恐怖之處在於,它悄無聲息蠶食人對生活的信念與意誌,再一寸一寸剝奪人對世界的好奇與憧憬。“會失敗的”,這樣想著,就不知不覺不再有想要或敢去嘗試的事情,也自然不會從任何事中收穫哪怕微乎其微的正反饋,而終日接收不到正反饋的生活無疑驗證了“失敗”二字。
荊喆曾以為,這樣周而複始的惡性循環,她掙脫無門。
但此刻,的確有萌芽的希冀淺淺煽惑著——荊喆,去試一試。
落地窗外,萬裡碧空。蔥蘢樹影之上,恰巧一群飛鳥振翅而過。
“從彆的日子裡飄浮到我生命裡的雲,不再落下雨點或引起風暴了,卻隻給予我的夕陽的天空以色彩。”她想,《飛鳥集》中這句異常溫柔的話,竟與此刻的心境不謀而合。
“歡迎光臨。”收銀台後的小哥元氣滿滿地召回了荊喆無限發散的思緒,“美女要來點什麼?”
“呃……”荊喆掃過菜單上寥寥幾種選擇,隨意報出了大概率不會出錯的一個,“番茄牛腩飯。”
“您消費三十六元,”小哥一邊迅速地下好單,一邊指指手邊的二維碼,“這邊掃碼。”
支付寶和微信總餘額滿打滿算不過二十塊的鄉下人故作鎮靜沉默了半秒:“我能付現金嗎?”
小哥先是露出了看外星人的驚異,隨即以見多識廣的語氣友好迴應:“行……你是放假回國的留學生吧?”
“嗯。”見自己不是唯一的鄉下人,荊喆放下心來。可把揹包翻了個底朝天也冇有看到零錢包的蹤影,她隻好從錢夾中掏出唯一一張最大麵值的鈔票,不好意思地遞了過去。
小哥為難地打開收銀機的抽屜,清點起肉眼即可看到底的幾張紙鈔:“國內現在冇人用現金,我不一定找得開……”
一語成讖。
將邊邊角角的硬幣也毫不放過地掃蕩了一圈後,小哥歉意滿滿地抬起頭:“還真不夠。要不,您先和家人或朋友在微信裡要點?”
荊喆萬萬冇想到,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葉女士和荊先生的手機都無人接聽,發給沈沐歆的微信似乎石沉大海,其他家人都在外地因此不算熟悉。於是,幾乎被身後的城裡人略帶鄙夷的催促目光射穿的荊喆隻得在摔裂的手機螢幕上,顫顫巍巍點開了那個剛剛還發過毒誓再也不會觸碰的對話框。
“請問,能不能在微信裡借我二十塊?”
雖然一咬牙一跺腳點擊了發送,但荊喆估計這句話不過是石沉大海乘以二——以羿予珩的工作強度……
“不要到街邊吃亂七八糟的東西。”
螢幕上卻做夢一樣瞬間出現了迴應。眼見希望的田野觸手可及,被光明衝昏頭腦的老實人荊喆連忙澄清道:“我在科技館。”
與此同時,手機短促一振——對方向你轉賬¥200.00。
鑒於身後已經有人接連發出“怎麼回事”和“不買彆耽誤時間”這樣陰陽怪氣的苛責,荊喆冇就“0”的個數與羿予珩爭辯,迅速收了錢,然後匆忙結了賬。
站到取餐視窗的隊尾,荊喆才如釋重負地回覆道:“二十就夠【哭笑不得】,十分感謝,我一定還。”
羿予珩靠在搶救室的接診台上,擰開手邊的礦泉水瓶,猛灌了早上交班以來的第一口水。
從搶救室到救護車停靠的急診大廳門口,途經一條曲折迂迴的之字形走廊,即便在人煙稀少兩手空空時小跑著往返也要三四分鐘。可羿予珩已經記不清楚,短短一個上午,他和同事推著床車,一邊躲閃著將走廊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一邊狂奔著將這條路反覆踏過了多少遍。
電視劇中瀟灑飄逸步步生風的白大褂是假,白大褂裡幾乎被汗水浸濕的襯衫,因為持續胸外按壓而痠痛不已的肱二頭肌,心電監護儀刺耳且令人心慌的“滴滴”聲,搶救室裡混合著酒精、嘔吐物與濃重血腥的刺鼻氣味,這些狼狽與喧沸纔是真。
以至於,上天終於肯賞賜片刻的清閒時,動與靜的鮮明反差會讓腦中生出虛幻的真空感。
結果是,嗓子依舊在冒煙的羿予珩險些將未經大腦敲進對話框中的“不用,不夠再要”直接發送。
上週四荊喆複診後,羿予珩第一時間調出了那份讓他晴天霹靂的電子病曆。
中彩票一樣的震驚與狂喜如潮水般迅猛襲來又褪去,徒留疾風驟雨般深入骨髓的恨意——恨武斷專橫的父親,恨唯夫命是從的母親,更恨那個最終懦弱屈服、不曾抗爭到底的自己。
如果那個瞬間,他索性更加決絕地將誌願徹底改回北大物理係,一切會不會截然不同。
高一時,他幾乎將所有空閒時間都花在了觀察研究她的一舉一動上,他以為自己早已對她的所有喜惡瞭如指掌,卻獨獨未曾辨識出她喜歡他的蛛絲馬跡。
羿予珩能夠回想起的,荊喆區彆對待他與其他人的唯一一次,是在某天物理集訓結束後,他走在一群男生最後向她道彆時,突發奇想拷貝了前麵幾人的“吉吉姐再見”——
“羿神,你彆這麼叫,”荊喆從習題冊中抬起頭,神色認真,“消受不起。”
對於“吉吉姐”這個稱呼,荊喆向來微笑著接納,隻除了那一次,對他。
後來,他的確再也冇有這樣叫過她。
再後來,他發覺她總是在集訓結束後最後一個離開,於是出於好奇留到比她更晚。曾經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個號稱“在學校自習效率超低”的人,為什麼會在集訓教室悶頭學習。
八年之後,這個謎團終於迎刃而解——荊喆會磨磨蹭蹭留到最後,也許隻為了多看他一眼。
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一點時,羿予珩身心俱疲地將臉深深埋進手掌,長歎了一口氣——
這簡單的“一眼”卻因為他懷揣著同樣難以啟齒的目的而莫名拖長為萬分滑稽的“角力”。
所以,那些星月皎潔的寧謐夜晚,他和她,各自占據教室的一角,全程無交流之下,一邊裝模作樣翻著《物理學難題集萃》,一邊心猿意馬想著對方怎麼還不回家,一邊為浪費的時間痛心疾首,卻又一邊為難得的獨處沾沾自喜。
那首歌唱,“這最美的秘密/是我們都在製造巧遇”,但或許是之前連續熬了太多個用腦過度的夜讓羿予珩精神微微恍惚,過去的幾天時間,他一直在與某種異常暗黑的衝動艱難抗衡——
他很想穿越回過去,對十六歲的自己破口大罵上一句。
“這不是美麗,而是舉世無雙的傻子!”
但是,正如週五劉主任旁敲側擊提醒他的那樣——
“雖然R-fMRI結果看不出來大腦有器質性病變,但荊喆的5-羥色胺和多巴胺水平還是偏低。她剛開始服藥,病情很有可能反覆,要儘量避免任何形式的刺激。”
抑鬱症發作時,人會難以自控地產生某些頑固且歪曲的認知,比如自我無用論,並由此延伸出自責自罪的妄想。而在這樣的時刻,任何來自外界的“輸入”都可能遭到強行曲解,哪怕是善意的鼓勵或關愛也會適得其反,成為恐怖的壓力源泉。
貿然表明心跡極有可能會像扣動上過膛的手槍扳機一樣危險,而羿予珩自然不願讓荊喆重新陷入那片深不見底的漩渦之中。在她好不容易纔表露出一絲信任與依賴的當下,維持現狀無疑最為穩妥。
不過,今天天氣極佳,小可愛心情看似不錯,剛好他又在昨晚補足了睡眠,因此,不需要檢視老皇曆也知道,在如此天時地利人和的美好日子裡,宜……相聚。
將喝完的礦泉水瓶丟進垃圾桶,羿予珩把“不用,不夠再要”依次刪除,重新輸入道:
“不如直接請客吃飯吧,這裡有人三天冇吃晚飯了。”
雖然羿予珩明確表示“六點之前下不了班,不用來太早”,荊喆還是在粗略逛完科技館之後,早早坐地鐵來到了中心醫院。途經一間小賣部時,荊喆順手買了一瓶水和一包巧克力——假設羿予珩七點才能忙完,巧克力可以及時拯救他們兩個人的性命。
在遠比門診大廳還要人聲鼎沸的急診大廳轉了好幾圈,荊喆才終於在輸液室附近尋覓到一個空位坐了下來。她第一時間掏出手機,打開了和沈沐歆的聊天頁麵。
在荊喆向沈沐歆“求救”的時候,沈沐歆正在係裡聽講座,因此冇看手機,但她在結束後立刻發來了50元的紅包。荊喆萬分感動地表明危機已經解除後,沈沐歆回覆道:
“不用客氣,歡迎你回城通網【大笑】。”
“今天晚上有冇有時間出來看電影?我有幾個朋友團購了票。”
之前在科技館一路走走停停,荊喆冇能找到機會謹慎措辭——雖然她不再像之前一樣抗拒和人群接觸,但毫無準備下和陌生人打交道,還是會本能地感到排斥。
思索了片刻,荊喆回覆道:“謝謝啦,不過我今晚有事,下次再約吧。”
沈沐歆這次的回覆非常迅速:“好,不過先說好,你回美國之前一定得約上啊。”
荊喆再次陷入兩難——她不知該不該將休學回國的事誠實告訴好友。顯然,沐歆不是那種會因為病症而對她另眼相待的人,但身為一個成年人,任何負麵情緒還是越少影響彆人越好。
最終,她避重就輕地發送了:“當然,你們晚上好好玩【嘿哈】。”
“那我下次再叫你,大忙人【飛吻】。”
荊喆不由得鬆了口氣,發回一個【等你哦.jpg】的表情包。
感謝沐歆“大忙人”的提醒,荊喆忽然想起自己的確還有件要緊事要做。
昨晚羿予珩的遊戲賬號上突然天降一個著急忙慌求換碎片的好友。雖然他的賬號練度高到可怕,卻獨獨缺少幾個近期新出的英雄,也自然冇有相應的碎片可換。
荊喆見對方是位代表著遊戲裡“親密度”最高的滿星好友,想到自己的號上剛好有多餘的碎片,便和對方約好今晚互加好友開始交換。
然而上上下下找了好幾輪,那個人卻離奇地消失在羿予珩的好友列表中。
荊喆一時有些傻眼——她隻記得對方名字是由一堆乍看毫無規律的字母和數字排列而成,重新找回的希望渺茫。
正在想補救辦法時,荊喆的左腿被狠狠蹬了一腳。
一個不過**歲的小男孩在身邊莽撞落座,左手手背上連著長長的吊瓶線。男孩對著荊喆露出一個調皮的燦爛笑容:“大姐姐,我不是故意踢你的。”
“對不住啊小姑娘,這臭小子就是皮,生病打點滴都不老實。”男孩的媽媽連忙對著荊喆道歉,然後抬高聲音,板起臉訓斥道,“我去給你交費,你乖乖坐在這兒彆亂動也彆瞎跑,聽見了嗎?”
“略略,冇聽見!”荊喆嚴重懷疑,若不是左手紮著針,瘋狂朝媽媽做起鬼臉的小男孩多半會手舞足蹈地原地起飛。
年輕媽媽被氣得臉色一白,求助地看向被男孩成功逗笑的荊喆:“能不能麻煩你幫著看下他?我很快就回來。”
“冇問……”
荊喆話音未落,小男孩已經像插了電一樣對著荊喆的手機螢幕豔羨驚歎道——
“哇!大姐姐,你這個絕版典藏皮膚當時可要648呢!帶我飛!”
第一次經過輸液室發現荊喆的身影時,羿予珩覺得,正在聊微信的小可愛看不到全副武裝的自己不足為奇,於是全身心投入到運送病人的事業中。
第二次經過安靜低著頭的荊喆時,羿予珩覺得,正對著遊戲的好友列表研究些什麼的小可愛看不到自己也算無可厚非,於是再次全身心投入到運送病人的事業中。
第三次經過荊喆時,小可愛已經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和一位年輕女士微笑說著話。羿予珩覺得,一定是口罩降低了人臉的辨識度,於是在運送病人回搶救室之後默默將口罩摘了下來。
可第四次以真麵目經過荊喆時,小可愛卻已經重新低下頭,和一個熊孩子依偎在一起,其樂融融玩起了遊戲,並且,用的是他的賬號——那個氪金皮膚他一眼就認得。羿予珩覺得,雖然熊孩子貼荊喆有些近,但鑒於這個臭小子牙齒尚未換齊,勉強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然而——
第五次故意放慢腳步經過荊喆,且又慘遭無視時,羿予珩決定,人的忍耐是有限的——
這個熊孩子隻是在掛水,又不是截了肢,有必要嬌貴到讓漂亮姐姐剝開巧克力紙喂到嘴裡嗎?
“小朋友,你家長呢?”
毫無預警響起的,熟悉卻莫名陰惻惻的聲音嚇得荊喆險些將手中的一整袋巧克力全撒在地上。
慌慌張張抬起頭,荊喆隻覺得此刻這個冷著臉在眼前站定的白衣身影冇有半點天使的親切,反倒像是拎著五十米長的鍘刀前來索命,人擋殺人佛擋誅佛的……魔鬼。
小男孩也瞬間確認了這就是傳說中在醫院裡神出鬼冇,會突然掏出比手指更粗的針頭豁出老命追著人跑,然後心狠手辣把小朋友的屁股戳成沙漏的變態怪叔叔。
嘴裡的巧克力才勉強嚼了兩口便囫圇吞進了肚裡,小男孩滿臉驚恐向著荊喆躲去,卻無疑躲向了最錯的地方。
“醫院規定,不準在輸液室外掛吊瓶。”
魔鬼平板的語調在荊喆聽來毫無人性,於是她朝他瞪大眼睛無聲抗議——
“下次到了和我說,不要隨便坐到這種地方。醫院裡臟、亂,什麼人都有。”誰知魔鬼不僅毫無退讓之意,反而振振有詞為她上起了課,然後才重新轉向瞬間老實的小男孩,“剛纔誰讓你出來的?”
“裡麵的護士姐姐說位置都滿了,”小男孩聲音無比委屈,“媽媽才帶我……”
魔鬼冷血無情打斷了小男孩的辯解:“你跟我來吧。”
小男孩一邊不情不願站了起來,一邊可憐兮兮向著荊喆露出求救的眼神——
“可是裡麵冇地方了呀?”荊喆當仁不讓地挺身而出,試圖以理服人,“而且,等他媽媽回來……”
“和他媽媽說,醫生辦公室。”魔鬼說得斬釘截鐵,推起輸液架轉身走人。
“彆怕,哥哥不是壞人,”眼見救人無望,荊喆隻好抓起幾塊巧克力放進男孩的手裡,柔聲安慰道,“這些你拿去吃,媽媽很快就去接你。”
魔鬼隻是明顯加快了腳步。
“姐姐,我還想和你玩,”依依惜彆之際,小男孩帶著哭腔絕望控訴道,“這個叔叔就是超級大壞蛋!”
從輸液室回來的壞叔叔堂而皇之霸占了荊喆左邊的空位,先發製人地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充分合理化:“兒科實習的經驗,對付這種熊孩子,必須得凶一點。”
“他其實挺可愛的,你好像嚇到他了。”嗔怪地看了魔鬼一眼,對於一切毫無察覺的荊喆收起手機時忽然想到那個莫名消失的好友,於是隨口問道,“對了,你今天登過遊戲嗎?”
“嗯。”
“呃,賬號冇什麼異常吧?”
“嗯。”
“那你刪過什麼人嗎?”
羿予珩默不作聲打量著滿臉嚴肅認真發問的荊喆,深切體會到什麼叫作“本寶寶有小情緒了”——在他辛苦奔忙了一整天,冒著被帶教臭罵的危險,翹班坐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唸叨的竟然是被嚇壞的熊孩子和被刪除的路人甲?莫非她病曆上的主訴是劉主任為了把他留在科裡捏造出的謊言?
然而,將怨念寫在臉上非常不酷,所以——
“有個奇葩上來就和我要什麼ID,”羿予珩淡定回答,“估計是被盜號了,刪了。”
荊喆被這樣的神邏輯震驚出可愛版黑人問號臉:“他是在要我的ID,來換碎片的。”
羿予珩不甘示弱地擺出高冷版黑人問號臉:“換碎片為什麼要你的ID?”
荊喆被問得一蒙:“因為你的賬號上冇有。”
羿予珩說得理所當然:“那你可以告訴他,我冇有。”
荊喆再次無語了片刻:“但是我有啊,看他蠻急著要的,給他也無所謂。”
羿予珩語重心長:“遊戲裡什麼奇葩都有,如果是騙子呢。”
荊喆覺得一張【黑人問號臉.jpg】已然不夠用:“他是你的滿星好友,叫得出你真名那種啊?!”
羿予珩彆過頭去:“冇注意。”
這三個字倒是很羿神,可荊喆隻覺得自己被無力感深深籠罩——
“但現在加不回來了,我根本不記得他叫什麼。”
羿予珩微微偏頭,戲謔地看嚮明顯陷入混沌與迷茫的小可愛,將雙手背到腦後,優哉遊哉地拖長聲音——
“太糟糕了,我也不記得。”
男人高挺的眉骨襯得眼窩比常人深邃,也襯得鼻梁筆直隆正,側麵流暢的輪廓英氣奪人,雖然是閒適地靠在椅背上,卻難掩眉目間的些微疲憊。
在荊喆的印象中,羿予珩從未有過這般“鬆弛”的狀態——那時,無論她何時回頭,裝作看錶的樣子偷看他時,他永遠手握一支黑色簽字筆,或凝神思考,或奮筆疾書,將鬆垮的運動校服穿得筆挺,深沉肅穆得像是年代劇中焚膏繼晷的老乾部。
反倒現在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青春氣……
然後,荊喆才反應慢十拍地想到要心跳如雷——等一下!這個正坐在她身邊,和她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厘米的人,是如假包換的羿予珩。
然後,荊喆徹底慌了——那句讓她腸子悔青的“陽光免費”,她完全不知要如何收場。
再然後,她將目光死死定格在對麵大叔的皮鞋上,手足無措小聲開口:“呃……你下班了?”
“冇有。”有人將班翹出了光明正大的理直氣壯。
“那你怎麼……”荊喆覺得自己的語言中樞隨著心跳加速而驟然失靈。
“冇吃午飯,餓了。”羿予珩從腦後收回了手,改為正襟危坐的姿勢,“我好像看到了巧克力。”
“嗯,我剛買的。”荊喆如夢方醒地將巧克力包裝袋遞向男人,“你拿。”
“剛剛在搶救室,”羿予珩一動冇動,慢悠悠地開口,“我在給一個誤服敵敵畏的老太太洗胃。”
“嚴重嗎?”荊喆下意識關心道。
“救是救回來了,”羿予珩繼續平靜陳述道,“但洗到一半,我被派去接了個新病人。”
“那新病人是什麼情況?”注意力缺失症患者成功被急診室的故事吸引。
“COPD急性發作合併呼吸衰竭,簡單說就是人突然喘不上氣。”
“然後呢?”
“然後,送完新病人,”羿予珩目光平穩,“我發現我好像一直冇來得及洗手。”
見小可愛顯然還在梳理邏輯,魔鬼揚了揚雙手,大言不慚而善解人意地補充道——
“這上麵可能有殘留的敵敵畏,為了不汙染巧克力,還是你幫我剝一下……”
羿予珩話音未落,不遠處一聲淒厲的尖叫幾乎刺穿耳膜——
“爸!”
來往的行人紛紛駐足,爭先恐後向著聲源的方向看去。
轉瞬之間,死寂中傳來一陣絕望的呼喊——
“快來人!
“死人啦!
“爸,你醒醒呀!你看看我!”
與混亂的呼號同時蔓延開來的,是令人寒毛直豎的驚慌失措。
麵對這樣的場景時,逃避與恐懼是本能,一類人除外。
荊喆還冇反應過來,身邊的白衣身影已經條件反射般雷厲風行地站了起來。
“不怕。”這兩個字羿予珩說得很輕,很堅定。
輕落在頭頂的手掌帶著令人心安的暖意——但似乎有哪裡不對。
除了來自羿神的摸頭殺本身非常不對之外……
荊喆猛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嚴正抗議敵敵畏可能對頭髮造成的損傷時,男人早已流星趕月般穿梭至數米開外。
羿予珩微微抬高,異常鎮靜的聲音帶著令人信服的威嚴——
“彆喊!
“都讓一下!
“把人放平,平躺!
“家屬彆再晃他了聽到冇有!”
見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趕來,人群迅速為羿予珩和匆忙從輸液室跑出來的兩個護士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路。
荊喆同樣揪心不已地站了起來。
冇有身高的優勢,又隔著數層人海,因此一切都不甚真切。
她依稀看見,羿予珩迅速在倒地不起的男人右側跪了下去,檢查過呼吸和脈搏後,當機立斷解開了男人的襯衫,像電視裡演示的那樣開始了心肺復甦。
她依稀聽到,更多醫生和護士小跑著拉來一台她不認識的儀器並進行了一番連接與操作後,一個年長些的醫生先後喊出了“腎上腺素”以及“叫麻醉老師”。
時間一分一秒無情流逝,情況似乎非常糟糕——
當好奇的圍觀群眾四散而去,荊喆隻見醫護人員將男人團團圍住,有護士托著男人的下顎,不停擠壓著覆住他口鼻的氣囊,有護士對著男人的前臂開始靜脈推注,而羿予珩和另一位年輕醫生輪流進行著對男人的胸外按壓,一刻也未曾停歇。
搶救井然有序地繼續,可對於緊張到手心開始隱隱冒汗的荊喆,那一刻,隻有男人家屬悲慟欲絕的哀號聲纔是唯一的真實。
彷彿隻過了幾分鐘,又彷彿已經過了十年那樣漫長之後,又有人小跑著推來一輛床車,幾個人協力將依舊毫無反應的男人迅速抬了上去,一邊持續著按壓一邊示意家屬跟上,麵色沉重、行色匆匆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荊喆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吉是凶,但她一清二楚地看到,全程跪在地上的羿予珩最終起身的一瞬間,步伐幾乎一個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