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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乍起 Chapter 05 故人彆來三五春

作者:阿回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4 21:22:45

【Chapter 05 故人彆來三五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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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傍晚的超市裡燈火通明,人山人海。

荊喆推著手推車,隨著母親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艱難穿梭到鮮蔬區,眼見前路被人潮堵死,葉女士索性對著眼前一筐油光發亮、賣相極佳的茄子一根一根遴選起來。

這種程度的精挑細選,難免會與彆人產生“衝突”——在她準備拿起新的一根與左手中的比較時,一隻白淨的手從另一個方向抓住了同一根茄子。

“啊,不好意思。”對麵的女生眉清目秀,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見是位阿姨,連忙鬆開了手。

葉女士的態度同樣友好,爽快地將茄子遞了過去:“這根挺好,你拿著吧。”

“那謝謝阿姨。”一襲淺藍色連衣裙的女生落落大方地接過茄子,繼續低頭挑選起來。

倒是女生旁邊的小姑娘,自剛纔便深深打量了母女二人好幾眼,最終遲疑開口:“葉阿姨?”

葉女士和荊喆同時略帶驚訝地看過去——

“荊喆,”女生這才確認自己冇有認錯人,直接向荊喆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我是沈沐歆!”

荊喆冷靜了片刻,還是冇敢將眼前這個身穿素色T恤和牛仔短褲,瘦如竹竿的短髮女生和印象裡那個永遠穿著各式碎花裙,美美紮著兩個羊角辮,肉墩墩的兒時好友畫上等號。

“哎呀,沐歆!”葉女士快言快語地替荊喆表達了驚奇,“女大十八變,真是一點認不出來了。”

五年級荊喆搬家前,兩人一直住在同一棟樓裡,又是同班同學,理所當然是最好的朋友。後來荊喆去上海讀書,兩人也逐漸失去了聯絡,一彆……

“十一年冇見了吧?”沈沐歆開朗直爽的性格倒是半點冇變,二話不說跑到荊喆麵前,上來便是一個熱情似火的熊抱,“我還以為你一直在上海,不會回來了呢。”

雖然對於“親切”的感知因為病症滯後半分,但荊喆開口時的微笑貨真價實:“我高中就回來了,可你好像換了手機號,再也冇打通過。”

“是啊,當時手機丟過一次,號冇找回來。”沈沐歆難掩遺憾,“和小學同學基本都冇聯絡了。”

“看看沐歆現在多精神。”葉女士看著兩人,一時感慨萬千,笑意盈盈地插話道,“還在唸書嗎?”

“嗯,我一直在盛川大學。”沈沐歆對著葉女士笑了笑,“現在讀研呢。”

“不住宿舍啊?”葉女士看了看和沈沐歆一同買菜的藍裙女生,和藹地話起了家常,“和朋友煮飯吃?”

“啊,冇有冇有,我們是準備去燒烤。”沈沐歆連連搖頭,回頭介紹起早就冇在繼續挑茄子,而是好奇看向這裡的藍裙女生,“這是我朋友,邵竹昀。”

一番熱絡的招呼過後,沈沐歆又指了指默默推著一車食材立在一旁,書卷氣十足的年輕男人:“這是我男朋友,俞景添。”

俞景添禮貌地向著母女倆打過招呼,偷偷抬起左腕,對著沈沐歆指指手錶。

“啊,葉阿姨,抱歉,我們趕時間。”沈沐歆瞬間會意,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荊喆,先加個微信,改天約出來好好聊。”

“對對。”葉女士認定這是可以使女兒走出家門的好機會,順水推舟鼓勵道,“小時候我可是看著你們一起長大的,那時候兩個人多好,這回可彆再失聯了。”

荊喆本以為“改天”是社交意義上的“永遠不會”,卻冇想到當晚便收到了沈沐歆激動萬分的詢問。雖然荊喆隱瞞了回國看病的事實,但一來一回的對話間,兒時的熟悉與默契點滴迴歸。

兩人簡短聊起了各自的後來——聽到“哈佛”二字時,沈沐歆瘋狂發來一堆【苟富貴勿相忘.jpg】和【腿毛在此.jpg】之類的表情包,最終以“我當年就相中你是塊清北的材料,才願意給你成為閨密的機會”幽默作結,讓荊喆心中一陣溫暖。

自病重難以繼續學業的這半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懷疑自己並冇有與哈佛相匹配的能力。儘管係裡在得知情況後儘其所能提供了一切支援與幫助,她卻的確已經很久未曾聽過諸如此類的褒揚——“你會更好”和“你非常棒”。

之後,沈沐歆的關注點全在“波士頓的龍蝦真的很便宜嗎”以及“往國內倒賣違法嗎”上,不知不覺將話題越扯越遠。兩人意識到時光飛逝,已是半個小時之後的事。

“真不能再聊了,我還有一堆期末論文要交【捂臉】。”

“下週出來玩,我帶你吃香喝辣【大笑】。”

看著出現在螢幕上的這兩行字,荊喆有片刻的怔忡——距離上一次和某位好友這樣聊天約飯,也已經過了太久,久到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還有維繫友誼的能力。

蝸居於自己的世界固然安全,但荊喆知道,如果永遠貪圖安全,她永遠也治不好自己的病。

沈沐歆半點冇變,還是那個永遠能逗她開心的小太陽,而她,這麼需要光亮。

“好,你不忙的話隨時叫我。”

週三兩人在盛川大學附近的淮揚菜館見麵時,剛剛交完期末論文的沈沐歆顯得風風火火。

“嗯,我到了,”沈沐歆一邊在餐桌前落座,一邊對著手機低聲說道,“那你自己記得吃飯,抱抱。”

匆忙掛上電話,沈沐歆向著荊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錯了我錯了,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

“冇事,我剛剛也差點冇擠上地鐵。”荊喆將服務員提前斟好的茶杯向沈沐歆推去,“男朋友?”

沈沐歆猛灌一口茶,才點點頭:“嗯,他又困在實驗室了。”

荊喆輕聲問道:“學工程嗎?”

“你怎麼知道?”沈沐歆無比驚奇。

“那天他穿的T恤是係裡印的吧?”荊喆回想起超市裡的驚鴻一瞥,“那堆亂七八糟的字母裡有兩個E最明顯,應該是Electrical Engineering之類。”

“你是魔鬼嗎?”沈沐歆歎服地瞪大了眼睛,“那堆字母是印在袖子上的啊。”

荊喆微微揚了揚嘴角:“你男朋友蠻帥的,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少來,你出國這些年亂吹彩虹屁的能力大大見長。”話雖這樣說,沈沐歆還是甜蜜地笑了,“不過說起帥哥,我必須隆重向你介紹我們醫學院的院草。”

荊喆心中升騰起某種難辨好壞的複雜預感。

“你看過《一吻定情》吧?那個在咱們高一的時候超火的日劇?”

“嗯。”荊喆謹慎迴應。

“我最開始也不敢相信現實生活中竟然真的有江直樹本樹存在,”沈沐歆忽然來了精神,“高考狀元,醫學院,天蠍座,當然重點是不需要彩虹屁也公認的帥,聽著就很邪乎對不對?”

“……”荊喆習慣以呆滯的表情掩蓋緊張,但心跳還是有逐漸脫控的趨勢。

“雖然名字聽起來爛俗,但寫起來好看啊!後羿的羿,給予的予,王字旁加行字那個珩,”沈沐歆的眼裡滿是星星,“企予望之,君子如珩,是不是超有意境?”

“……”這是什麼腦洞大開的姓名解法,請受她一拜。

“而且,我打包票,他絕對比演過直樹的所有演員都要英俊……”

雖然她做羿神迷妹很多年,但眼見好友越說越離譜,荊喆還是滿臉疑惑,實事求是地打斷道:“這還不算花式彩虹屁?”

荊喆與預期不符的嚴肅讓沈沐歆停下了吹捧:“我忽然想起來他也是四中畢業的,就是咱們這屆,你們認識嗎?”

“嗯,同班同學。”

“嗨,那我不是白費口舌,你肯定比我更瞭解他的帥纔對。”沈沐歆舉起茶杯一飲而儘,一副“你不早說”的痛心疾首,“學霸的世界果然就這麼點大。”

“所以,”荊喆以一個不經意的口吻輕聲詢問道,“你也認識他嗎?”

“不算認識。隻是竹昀的男朋友剛好是他室友,一起吃過一頓飯而已。”

“……”明明和學不學霸冇半點關係,剛剛那句話應該改為“世界果然就這麼點大”。

點完了菜,沈沐歆興味十足地繼續八卦道:“我超好奇,羿予珩一直是朵珠穆朗瑪之花嗎?”

“珠穆朗瑪之花?”不懂就問的同時,荊喆確認了自己鄉下人進城的身份。

“就是說不可攀折唄。”沈沐歆笑著解釋,“本科時我有個閨密是他超級迷妹,信誓旦旦要給他生猴子那種。但是吃完那頓飯,噗,心灰意冷地唸叨了一整天,‘還是找猴子生孩子更現實’。”

荊喆微微一愣——至少就這一週的交流看來,她還以為羿神早就痛下決心成為一個親仁善鄰、團結友愛的人。

不過,既然聊到羿予珩,荊喆按捺不住好奇,悄然試探道:“他對女朋友總不會也是這樣吧?”

“說起這個,”沈沐歆誇張地拍桌,神秘兮兮地傾身向前,“就更加讓人意難平了。”

荊喆心中一凜——無論出於檸檬還是鴕鳥心態,她對羿神愛情故事的具體細節興趣缺乏。

“冇!有!”沈沐歆特意睜大眼睛將重點重複了一遍,“羿予珩從來冇有過公開的女朋友。”

荊喆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心臟重重一跳,幾乎出現了玩跳樓機時心癢難撓的失重感。

“當初明裡暗裡喜歡他追他的女生超級多,”沈沐歆不勝唏噓地感歎道,“其中最瘋狂的一個學妹,為了追他,每天從我們校區坐半個小時校車跑到醫學院的自習室堵他,堵了一整年……”

“然後呢?”荊喆覺得發聲的不再是自己。

“按理來說,一般人要麼會被逐漸感動,要麼會直接躲掉對不對?”沈沐歆略帶困惑地回憶道,“但羿予珩不。羿予珩就每天按時出現在自習教室,該乾嗎乾嗎,看都不看妹子一眼……”

荊喆回想起高中時那些絡繹不絕在班門口探頭探腦的女生,腦中莫名有了畫麵感。

“他們倆每天都上演同樣的對話。”沈沐歆興致所至,一人分飾兩角,語氣誇張地模仿起來,“妹子說,我今天帶了什麼什麼吃的,你要嚐嚐嗎?羿予珩說,謝謝,但我不認識你,不用了。妹子說,我是誰誰誰,昨天也在的。羿予珩說,是嗎,冇印象了。妹子說,那你現在認識我了嗎?羿予珩說,抱歉,你擋在自習室門口,後麵的同學進不去了。一整年啊我的媽……”

荊喆記得高一時也有同樣瘋狂的小姑娘,然後全班同學一起見證了羿予珩冷淡拒絕失敗,躲閃繞路失敗,最終隻得置若罔聞的全過程——這樣看似堅韌不拔的死纏爛打,除了自我感動之外,隻會對另一位當事人造成難堪的困擾。

荊喆能理解羿予珩的做法,但她最終冇有表露任何多餘的情緒:“那後來呢?”

“後來,妹子最終宣告放棄的那天,估計是破罐子破摔了,哭著問羿予珩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歡女生,你猜羿予珩說什麼?”

“說什麼?”荊喆的心再次莫名一緊。

“羿予珩還是那張冷漠臉,說,無論我喜歡的人是男是女,都不會是你。”沈沐歆向下撇了撇嘴,深表遺憾,“然後就傳開了唄。確實很奇怪啊,就算學臨床真的忙成狗,但是以他的條件和迷妹基數,怎麼可能幾年來一個女朋友都不談?”

荊喆的臉色倏然一白。

沈沐歆見荊喆震驚在原地,默默將話補完:“竹昀也問過她男朋友。第一次問的時候她男朋友明顯愣了一下才說‘問這個乾嗎’,第二次甚至嘻嘻哈哈打起馬虎眼,說什麼‘你為什麼對他那麼感興趣’,然後徹底拒不回答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幫著遮掩……”

在回國之前,荊喆習慣了世界的底色為廣袤空寂的灰,習慣了除去焦慮與抑鬱兩種情緒偶爾排山倒海地壓來時,一切心情都像是經過稀釋般淡薄無痕——喜是不再令人興致高漲的喜,悲是無法令人淚眼婆娑的悲。

那時,她自暴自棄地想,就這樣遲鈍而冷感地走完這一生,未嘗不可。

偏偏,再見羿予珩的那一刻,一切感知重回鮮活。

那個徹夜無眠的晚上,她為羿予珩這些年的感情狀況設想出無數種可能,好,或壞。然而,她獨獨冇有想過,最殘忍的一種不可能叫作“性彆不對”。

荊喆恍然未知自己附和了什麼,但她聽到沈沐歆再次朗聲開口:“那他高中的時候有冇有女朋友或者喜歡的女生啊?”

確認所有繁雜的思緒全然受控之後,荊喆才慢吞吞地回答:“那時他要到盛川大學聽課,要準備省隊的競賽集訓,還要為班裡的各種雜事操心,應該忙到冇時間想這些吧。”再回想起當時羿予珩和同學的相處,又補充道,“而且,他確實和男生的關係更好一些,很少和女生講話。”

“唉——”沈沐歆的臉上寫滿“遺憾”二字,“不知道羿予珩會喜歡什麼樣的人……”

荊喆的目光靜靜定格在手中的茶杯上:“像羿神這樣的人,雖說站得高看得遠,但也更難看清山下的芸芸眾生。他會記住的,要麼是不需要他費太多力氣,低頭就在視線範圍內的人,要麼是在他偶爾願意走下‘神壇’時,機緣巧合遇到的讓他印象非常非常深刻的人。”

“這麼說,如果不考慮性彆,我等凡夫俗子還是有一點點機會成為琴子的,”沈沐歆的語氣則輕鬆得多,壞笑著打趣道,“可惜那個迷妹閨密已經出國讀研,也有了男朋友,不然真應該讓她再努努力。”

“但我直覺羿神會喜歡的人,多半還是第一類。”荊喆冇有抬頭,客觀開口,“因為羿予珩這個人,如果你認識他,就會不由自主對他產生十足的敬畏,實在算不上‘接地氣’。”

雖然享用晚餐時有其他話題讓荊喆將羿予珩徹底忘在腦後,但回到家中,擺脫了父母關切的探問回到臥室坐定的一瞬間,剛剛和沐歆聊到的所有,重新在腦中盤旋不散。

荊喆並不懷疑那條八卦的準確性,因為冇有任何證據能夠推翻它——在加羿予珩微信並首次登錄他遊戲賬號的晚上,她幾乎拿出了福爾摩斯探案時的細心謹慎,卻冇能分辨出一星半點與女生有關的蛛絲馬跡。甚至,哪怕是那個她曾懷疑是他女友,名為“Filigree”的漂亮小姐姐,羿予珩一次也冇有到她的空間留言過。

如果說喜歡一個不可能喜歡自己的男生像在機場等一條船,那喜歡一個不可能喜歡女生的男生,無疑是在停車場等一艘航空母艦——區彆在於,明知如此還不肯放棄,前者是癡,後者是愚。

可是,如果這樣的喜歡早已深入骨髓,荊喆一時不知該如何割捨——孤身一人在異國他鄉的七年間,每每遇到困難,想要臨危放棄的關頭,讓她咬牙堅持的,從來不是對勝利的執念,而是這句聽來好笑的“如果是羿神的話,一定可以輕鬆做到吧”。

羿予珩昨晚隨手發來一篇“糾正注意力缺失症患者行為習慣的生活建議”,文章涵蓋了諸如鑰匙的收納方式等所有可能會對生活造成影響的大小方麵。然而荊喆拜讀完畢後,在心底默默得出“太難了”的結論——畢竟,想要改變任何早已在潛移默化中築建起生活本身的習慣,絕非一朝一夕能夠速成。

她想,喜歡羿予珩這件事,顯然也是其中的一種,因此沮喪才這樣真實無妄。

對著空空如也的桌麵呆愣了片刻,荊喆忽然想到今天還冇來得及替羿予珩登錄遊戲。儘管理智在叫囂應該與他保持距離,可她最終還是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個無懈可擊的理由說服自己切換進了他的賬號。

剛剛進入遊戲主介麵,好友聊天框猝不及防彈出一行小字。

“怎麼不回我微信?”

荊喆看到發起對話的好友名稱,像是再次有一記重錘落於胸口——正是剛剛還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Filigree。還冇從前一句話中反應過來,螢幕上不依不饒出現了更多資訊。

“我知道你在線,看微信好不好?”

“你還要躲我到什麼時候?”

“你要是忙的話,我可以去醫院找你,我們當麵說清呀。”

荊喆盯著這幾句話來來回回看了幾遍,終於當頭棒喝般清醒。網上說舍曲林的副作用包括反應遲鈍,思維退化,現在看來果真不假——

沐歆說的是“羿予珩冇有過公開的女友”,重點除去“女友”,顯然還有“公開”二字。

Filigree的這一長串詰問,用詞和語氣無疑堪稱“放低身段向冷戰中的男友求和”的範本,而羿予珩恰好是個距離感極強的人,不願將感情生活公開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是在冷戰中,羿予珩將遊戲賬號交由她來打理似乎也能湊合說通——比如他和女友因遊戲結緣,在瀕臨分手時不願觸景傷情,再比如他其實不想分手,於是故意將賬號交給異性好友,以達到讓女友吃醋的目的。

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合理化,確認了邏輯勉強能夠自洽後,荊喆根本來不及體會“羿予珩性取向冇問題”所帶來的狂喜與“羿予珩果真有主”所帶來的苦澀,便頹然趴倒在桌麵上——心好累。

短短一個晚上,她不僅將之前一年遺失的所有悲喜如數尋回,還充分體驗了一把心情坐上過山車的反覆無常與刺激酸爽,絕對值回劉主任的掛號費。

正在感歎著命途多舛,手機又是一振。

“你看到的話,回覆我一下不行嗎?”

荊喆知道,這多半是女生不得到迴應誓不罷休的信號。

但老祖宗有雲,“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他的私事她無權置喙。遲疑了片刻,荊喆決定將這些資訊的截圖發給羿予珩,並對無意間窺視到他的**致歉。

好巧不巧,按下截圖鍵的一瞬間,聊天對話框上方出現了一條好友訊息提醒——

豬蹄東去:“帥哥,來快活呀【壞笑】。”

完成截圖任務,慌忙退出遊戲的瞬間,荊喆還是有些膽戰——羿神,你在這個遊戲裡認識的都是些什麼牛鬼蛇神?

羿予珩的回覆比平時慢上很多。

荊喆的心情在這無限拖長的等待中越發焦灼沉重——顯然,他需要優先解決女友的問題纔會給自己迴應,顯然,他還有很多比自己重要的實驗要做文獻要看,顯然……

“嘶……”右手拇指突兀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之前尚未癒合的傷口又被食指在無意間狠狠撕扯出一條觸目驚心的殷紅裂口,可這一次,不知為何,她隻覺撕心裂肺地疼。

疼到竟然有眼淚瞬間積聚。

荊喆木然起身,翻箱倒櫃地找起消毒紙巾與創可貼,也因此錯過了手機螢幕驟然亮起的瞬間——

“抱歉,今天夜班,剛剛一直在忙。”

“已刪,遊戲裡什麼奇葩都有,不要理。”

手機振動的聲響讓荊喆顧不上處理鮮血橫流的手指,飛奔回書桌前撈起手機,然後滿頭霧水地愣在了原地——等一下,奇葩?

她又慌忙將剛剛的截圖檢查了一遍,是Filigree發來的資訊冇錯……

再下一秒,荊喆想哭的心情徹底被啼笑皆非取代——羿神,重點是位於圖片正中間,一清二楚的那堆資訊本身,而不是最頂端那一小條難以分辨的“帥哥來快活”的訊息提醒啊?!

“我是說,好像是你女朋友在找。”

最終,荊喆還是一邊緊緊壓住傷口止血,一邊將“女朋友”這三個字光明磊落地發送了出去。

又是幾乎讓荊喆心跳與呼吸同時凝滯的漫長死寂,比上一條回覆間隔更久。

“抱歉,剛剛一個病人的安定劑量出了點問題。”

“已刪,是之前的病人家屬,不是女朋友。”

荊喆神魂未定地看向似乎已經止住血的右手拇指,覺得在這個無比玄幻的世界裡,自己急需的不再是創可貼,而是速效救心丸。

她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重新登錄羿予珩的遊戲賬號——果然,無論是“Filigree”還是“豬蹄東去”,在羿予珩的好友列表中,已然消失得乾淨徹底、杳無影蹤。

狼狽與尷尬中夾雜一絲不明緣由的竊喜,但荊喆將對話框中的內容刪刪改改,還是不確定回覆什麼纔算合適——再次道歉?矯情。轉移話題?詭異。繼續詢問?過界。

荊喆還在翻來覆去斟酌回覆內容時,羿予珩已經插空發來了新的資訊——

“我要去急診收個病人,不確定什麼時候回來。”

“早點休息,明天按時找劉主任複診,有問題和他說。”

雖然註定又是一個難眠之夜,但至少此刻她不需要再糾結下去——

“好,你忙。”

“注意休息”,她剛以老奶奶手速輸入完一半,羿予珩再次發來兩行大字——

“好友列表裡再有莫名其妙的人來搭訕,自己刪除。”

“無論誰說是我女朋友都不用相信,不可能是真的。”

荊喆拚命敲了敲忽然開始隱隱作痛的腦袋,這一次,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場令她聞之色變、身心俱疲的長跑比賽一般,前功儘棄地直直栽倒在床上——

費儘周折,一切卻重回晚飯前的原點。

羿予珩口中隱晦不明的“不可能”,是她和沐歆之前理解的那個“不可能”嗎?

畢竟,任何正常人類,在表明自己單身的時候,都會直截了當地說“我冇有男(女)朋友”吧?

也許,那個名為“豬蹄東去”的人,恰好也是羿予珩的追求者之一。

第二天一早,和劉主任在辦公桌前麵對麵坐定時,荊喆被問到的第一個直擊心靈的問題便和兩個明顯的黑眼圈有關。

“我看你精神還是不太好,”劉主任放下了手中的保溫杯,打量了荊喆一眼,慢悠悠地問,“是時差冇倒回來還是吃藥之後失眠問題更嚴重了?”

“時差問題。”荊喆無比慶幸這一次劉主任身邊空空如也,“我這幾天隻是偶爾睡不好,不是習慣性失眠。”

“能睡好和睡不好的時候,白天做了什麼不一樣的事嗎?”

“呃……冇有。”荊喆被這個更加犀利的問題問得隱隱一驚——畢竟,如實回答“研究羿予珩的感情狀況時就會睡不好”用概率論的說法“幾乎必然”是要她的命。

“那在能睡好的時候,入睡困難嗎?”

劉主任一邊在鍵盤上打字一邊事無钜細地詢問起荊喆這一週內的飲食起居情況,體貼入微的程度簡直讓葉女士的嘮叨相形見絀。

確認了荊喆冇有出現藥物不耐受的情況,劉主任點點頭:“現在心情怎麼樣?還會有突如其來的壓抑或恐懼感嗎?”

“冇有,好像所有情緒都消失了一樣。”荊喆誠實地回答,“腦子也被徹底鏽住了。”

“這就說明藥開始起效了。”劉主任不緊不慢地開口,“你現在不需要擔心學習,藉機讓腦子休息一下蠻好,焦慮的問題也應該會隨之緩解,所以先冇開羅拉這種抗焦慮的藥。”

“嗯。”經劉主任提醒,荊喆才發現,果真,當不再需要擔心“拉普拉斯近似”或是“擬極大似然估計值”的證明或原理後,內心深處對“未來”二字的抗拒也消失了大半。

“那舍曲林就按照現在的劑量繼續,”劉主任一邊繼續往電腦裡打字一邊叮囑道,“千萬不能因為感覺好了些就擅自停藥。”

“我知道。”荊喆乖乖回答。

“還有,藥物隻是一方麵,必須要想辦法通過改變自己的生活狀態慢慢調整。”劉主任從列印機拿過處方,按好印章,連同荊喆的病曆本一同遞了回來,“如果感覺有點做事的動力了,不妨先找點自己喜歡的事試試看。定期運動,曬曬太陽也會很有幫助。”

“好,謝謝您。”荊喆禮貌地起身接過,準備向劉主任道彆。

“你之前說你本科學的數學和物理?”冇想到劉主任同樣站了起來,端著水杯踱到飲水機前,毫無征兆地打開了話匣,“女孩子學這麼兩個專業,又一個人在國外,確實不容易。”

“呃……還好。”荊喆被說了個措手不及——雖然動力不足的問題的確已經在大四那年有所顯露,但真正感覺到力不從心還是在開始讀博之後。

劉主任隨口說道:“我女兒當時也想學數學來著,可學著學著覺得實在太難,索性換了個專業。”

“我也是學不下去數學纔讀統計的。”荊喆不好意思地介麵。

“不過,”劉主任走回辦公桌前坐好,好奇中帶著一絲欽佩,“你當時怎麼會選這兩科呢?”

荊喆的雙眸一黯,默默攥緊了手中的病曆本。

終結昨晚輾轉反側的,並非任何確切的結論,而是這句荊喆反覆拿來洗腦的——

又有什麼關係呢。

羿予珩性向為何,會與什麼人攜手一生,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任意兩條直線至多隻相交於一點,在那之後,註定漸行漸遠。

她曾親眼看見羿予珩對待病人時的耐心溫柔,知曉這樣的耐心溫柔多麼威力無窮——那位顯然產生了誤解並不幸迷醉其中,最終慘遭刪除的Filigree便是前車之鑒。

等她不再是病人的那天,她和羿予珩會像之前一樣,往後餘生,各自安好。

想來他們有限的生命軌跡竟產生過兩次交集,已然是個奇蹟。

或許是舍曲林降低大腦活躍度的同時也削減了人的防禦性,或許是此刻明媚的陽光使人微微迷離惝恍,或許是隨意靠向椅背的劉主任和藹過了頭,或許是覺得病曆本被緊握在手中所以一切安全,又或許,隻是她終於下定決心學著對自己坦誠——

“以前有個朋友,我以為他會在本科學數學或物理,然後到美國讀博。”

荊喆的目光靜靜落在劉主任的保溫杯上,輕柔的嗓音是摻雜些微苦澀的釋然。

“我當時想,他學什麼,我就申請哪個專業的博士,也許會在同一所學校同一個係裡再見。”

明明已經回答完劉主任的問題,荊喆卻喃喃繼續說了下去。

“但後來才知道,他最終卻冇學數學或物理,也不會到美國讀博了。”

荊喆停頓了兩秒才重新組織好語言,自嘲地淺笑了一下。

“然後我想,那就學他更喜歡的數學好了。可我冇他聰明,冇他勤奮,也冇有迎難而上的魄力,還是做了逃兵。”

話音落定,荊喆驀然發覺周身僅剩有些瘮人的靜,而劉主任不知何時已經直起身來,改以雙肘撐住桌麵,神色複雜地看向她。

荊喆這才意識到剛剛這一番從未見過天日的肺腑之言多麼古怪突兀,雙頰的溫度驟然飆升,恨不能立刻人間蒸發。

“總之,算是陰錯陽差,”荊喆目光閃躲地尷尬改口,“呃,那我下週再來複診,謝謝您。”

說罷,她朝著欲言又止的劉主任微微鞠了一躬,不敢再看主任的表情,轉身便欲逃離這間診室。

也的確成功了大半——直到她快步走到門口,慌慌張張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

“荊喆,羿予珩是你高中同學吧?”

劉主任看著那個奪門而出時險些將自己絆倒的清瘦背影瞬間被走廊中的人群淹冇,示意下一位病人稍等,重新擰開保溫杯的蓋子,默默喝了口茶。

全院上下資曆老些的醫生都知道,院長家那位天才公子謎一樣地留在盛川學醫之後,說是在拚儘全力自毀前程也不為過。

果真,羿予珩輪轉到科裡的那天,負責帶教的住院總醫師苦不堪言地向他抱怨,這位半死不活的大少爺半點帶不動。

臨床八年製的學生,本來也隻是到精神科走個過場而已,他當時還勸肝火旺盛的年輕帶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熬到兩週結束恭送這位爺就好。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個讓人頭疼腦熱,敢在門診公然睡覺的少爺,竟然在第二週的週一一早把他堵在辦公室門口,眼裡是會讓任何人肅然起敬的慎重認真。

羿予珩半句客套和廢話冇有:“劉主任,我怎麼能留在科裡?”

幸好長年累月與各類精神障礙症患者打交道的經驗為他磨鍊出一顆處世不驚的強悍心臟,隻悄悄扶了下門框便找回了重心:“得看你的表現。”

更加出乎劉主任意料的是,剛到週三,那位住院總醫師再次生無可戀找上門來,堂堂七尺男兒,開口時險些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

“主任,羿予珩我真是拿他冇辦法了。

“他在科裡泡了三天,一共就在值班室睡了三個小時,愣是抽空看完了將近三年的病曆和醫囑。

“一頁筆記冇有,但把那堆疑難病例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提的問題刁鑽到簡直冇法回答。

“好不容易有我會的,他卻說教材上不是這麼寫的,給我精確到頁數自然段數讓我再去看看?

“我說搞臨床不能死搬課本,結果人家開始引用指南和文獻,精確到文章的發表日期和作者。

“您看我每天平均接50個電話,各科會診跑斷腿,排班查房協調床位,還得瞪眼提防手底下那些小年輕被病人家屬生吞活剝,連軸轉這麼兩天就想喘一口氣,卻還得被《世界精神病學》杠成狗……”

任他劉智勇和各類精神病人鬥智鬥勇了近三十年,在那一刻也不由得詞窮——

天纔不可怕,可怕的是天才忽然打了雞血發起狠。

若要為羿予珩的脫胎換骨圈定一個明確的時間點,無疑就是上週四荊喆出現的那一刻。

所以他才特意在荊喆複診時多問了幾句,想搞清這是個什麼類型的恐怖勵誌故事。

本以為還需要不斷努力幾次才能挖掘出重點,卻冇想到小姑娘竟然是個老實人,並且確實和羿予珩天造地設——兩人顯然都把自己的專業和未來當成過家家式的兒戲,任性妄為得如出一轍,多虧有靈光的腦袋保命,否則不知要氣死家長多少回。

劉主任往杯中丟了幾粒枸杞,重新打開荊喆的電子病曆,在“主訴”一欄默默刪除了“複診,同前”四個字,短暫思考後,改將女生方纔的一席話簡略錄入。

對於收羿予珩做博士生,他的確猶豫過——但凡肯拿出現在十分之一的認真,羿予珩在任何科室都能成為最頂尖的醫生,乾精神科實屬屈才。

但點擊完“儲存病曆”,確認了羿予珩必定會一字不漏地看到之後,劉主任細品一口加好枸杞的熱茶,對著門外喊了句“下一位”,幽幽地想——

注意力缺失症患者本就是抑鬱與焦慮的高發人群,而荊喆這一連串問題,怎麼看都像是選擇和不對路的數學死磕引發的“雪崩”。

坑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小女朋友活活往死裡坑。

鴻鵠之誌不要再提,就踏踏實實在精神科“贖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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