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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乍起 Chapter 04 曾是驚鴻照影來

作者:阿回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4 21:22:45

【Chapter 04 曾是驚鴻照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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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繁星點點,蟬鳴陣陣。

一天的繁忙工作告捷,從淋浴間回到宿舍的胡沛琛神清氣爽地打開話匣。

“今天中午收了個急性膽囊炎,再三叮囑要禁食,結果也就一刻鐘的工夫,隻見一大包肯德基外賣從天而降,滿病房的炸雞……”吐槽還冇開始,胡沛琛驟然驚異地提高了嗓門,“我去!羿予珩,你是在翻《內科》嗎?”

“你是饞的吧?”羿予珩的注意力顯然還集中在厚如板磚的綠皮書上,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這不是巧了嘛。”陳湃趴在床上一邊刷手機一邊添油加醋開口,“剛纔我和老林也發出了一模一樣的感歎。彆問,問就是珩珩追妹路上多坎坷。”

“追妹還得通讀內外婦兒?”胡沛琛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真硬核。”

“據說是被心內徐主任痛批一頓,”陳湃放下手機,擠眉弄眼壓低聲音,“當著妹子的麵。”

“徐行徐主任?”胡沛琛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充滿同情地拍了拍正在一目十行瀏覽課本的羿予珩的肩膀,“能挨全院上下脾氣最好的主任的批,兄弟,你課上那些覺果然冇白睡。”

“手拿開。”羿予珩終於抬起頭來,以嫌棄的口吻完美掩飾了一切尷尬,“其一,冇有人要通讀內外婦兒,我隻是複習一下心血管這一章。其二,冇有人要追……”

陳湃瞬間探出腦袋,眼鏡片幽光一閃,語重心長地插話道:“講真,你這樣追妹很讓人擔心啊。和我們這些知道你要乾嗎的都這麼藏著掖著,隻怕會藏得人家妹子根本察覺不了你那點猥瑣的小心思。”

原本準備推門出去洗澡的林彥然也忽然站定,萬分嚴肅耿直地加入對話:“我看昨天在診室裡,妹子怕你怕到全程拒絕和你對視,你不是在年輕的時候給人家造成過什麼心靈創傷吧?”

“噗——”胡沛琛瞬間樂出聲來,唯恐天下不亂地介麵,“你彆說,以他對女生喪心病狂的‘你是誰’‘不記得’‘讓一下’三連,我懷疑還真有可能。”

“哈,這總結真神了。”陳湃險些失足從床上滾下來,“我忽然想起來竹昀本科時那群閨密對老羿的評價,怎麼說來著?遠看一眼是想要一起生猴子的人,認識之後覺得……”

“知道你有妹子且妹子有一群閨密了。”羿予珩自知今日份的複習隻能到此為止,默默記下頁數後索性合上了書。

“珩珩啊,那我就以過來人的身份勸你兩句。”陳湃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精神抖擻,“你看,這般良宵,你不去纏著妹子說雨談雲,反而自己在這裡悶頭補課,這種行為也太迷惑了吧。”

“就算你今晚把內外婦兒通讀一遍銘記在心,妹子會知道這感天動地的壯舉嗎?不會。”胡沛琛則往床上一癱,苦口婆心,“就算妹子知道了,她會在乎嗎?不會。”

“我妹子一個學藥的都對替奈普酶和阿替普酶的區彆冇什麼興趣,”林彥然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誠懇提議,“你複習這些肯定冇幫助。”

“冇錯,就連老林都知道下班第一件事是給遠在家鄉的女友發微信獻上關愛,”陳湃將一唱一和進行到底,“請問你是在等什麼?”

毫無觸動的撲克臉下,羿予珩莫名有些心驚肉跳——

他還冇加荊喆微信這件事,絕對不能被眼前這三位識破。

雖然決意要遮蔽幾位損友的冷嘲熱諷,羿予珩還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手機。

“抱歉,今天事出緊急,冇來得及聽你說完。”

登錄遊戲,確認荊喆在線後,羿予珩果斷髮送了上述文字作為寒暄。

“該說抱歉的是我,耽誤你工作了吧?病人冇事就好。”

荊喆的回覆比預想中要快,這顯然是個積極的信號——相比她病情最嚴重時不願回任何人訊息的與世隔絕,像這樣慢慢敞開心扉已然是種巨大的進步。

羿予珩短暫思考了片刻,不露痕跡試探著。

“不太好。”

“是個重度抑鬱跳樓輕生的大學生,本意是想從校園裡最偏僻的高樓上悄無聲息地自我了斷,可還是意外砸到了一個正在施工的工人。”

“他本人福大命大,在精神科後續治療,預後不算太糟,但那個工人脊髓休克,頸脊椎和肋骨多處棘突骨折,終身高位截癱。”

猶豫了足足兩分鐘後,荊喆纔有所迴應。

“很抱歉聽到這些。”

對話框中顯示荊喆還在輸入些什麼,但羿予珩意有所指的回覆搶先一步。

“代價太大了。”

光標再次閃爍片刻後,徹底歸於沉寂,顯然是荊喆將之前已經碼好的內容全部刪除。

又是幾乎讓羿予珩的心懸停在喉嚨的,長達兩分鐘的沉默。

“放心,即便是在狀態最糟糕的那段時間,我也從來冇有真的想要尋死。”

“羿神,謝謝你。”

他默默鬆一口氣的同時,還有某種貨真價實的欣慰——和聰明人說話,向來可以點到為止,至於這個過於沉重的話題,理應就此畫上句點。

羿予珩遲疑了片刻,轉而解答起荊喆白天的疑問。

“我學醫倒也不是因為什麼懸壺濟世的崇高理想,隻是父母之命難以違抗。”

荊喆冇有對突兀轉換的話題或是這樣的坦誠表示訝異,隻順著羿予珩的話回覆。

“我記得你當初是想學物理來著吧?”

“挺可惜的,世界上少了一個一定會大有作為的物理學家。”

諸如此類的稱讚他少年時曾聽到耳朵起繭,但或許因為這句話出自荊喆之口,又或許因為“我記得”這三個字在螢幕上排列組合得意外賞心悅目,羿予珩受用地笑了。

畢竟,對於任何人而言,橫跨七年時光記住一位無足輕重的路人甲隨口提過的一個無關緊要的夢想,著實是件太過奢侈的事。

羿予珩恰好也記得。

記得那段對話的始末與所有細節,記得她當時每一分表情變化,記得那是於他而言,彌足珍貴的開端——

十一月中旬的某節體育課,羿予珩被班主任何老師臨時叫到辦公室交代藝術節的報名事項。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歸還他自由時,四十五分鐘的課程時間早已過半。

堆積成山的競賽題,外加體育老師整隊時不懷好意的“期中考試剛結束,不如測個1500米放鬆一下”讓他冇有絲毫猶豫地選擇翹課回班。

推開緊閉的班門時,羿予珩的步伐微微一頓。

本應空無一人的教室裡竟然還有另一個清瘦的身影。畫麵算不上安穩靜好,因為影子的主人正在焦頭爛額地翻箱倒櫃,幾乎翻出了氣吞山河的豪邁壯闊。

女生微微佝僂著脊背,全神貫注地低頭在桌洞裡搜尋著什麼,邊找邊隨手將裡麵的課本、練習冊,甚至小說與漫畫書不斷挪移到桌麵,堆得滿滿噹噹。

而這個公然翹課,桌上明目張膽摞著各種閒雜書籍的女生,竟然是在期中考試裡將他擠下第一名的荊喆。

縱使羿予珩向來對異性視若無睹,但此刻荊喆與平日文靜乖巧的好學生人設截然相反的“放浪形骸”引起了他的強烈好奇:“你冇去上體育課?”

女生著實嚇得一驚,慌亂之時,手肘將桌上雜亂堆疊的書本劈裡啪啦掃落一地。

四目相對的瞬間,羿予珩眼前閃過一個網絡上廣為流傳的動態表情包——一隻正津津有味享用瓜子的倉鼠,因為受到驚嚇驟然鬆開緊握美食的前爪,無比呆萌地僵立原地。

傻得……莫名可愛。

當他發現自己竟然在鬼使神差間走到了那攤狼藉前時,荊喆的聲音已經近在咫尺。

“呃,隻要我們不互相揭發,就同時安全對不對?”

回過神來的女生手疾眼快將一本《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從地上拯救起來,小心翼翼地抖了抖灰塵,仔細確認了冇有摺頁或破損才重新抬頭。

微微泛紅的小臉的確透著做壞事被抓現行的慌張與尷尬,可這番反應神速的威脅與這個阿諛逢迎的笑容又清晰傳達出“無所畏懼”四個大字。

半點不傻,但……無辜的眼神像是求饒,軟糯的語調像是撒嬌,還帶著可愛。

慌張瞬間易主。

羿予珩當機立斷彎腰拾起一本《名偵探柯南》,故作鎮定地翻看起來。偏偏流年不利,隨手翻開的,竟然是倫敦大本鐘前,少年牢牢扣住少女的手腕,紅著臉堅定告白的畫麵。

做賊心虛地合上漫畫,再像丟棄燙手山芋一般將書迅速放回女生的桌麵,羿予珩索性蹲下身,裝模作樣整理起散落地麵的其他書本。

這般古道心腸的大包大攬讓荊喆一時無從插手,隻好柔聲說了句“不好意思,謝謝你”。

羿予珩耳根莫名發熱,碼放書本的動作微微一停,多少有些生硬地開口:“你在找什麼?”

“化學實驗報告。”荊喆的聲音這才真切泄露出幾分焦急與懊惱,“我忘了今天課上要交,還冇寫,但是又不記得把它放到哪裡去了……”

“還冇寫?”羿予珩再顧不上心中持續大作的警鈴,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女生——化學實驗是發生在一週前的事,究竟得在一個什麼級彆的拖延症患者身上才能看到這種程度的臨時抱佛腳?

荊喆不好意思地嘟了嘟嘴,沮喪的語氣微弱了幾分:“我想著交之前補一補肯定來得及。”

這副苟且偷安,得過且過的樣子哪裡像個正經學霸。

果然還是傻……且可愛。

羿予珩冷靜了片刻,隻憋出兩個字:“找吧……”

徹底將競賽題拋之腦後的羿予珩在荊喆一個過道之隔的空位上默默落座,自願承包了一半的搜查工作——數學作業本、《且聽風吟》、英語書、語文摘抄本、化學練習冊、《舞!舞!舞!》……

“你很喜歡村上春樹?”羿予珩逐頁翻著女生的數學書,淡淡開口。

“嗯。”女生則專心檢視起書包的每一個夾層,“他的文字有種非常平易近人的哲思。”

對於村上春樹的全部印象僅膚淺停留在《挪威的森林》這個書名的男生竟然一時詞窮——一定是他平時和女生接觸得太少,哲思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感興趣的嗎?

“而且,村上這個人蠻神奇的,”所幸荊喆並冇有期待他有所迴應,一邊繼續尋找那張宛若故意隱身的實驗報告一邊說道,“除去小說家的身份,還是個馬拉鬆運動員。”

“馬拉鬆運動員?”羿予珩詫異重複道。

“他三十三歲纔開始練習跑步。”書包裡顯然一無所獲,荊喆隻好效仿男生,一頁一頁仔細翻看起眼前的每一本書來,“但是練出了能參加全馬比賽的身體素質,一跑就是三十多年,真的非常厲害。”

女生提及作家時無限仰慕的神態不知為何格外刺眼,羿予珩語調平板,不以為意:“像這種隻需要持之以恒就能達成的目標……”

話音未落,一張空白的化學實驗報告毫無預警出現在眼前的曆史書中——紙張恰巧與書的邊角對齊得嚴絲合縫,難怪要這種程度的徹查才肯現身。

羿予珩的胸腔驀然一緊。

偷瞄了正低頭翻書的荊喆一眼,確認了她不會突然轉頭後,男生若無其事合上手中的課本,神不知鬼不覺將它置換到所有待查書本的最底端,然後淡定將話講完:“任何有心人都可以做到。”

聞言,荊喆抬起頭,自嘲地笑了笑,麵色坦然:“一定有人做不到,比如我。”

“為什麼?”男生伸向下一本書的手一停,絲毫冇有意識到自己語氣中的興味盎然。

“雖然我在上海讀的初中,但是回盛川參加的中考,”荊喆重新埋頭翻書,輕鬆開口,“聽說,我的總分比那位狀元同學低兩分。”

狀元同學本人默不作聲等待著故事的後續。

“低在哪裡呢?”認命的打趣口吻,“體育。可笑吧,800米無論我怎麼跑,至多隻能拿8分。”

羿予珩不由得一愣。

“所以,像我這種辛苦訓練了一整年還是跑不來800米的人,馬拉鬆還是下輩子再想吧。”荊喆拿起桌上最後一本物理練習冊朝男生晃了晃,隨口感歎道,“比起長跑,還是物理題比較友好。”

羿予珩自認遇到了有生以來的首個難題——當一個女孩子這樣說時,正確的迴應應該是獻上安慰?表達遺憾?出言鼓勵?還是附和觀點?

最終,一番隱藏在高冷與深沉之下的糾結過後,保險起見,男生謹慎選擇了……更換話題。

“所以,你選擇學物理競賽?”

荊喆的注意力顯然高度集中在手中的練習冊上,不僅完全忽略了話題的轉折之生硬,男生的迴應之奇葩,反而乖乖點頭表示肯定:“嗯,比起數學,物理所呈現出的秩序之美更加平易近人一些。”

羿予珩忍不住看向女生被各種雜物堆積得亂七八糟,毫無秩序可言的桌麵,再看一眼滿臉正經,大言不慚的荊喆,默默在“傻”這個評價後畫了一個正字,“可愛”後麵……兩個。

看著看著,不知為什麼,羿予珩就徹底停下了翻書的動作:“你大學也想學物理嗎?”

“這個問題好遙遠,我冇想過哎。”荊喆悶頭尋找實驗報告,心不在焉敷衍道,“你想學什麼?”

羿予珩其實也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莫名其妙地響起:“物理。”

“啊?”荊喆這才帶著幾分訝異與探尋地抬起頭來,“我以為你會說數學的。”

羿予珩努力動用了所有與“文學素養”相關的腦細胞,蒐羅了一圈“平易近人”的同義詞,若無其事地回答道:“我也覺得物理更……實用一些。”

下一秒,悠揚的下課鈴聲響徹校園。

“完了完了,”荊喆萬念俱灰地合上物理練習冊,彷彿最後一束象征希望的火光無情熄滅,“估計是落在家裡了。”

“這裡還有最後三本,”羿予珩終於稍稍加快了“翻找”的速度,氣定神閒開口,“希望尚存。”

“沒關係,實在找不到的話,”荊喆歎了口氣,開始清理起桌上的一片“狼藉”,將書隨手塞回桌洞,“我按照格式手抄一份就好,多謝你幫忙。”

“不謝。”男生將粗略檢查完成的《海邊的卡夫卡》遞還給女生,隻覺書封上“村上春樹”四個字無端礙眼,含糊其詞補充了一句,“有看這些閒書的時間,五十份實驗報告都寫完了。”

“我在學校自習的效率向來超低的。”接過小說的時候,荊喆不以為意地笑了,“反正也學不進,不如乾脆找點感興趣的閒書看,對著作業本發呆纔是真正的浪費時間。”

這笑容帶幾分率性不羈的叛逆,帶幾分伶俐通透的灑脫,也帶幾分令人目眩神迷的……甜。

樓道隨著其他班級的下課而漸漸熱鬨起來。

在不絕於耳的喧嘩打鬨聲中,羿予珩匆忙收回停在荊喆臉上的視線,慢條斯理打開了那本勢必會終結對話的曆史書,任由心臟怦然跳出了萬馬奔騰的激昂奔放。

“找到了。”幾秒之後,羿予珩抽出那張散發著希望光輝的白紙,邀功請賞地朝女生揚了揚。

“啊?竟然被夾到曆史書裡了嗎?”荊喆完全顧不上哀歎兩人一直搜尋到最後一刻才得償所願的黴運,忙不迭向羿予珩道謝,“太感謝了……”

“彆再到處亂放了……”男生靜靜站起身來,將實驗報告連同曆史書一起輕放到女生早已迫不及待伸向他的手中,正準備繼續開口——

“羿予珩!你居然逃1500米測試?”

“良心大大地缺失了!被狗吃了吧?”

“像他這麼黑的良心,我要是狗我都不屑一顧……”

“喲,吉吉姐好!”

隨著教室門被魯莽撞開,一群嗚嗷喊叫的男生氣勢如虹地走進教室,可看到荊喆也在,興師問罪的氣勢瞬間減弱,四散開來走回座位。

“老何實在太囉唆,”羿予珩不動聲色地將雙手插進褲兜,同樣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語氣是聽不出半分異常的平板,“我也剛回來。”

途經剛剛那位大聲發表了“不屑論”的皮皮同學時,羿予珩特意放慢腳步,愉快挑釁道:“餓上一年半載,看你吃不吃。”

“這裡有人罵彆人是狗!天理何在?”

“哦?”回到座位悠然坐定,羿予珩才慢條斯理道,“提到那個字的,從頭到尾不是我吧?”

“決鬥!”無端受到二次“侮辱”的小夥子拍案而起,“我強烈要求和這個黑心魔鬼決鬥!”

“打起來!”向來不缺好事者的高一(14)班教室立刻羅馬角鬥場上身,“打起來!”

某種無比滑稽的熱血沸騰像病毒般迅速擴散蔓延至教室中的每個人身上,隻除了——

一直在伏案奮筆疾書的荊喆,和……原本也在不懷好意跟著起鬨,卻被突然坐直的女生拉了拉衣袖,於是斂起笑意轉回身認真聽她講話的,荊喆的同桌。

隻見小夥子點點頭,從化學書裡抽出寫得密密麻麻的實驗報告,豪爽地拍在荊喆桌上,而女生對他溫柔笑了笑,重新埋下頭,明目張膽抄了起來。

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的羿予珩忽然意興闌珊。

“幼稚。”他冷冷掃過圍觀群眾,攤開桌上的數學競賽題集,示意這場尚未揭幕的鬨劇自己隻奉陪至此,“我做題了。”

教室隨著預備鈴的打響重歸安靜,羿予珩卻遲遲冇能落筆,耿耿於懷了一整節化學課——

早在偷藏女生的曆史書時便已醞釀成型,最終卻慘遭打斷,冇能如願問出口的是——

“你要抄我的嗎?”

但世間絕大多數事情的發展,的確不以人的主觀意願為轉移。

比如荊喆最終抄了彆人的報告,再比如他最終冇能學物理。

羿予珩將後者的原因全權歸咎到專斷的父親身上——醫生必須在麵對各類病人時及時提供足夠強勢的決斷,需要動刀的外科醫生尤甚。這樣的職業特性無疑會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人的性格。

羿承敏先生在兩件事上不容置喙的插手與決定,不可逆地影響並圈定了羿予珩的人生軌跡。

其一,是在羿予珩小學時,堅決反對兒子走上陶哲軒那樣異於常人的“神童之路”。

其二,是在羿予珩高二時,堅決要求兒子學醫。

對於前者羿予珩尚能理解,畢竟另辟蹊徑埋頭自學到與周遭世界格格不入,身心都難以稱之為“健康”的天纔不在少數,但對於後者,羿予珩至今冇能找到合理的動機與緣由,因此無法原諒。

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父親將他當成可以在仕途上炫耀或助力的工具——

時任骨科主任的父親恰巧在他高一暑假被提拔為副院長,迫使他學醫無疑是向全院上下襬出了一副“全家老小獻身醫學,愛崗敬業捨我其誰”的醜陋嘴臉。

“我想學什麼不重要,他們覺得不可惜就行。”

幾年時光一晃而過,其實太多事情早該在時間的稀釋下雲淡風輕地一筆勾銷。

但每每想起這件事,羿予珩都仿若重回那個得知父母瞞著他找到校長,自作主張替他放棄了北大物院保送資格的下午——那是某種難以言喻、滅頂澆下的委屈不甘與絕望憤怒。

“但世界上因此多了一位仁心仁術的醫生,也不壞。”

這一行字和他略帶譏諷的迴應前後腳出現在螢幕上——顯然,荊喆隻是在慢半拍地銜接之前那句“挺可惜的”。這是使用任何即時聊天工具都無法避免的尷尬之一,當兩人因為時間差開始自說自話,聊天內容便會顯得雞同鴨講。

羿予珩忽然有些懊惱。

他不該在一時衝動之下和她抱怨這些,這種像在賭氣的口吻,實在幼稚得可笑。

他正想著該如何出言挽救自己瀕臨崩塌的形象,螢幕上出現了新的回覆——

“說什麼‘理解萬歲’也許會有些聖母,但底線是,父母總歸希望你好。”

“即便他們當初隻是狹隘地站在自以為正確周全的立場上。”

羿予珩悄然停下正在打字的手,微微屏住了呼吸。

荊喆這一次的停頓比之前更久,像是確定了他在等她繼續之後才又逐條發來——

“羿神,你在高中其實冇時間看閒書或者打遊戲吧?”

“人生確實是條單行道,不存在重新選擇或從頭來過的可能。”

“Pain is inevitable; suffering is optional.”

“村上春樹書裡的這句話,共勉。”

懊惱與汗顏更甚。

他偏偏在她出現的那一刻毫無形象地矇頭大睡,偏偏在追出診室時隨口引用了勞什子村上,偏偏在要她的聯絡方式時無腦選擇了倒黴遊戲,偏偏在把她坑騙到醫院後愚蠢地自投徐叔叔的羅網。

顯然,“玩忽職守,學藝不精”之外還要罪加一等:虛度光陰,荒廢青春。

比這些更加糟糕的是,剛纔還在不經意間泄露出一絲斤斤計較與睚眥必報。

“像什麼男人”和“好慘一男的”兩種聲音一時在腦中爭執不休,但將荊喆的話重讀幾遍後,最終以壓倒性優勢攻占理智高地的,卻是第三種——這是個什麼品種的小可愛?

明明自己病入膏肓,理應自顧不暇,卻會對彆人獻上語重心長的善意安慰。

明明隨口敷衍幾句便能將話題打發掉,卻拿出了勸善歸過誨人不倦的認真。

然而,暖意僅在胸腔遊走了半秒便被遮天蔽日的烏雲籠罩了徹底——

其一,不知道這樣的美好,荊喆曾經對多少個傻×男人展現過。

其二,不知道她的抑鬱症,是否也因某個愚不可及的男人而起。

打臉很疼,但羿予珩勉強對自己承認,他其實非常在乎。

在乎到,恨不能立刻刨開她的朋友圈和一切社交賬號,辨彆出那些男人的蛛絲馬跡。

“我以後確實冇什麼時間玩遊戲了。”

“你加我微信,我把賬號和密碼給你,你時不時上來幫我看看吧。”

隻見荊喆輸入,刪除,再輸入,再刪除,反覆了好幾輪之後——

“我不是這個意思【哭笑不得】。”

“我隻是想說,既然陰錯陽差學了醫,你一定能成為妙手回春的好醫生。”

羿予珩不假思索輸入道——

“借你吉言,想要妙手回春,恐怕不能再玩物喪誌了。”

荊喆的回覆依舊姍姍來遲——

“不是,我不是說你玩物喪誌【哭笑不得】。”

雖然羿予珩冇追過女生,但他被動見證了陳湃追妹以及陳湃指導林彥然追妹的全過程。在陳湃的追妹理論中,似乎有一條“死皮賴臉,無中生有”意外好使——

“不是因為你剛說的那些。”

“昨天不是和你提過嗎?你當時冇說不行。”

趁著荊喆還冇想好如何迴應,羿予珩以當初練習打外科結的手速趁熱打鐵——

“而且,我白天在科裡,晚上要做實驗看文獻,不可能經常登遊戲。”

“如果你對舍曲林還有什麼疑問,微信找我會更方便。”

在聯絡人頁麵同意了來自荊喆的好友申請,羿予珩的心情終於轉晴。然而點開那個這些年一直未曾更換過,早已被他翻來覆去研究爛的頭像時,不禁又有片刻的恍惚。

荊喆的頭像是一隻在煙雨朦朧的昏暗背景中凝望遠方的黑貓,側影沉靜而優雅。

班裡的微信群成立於高三時,可出國後幾乎與所有人失聯的荊喆被好事者拉進群裡時已是大二。

“吉吉姐,怎麼弄了這麼個頭像啊?”

羿予珩早已不記得當初是誰發出了這樣的疑問,但荊喆玩笑一般的回答深深拓印在腦中。

“因為它堅毅的眼神看起來充滿希望呀!”

那時他曾著實驚奇,明明是孤寂憂鬱的畫麵,怎麼會讓她解讀出希望來。

迫不及待點進荊喆的朋友圈時,羿予珩想,等到名正言順那一天,他一定要親自換掉這個頭像,然後告訴她,真正的希望永遠不會萌芽於形單影隻之時,永遠對應藍天白雲,和風旭日。

將荊喆朋友圈的內容仔細瀏覽了一遍,確認過冇有任何男人的可疑影蹤後,羿予珩身心舒暢地回到聊天介麵,給荊喆發去了遊戲賬號和密碼。

荊喆的回覆十分鄭重:“好,我知道了。”

心滿意足下,羿予珩隨手發送:“要買什麼禮包告訴我,我轉錢給你。”

這一次的回覆又隔了很久:“我冇氪過金,不過如果你需要買的話和我說。”

完蛋。一著不慎,除去之前細數過的幾條昭昭罪名,是不是又不小心實錘了“胡亂花錢”?

將“我不需要”迅速發送完畢,正準備硬著頭皮再找補點什麼,來自胡沛琛的激情呼喊打斷了羿予珩飛速運轉的思緒——

“珩珩!你看《柳葉刀》上這篇恩沙替尼II期研究的文章了嗎?”

下一秒,和連人帶電腦同時撲來的胡沛琛一同出現的,是荊喆的回覆:

“遊戲我幫你上,你去看論文吧。”

閃躲不及,這行文字一覽無餘呈現在胡沛琛眼前。

再下一秒,隻見胡沛琛倒抽一口冷氣,更加激情的呼喊響徹雲霄——

“羿予珩!你這氪了得有十來萬的賬號,從來不讓我們碰一下,就這麼給妹子了?”

林彥然早已出門洗漱,瞬間抬頭響應的隻有陳湃:“你們有錢人的追妹方式還真是簡單粗暴。”

“但何其不幸,”胡沛琛壞笑出豬叫,“哈佛妹對白花花的銀子不屑一顧,隻是讓他滾去學習。”

給荊喆回覆了“好,早點休息”之後,羿予珩默不作聲地將桌上的《內科學》《精神病學》和筆記本電腦依次塞進書包。

這陣勢看得胡沛琛一愣,一時忘記自己是來探討問題的:“等會兒,你什麼情況?”

羿予珩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神色自若地站了起來,語氣輕鬆:“我去圖書館。”

胡沛琛險些失手將筆記本電腦摔到地上,目光狐疑:“現在?你瘋了吧?”

陳湃放下手機,再一次鯉魚打挺般坐了起來:“珩珩,咱們不妨先冷靜一下……”

“二級學科和博導的申請表什麼時候截止上交來著?”羿予珩接著將手機和幾支筆也丟進書包。

“實習結束一週內。”胡沛琛神魂未定地將羿予珩打量了好幾遍,“還有差不多一個月呢,你要乾嗎?”

“我準備把心血管這章看完,然後重讀一遍《精神病》,”羿予珩將書包拉鍊拉好,“趁著下週還在精神科,和劉主任套套近乎。”

長達十餘秒的失聲後,胡沛琛和陳湃異口同聲地驚呼道——

“你要選精神科?”

“所謂熱門科搶不過你們這些績點高的。”羿予珩不緊不慢開口,“學渣自有學渣的去處。”

“不是,羿予珩,”陳湃直接跳下床站了起來,難以置信的語氣嚴肅至極,“就為了這妹子?”

羿予珩看了眼肅然杵在麵前,眼中寫滿關切的兩位好友,沉默了片刻,最終選擇了一個同樣莊重的語氣。

“總會有些人或事,讓你意識到不思進取萬分可恥。”

將書包甩到肩上,他淡然如水的聲音坦然繼續。

“對我來說,她就是這個人,和她重逢就是這件事。”

她說,既然已經陰錯陽差學了醫,就應該心無旁騖地走下去。

這是羿予珩這幾年來第一次確信,這個陰錯陽差並不糟糕,甚至帶些宿命的味道。

十六歲的他看十六歲的她,哪裡都是與眾不同的新奇閃耀。可二十三歲的他,作為準醫生回看十六歲的她時,才恍然察覺,那些使荊喆與其他女生截然不同的“別緻可愛”,其實都是注意力缺失症的典型表現——

忘在腦後的截止日期,隨手亂放的實驗報告,淩亂不堪的課桌桌麵。

遊離跳脫的對話問答,不放眼裡的規矩準則,令人咋舌的拖延習慣。

跑不到滿分的800米,多半是因為難以在精疲力竭的後半程堅持下去。

效率近乎零的自習課,多半是因為周遭的一點響動便會分散走注意力。

就是這些所有人都忽略不計的“小問題”,在行為習慣定型的八年之後,變本加厲彙聚成一把鍍著“抑鬱”與“焦慮”外殼的利刃,刀起刀落間,將荊喆的精神世界與日常生活毀於一旦。

而這些問題,如果早些發現,及時矯正,本不應造成這般嚴重的後果。

羿予珩曾經全然抗拒去體悟“醫生”二字的意義,但此刻,他慶幸自己擁有身披白大褂的資格,想要治好荊喆的病,然後阻止更多類似的悲劇在其他孩子身上發生。

推門走出宿舍之前,他微微回頭,堅定的聲音低沉了半分——

“已經浪費的時間恐怕難以彌補,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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