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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乍起 Chapter 14 人間無地著相思

作者:阿回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4 21:22:45

【Chapter 14 人間無地著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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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吃早飯和漂流的全程,有兩個人明顯呆若木雞,心不在焉——

一個是因為熬了一整晚,瞪眼數了半個夜空的星星導致用腦過度而瀕臨死亡。一個是因為發覺自己竟然是從床上醒來,腦補出魔鬼把自己抱回床上並蓋好被子的畫麵而瀕臨死亡。

“昨天晚上冇睡好嗎?”站在回程高鐵的檢票隊伍裡,沈沐歆看了看麵色不佳的荊喆,關切問道。

“還好,”荊喆揉了揉不知為何有些痠痛,像是扭到過的脖子,“隻是房間裡有蟲,睡得晚。”

“你這答案怎麼和某人一模一樣,”陳湃在背後聽得一樂,“四個房間,就你倆的房間有蟲?”

雖然用腦過度是事實,但關鍵時刻當轉則轉——魔鬼不慌不忙優哉遊哉地迴應道:“蜱蟲,聽說過吧?一旦被叮,不及時處理可能會得斑疹熱、森林腦炎、腎綜合征出血熱,搞不好還會……”

“哥!”陳湃瞬間認,隻差跪地求饒,“珩哥!”

但還是不幸晚了一步——

“湃湃,什麼是蜱蟲?”邵竹昀憂心忡忡地發問,“咱們屋子裡到底有冇有?”

然後,檢票和上車的一整路,拚命解釋和拚命發問的陳湃和邵竹昀承包了幾人間所有的對話,而老實人默默得出結論——能和魔鬼“相安無事”地同宿舍五年,陳湃絕對是位敢於直麪人生的真漢子。

列車緩緩開動,等到列車員檢過票後,不過是荊喆低頭登錄遊戲簽個到再重新抬頭的瞬間,羿予珩已然陷入昏睡之中。

荊喆哭笑不得地觀察起這張英俊多於疲憊多於憨直的深沉睡顏,然後偷偷揚手在緊閉的眼前晃了晃,男人果然雷打不動,毫無反應——魔鬼能夠一秒入睡的神奇本領,再次讓她佩服到五體投地。

睡顏極佳,但這個肩膀歪斜,讓人嚴重懷疑會在下一秒扭斷脖子的奇葩睡姿……一言難儘。

荊喆靜靜伸出手,想要將羿予珩的腦袋“撥亂反正”,然而隻伸到半空,擔心把他吵醒,又默默收了回來。思考了片刻,她抓過可達鴨,小心翼翼地放進男人脖子與肩膀的縫隙間作為緩衝——

失敗。不僅黃胖子瞬間掉落回懷中,男人的耳機也被一併刮掉。

荊喆手忙腳亂地接住耳機,歎了口氣之後,隻好重新坐正,以自己的肩膀托住可達鴨,輕輕墊在羿予珩的頭下。

可高度不太對。於是,荊喆整個人向上移動了半分,努力將後背挺得筆直,確保他的脖子不會受到過度扭曲的戕害。

然後,荊喆將那隻藍牙耳機輕放進自己的右耳。

低沉的鼓聲、吉他聲與風笛聲交織得天衣無縫——

“當天空暗下來/當週圍又安靜起來/當我突然夢裡醒來/就等著太陽出來……”

“為何出現在彼此的生活又離開/隻留下在心裡深深淺淺的表白……”

荊喆隔著這隻胖胖的可達鴨稍稍轉頭——睡夢中的男人顯然感知到出現在臉頰下的這片綿軟,直接將玩具當成枕頭,將整張臉埋了進去,甚至貪戀地蹭了蹭。

荊喆輕笑著搖了搖頭,心中忽然柔軟一片。

在這一刻,那些一度盤旋心間的困擾忽而冰消瓦解。

她這二十三年的人生,永遠在瞻前顧後、糾結猶疑,被看似光鮮亮麗的履曆紋飾掩蓋的,是一顆怯懦不安的心。遇事永遠退縮規避為先,冇有拚死也想達成的目標,冇有誓死也要捍衛的珍寶。

她曾擔憂如果日後自己選擇回美國繼續學業,那麼兩人註定要異地多年的迷茫未來。

她曾懼怕這八年來的喜歡不過是種將對方神格化的執念,終歸難敵現實的一地雞毛。

可是,一如沐歆與竹昀所講,他們是彼此的根係,枝葉相依。

現在,她想要竭儘全部的勇氣,去實現這個不再問為什麼,也不再想會怎樣的願望——

她和他走,哪怕未來天寒地凍、雨雪風霜,哪怕前路荊棘叢生、路遠馬亡。

耳機裡的男聲繼續唱——

“我們緊緊相擁/頭也不抬/因為不想告彆/就悄然離開……”

荊喆知道,羿予珩會選擇下週四回四中,是因為,這一天距離那場告彆,那個擁抱,整七年。

儘管越是有所期待,時間便越是事與願違的慢,但星期四還是如約而至。

為了保護學生的安全,盛川四中的門禁極為森嚴,外人想要隨意進入,一定會率先遭受保安的嚴苛盤查三連——你來乾嗎?你要找誰?你待多久?

在這之上,還必須要通過內線電話找到校內的聯絡人,確認所報屬實後才能獲準通行。

唯有八月初到中下旬這段時間,因為有眾多還冇領到校服的高一新生來參加分班考試集訓,保安通常不會貿然阻攔看上去尚有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荊喆和羿予珩趁著下午的分班考試集訓結束,川流不息的校門口最熱鬨的時候,裝出對高中生活無比憧憬的純真模樣,大搖大擺混了進去。

有一句話,但凡畢過業的人都深有體會——隻要你一畢業,母校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大興土木,華麗升級,突然變得高級、美麗,又宜人。

再一次像鄉下人進城,對一切都感到萬分新奇的荊喆對此深以為然——雖然她曾在三年前的暑假拜訪過班主任老師,但這個校門卻是真真切切七年未曾踏入。

“哎?初中樓拆掉重建過了嗎?”

“哇!現在竟然有網球場了。”

“那個像膠囊一樣的是什麼?”

和荊喆的左顧右盼天差地彆,羿予珩隻是維持著雙手插兜的酷炫姿態,目不斜視,滿臉淡定。這副視察工作的老乾部模樣讓荊喆莫名想到那天驚鴻一瞥中的那位中心醫院院長,忽然有點想笑。

若說她隻是四中的過客,那麼在這裡揮灑了六年青春的魔鬼,應該算“生是四中人,死是四中鬼”這個級彆的校友,明明應該比她激動得多纔是。

“羿予珩,還是有這麼多小姑娘悄悄盯著你看,”她壞心試探道,“有冇有找回青春的感覺?”

“所以,”魔鬼卻無動於衷,“當時那些女生盯著我看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呃……”老實人竟然真的仔細回想了片刻,才慢悠悠說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哼。”某人以胸腔發聲,將【本寶寶哄不好了.jpg】明明白白貼在臉上,同時將下半句“我也不能挖掉人家的眼睛”徹底堵死在荊喆嘴邊。

老實人隻能以滿臉問號作為迴應——果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竟然還有因為彆人拒喝陳年老醋而一秒黑臉的人?

穿過中心花園,聒噪吵鬨的高一新生人數明顯大幅減少,安靜出入眼前這棟高聳巍峨的磚紅色高中教學樓的,都是將製服穿得一絲不苟的準高三學生。

安靜肅穆的氣氛也和方纔環繞初中樓的輕鬆歡愉截然不同。

然而,學習壓力並不妨礙欣賞帥哥的本能,迎麵走來的一排女生向羿予珩投來竊竊注視。其中個子最高挑的一個先是不敢置信地愣了半秒,隨即揚起一個極度驚喜的笑容:“予珩哥!”

羿予珩定住腳步,向來冷峻的眉宇間難得沾染幾分暖色,充滿意外地低頭對荊喆開口:“徐叔叔的女兒,徐來。”

荊喆不由得好奇地看向這個魔鬼口中活潑伶俐的小妹妹——事到如今,她充分相信了所謂“娃娃親”不過是自己腦洞開得太大。

隻見女生和朋友耳語了幾句,又笑著點點頭算是告彆,才邁開步子向兩人款款走來。

徐來白皙的鵝蛋臉上的確埋著橘子主任的影子,她打量了二人一眼,兩個淺淺的梨窩掛在微微揚起的嘴角:“予珩哥,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小丫頭,好久不見,”羿予珩打過招呼,轉而向徐來介紹道,“我高中同學,荊喆。”

徐來眼中閃過一絲曖昧的光,卻冇有對兩人的關係妄加猜測,隻是謹慎而友好地對荊喆開口:“學姐好,我是徐來。”

“很高興認識你,”荊喆微笑著點點頭,“暑假還要上課,很辛苦吧?”

“要高三了嘛,習慣就好。”徐來的語氣倒是聽不出抱怨,“你們是回來辦什麼事嗎?”

“呃,冇有。”老實人誠實回答道,“隻是趁假期偷偷溜進來緬懷一下青春而已。”

“哦……”徐來帶著看破不說破的笑意拖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轉向羿予珩,“予珩哥,看不出來你竟然是會緬懷青春的人。”

“小丫頭,你數學老師是誰?”魔鬼從容不迫地勾起嘴角,“物理老師呢?”

徐來瞬間斂起笑容。

“四中的數學和物理老師基本都認識我,”魔鬼的語氣格外輕鬆,“等一下我就去辦公室打聲招呼,讓他們每天額外給你出幾道難題怎麼樣?等你長大了也會緬懷這段青春的。”

“學姐,等下冇什麼其他事情的話,”徐來立刻耳聰目明地轉向麵相溫和善良的荊喆求救,“我請你們在食堂吃晚飯好不好,教學樓還是彆去了吧?”

荊喆對這位竟敢招惹魔鬼的小妹妹隻有無限的同情與敬佩,瞪了滿臉愜意的羿予珩一眼,連連保證道:“教學樓我們一定不去,不用你請客吃飯。”

“沒關係呀,你們難得回來一趟,當然不能留遺憾,”徐來盛情邀請道,“我飯卡裡有錢的。”

說不動心是假的——四中菜色齊全,物美價廉的食堂在諸多校友心中,是可以全方位碾壓各種米其林星級餐廳的神聖存在。

見羿予珩隻是微微挑眉,顯然是在等荊喆做決定,而荊喆麵露猶豫之色,徐來狡黠而體貼地補充道:“學姐,真的沒關係,我……”

“徐小妹,老任正在火速趕來的路上……”

“私會陌生人,小心你家醋缸爆炸!”

兩個將自行車騎成風火輪的少年風馳電掣掠過三人,一轉眼隻剩兩團模糊的背影,徒留兩句嬉皮笑臉的調侃在微風中迴盪。

徐來無奈地歎了口氣,才繼續將話講完:“我小時候不知道欠予珩哥多少根棒棒糖呢。”

“行,那我們就不客氣了。”羿予珩看到荊喆眼底的期待,果斷替她做出了回答,又順勢調侃道,“不過小丫頭,你有了喜歡的人,你爸媽知道嗎?”

“說到這個,予珩哥,我爸媽前幾天還說要幫你物色相親對象來著,”徐來偷瞄了荊喆一眼,古靈精怪地笑了笑,伶牙俐齒地反將男人一軍,“你可要自求多福啦。”

剛剛的同情無疑是多餘的,荊喆莫名想到了徐主任塞來的橘子,由衷喜歡上這個果真活潑伶俐的小學妹。

食堂的佈局與七年前彆無二致,甚至連視窗飄散出的炊煙味道都與記憶中分毫不差,唯有窗外更加粗壯挺拔的茂盛梧桐記載著時光的無情變遷。

隻有準高三學生在校的緣故,荊喆記憶中時常擁堵到寸步難行的餐廳難得冇有人滿為患。

“哎?這裡竟然開始賣奶茶了嗎?”

荊喆在走道儘頭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小視窗前停下腳步,驚歎聲引起了隊伍中幾個女生的詫異側目。萬幸的是,女孩子的注意力隨著某英俊“瀟灑本灑”的走近瞬間轉移。

“是啊,反正我高一入學就有了,”徐來和隊伍裡幾個相熟的女生打過招呼後,笑著介麵,“這應該是全食堂生意最好的地方。學姐要不要試試看?”

“好啊。”荊喆躍躍欲試地抬頭看向菜單,對著那行標明風味的小字解起密來,“我研究一下……”

“除了焦糖的會有點太甜之外,”徐來看上去經驗豐富,認真儘起地主之誼,“其他味道都不錯……”

“奶茶粉通常由奶精製成,含有大量反式脂肪酸。”突兀插入的清冷聲音毫無人性地將方纔的和諧美好攪得稀碎,“除了會造成脂肪堆積,血壓血脂升高,還可能導致血栓、冠心病和老年癡呆症。”

“……”荊喆在這一瞬間失去了發聲的能力,幾個小學妹覬覦帥哥的眼神也突然無比複雜。

“看到菜單上那個抹茶的圖例了嗎?”魔鬼似乎對於環境的突變毫無意識,語氣依舊平淡至極,“之前在呼吸內科實習的時候,綠膿桿菌感染加乳糜胸的胸腔積液抽出來之後,顏色一模一樣。”

一個無辜的小學妹倒抽一口冷氣,還有兩個萬分驚恐地看了羿予珩一眼,互相遞去一個驚魂未定的眼神,索性結伴逃離了隊伍。

“還有那個草莓味的,”羿予珩卻不依不饒繼續評價道,“膿腫切開引流之後,澆上雙氧水……”

“喂!”荊喆生無可戀地看向魔鬼,自欺欺人地捂住耳朵。

“還喝嗎?”魔鬼露出一個淺淡微笑。

和魔鬼對視兩秒,荊喆默默鬆開手,悶聲認輸:“我放棄。”

“噗,學姐,醫生都這樣。”徐來在旁邊笑出聲來,“我爸也經常這麼噁心人,其實根本不用理。”

“還有這個玫瑰味道的,看起來很像痢疾誌賀菌的顏色,”羿予珩眯起眼睛,不為所動地幽幽迴應道,“就是會引起腸道傳染病,黏液膿血……”

“停!我確定不喝了。”荊喆恨不得直接伸手捂住魔鬼的嘴,尷尬地向著勇敢堅守在隊伍裡的小學妹們遞去一個歉疚的眼神,準備轉身走人。

徐來趁機拉拉羿予珩的衣袖,微微踮起腳湊到男人耳邊,笑意未減地壓低聲音:“學姐好萌啊。予珩哥,原來你喜歡乖巧可愛這一型……”

話音未落,徐來被人從身後硬生生“揪”離了羿予珩身側。

羿予珩瞬間陰沉下臉,警覺看向突然出現在徐來身後,麵色不善的高瘦少年。

荊喆也是一愣——這張清俊周正,儀表堂堂的臉,她似曾相識。

“怎麼還冇回家?”少年卻絲毫冇有和羿予珩對峙的興趣,隻微微低頭,伸手替徐來細心整理好領子,又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興師問罪的語氣,“也不和我說一聲。”

“你嚇死我了。”徐來嗔怪地推了少年一把,“給你介紹,這是予珩哥,我爸媽同事的兒子,也是四中學長。”

少年這纔將目光放到羿予珩臉上,冷淡中暗藏幾分犀利與防備,像是在評估男人的危險係數。最終,男生還是維持著足夠的風度,禮貌地開口:“學長好。”

似乎是覺得對方的反應十分有趣,又似乎是認定自己身為兄長有義務替徐叔叔嚴格把關徐來的交友狀況,羿予珩冇有介意男生的輕慢,難得主動地遞出右手:“羿予珩。”

少年雙眸忽然一凜。

徐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溢滿崇拜地補充道:“予珩哥曾經是狀元,超級厲害的。”

少年臉上的散漫與敵意忽然消失殆儘,肅然站得筆挺。他回握住男人的手,萬分崇敬地開口:“羿學長,我叫任清風,也是搞競賽的,久仰大名。”

荊喆恍然——眼前的這個少年,正是前一陣頻繁出現在新聞上,代表中國奪得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總分第一名的金牌得主,難怪會覺得眼熟。

恍然的同時,也不由得對男生刮目相看——國際奧林匹克競賽的金牌,是每個競賽生夢寐以求的最高級彆榮譽。

“你怎麼會知道予珩哥?”徐來不敢置信地看看任清風,又看看羿予珩。

“徐來,”任清風耐心解釋道,“還記得王主任提過的八年前那個很有天賦的競賽生嗎?羿學長初三就能進數學省隊,高二更是同時進了數學和物理兩個國家集訓隊,至今是競賽界的傳奇。”

“予珩哥,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搞過競賽?”徐來瞪大了眼睛。

“那個時候你在國外,而且,都是過去的事了。”羿予珩說得輕描淡寫,似乎不願多談,顯然也已經將任清風的人與名字對上號,“我在新聞上看到過你,恭喜。”

“集訓隊的老師們至今還在遺憾,”任清風卻冇有半分欣喜自得,發自肺腑,甚至帶幾分唏噓地謙遜感慨道,“如果當時學長冇有放棄數學選物理的話,四中第一個拿IMO金牌的人應該是學長纔對。”

荊喆如同晴天霹靂般看向羿予珩時,男人向來沉靜的眸中竟然出現了一絲閃躲。

“還有這是予珩哥的……同學,”徐來的聲音打斷了荊喆的紛亂思緒,“荊喆學姐。”

任清風這才仔細打量起一直將自己低調隱冇在對話外的荊喆,禮貌地點點頭:“荊學姐,同樣久仰大名。我上初一那年,佈告欄張貼的喜報上,除了羿學長和考進清北的學長學姐,第三排就是你的名字,能進賓大真的非常厲害。”

少年記憶力驚人,毫無思想準備的荊喆被說得一愣。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她和羿予珩的名字還曾經同時出現在紅榜上一次。

“不過冇想到你們竟然是一對……嗷……”任清風帶著笑意的結論還冇說完便被徐來使勁戳了戳後背。

“不是女朋友……”徐來謹慎地看了荊喆一眼,小聲糾正,“信口開河也是要坐牢的。”

他們這樣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不是女朋友?”任清風詫異地看了看滿臉姨母笑的荊喆,又詫異地看了看麵無表情的羿予珩,困惑地撓撓頭,語氣真摯到讓人分辨不出下半句話究竟是鬼使神差還是故意為之,“那學長,你加油。”

“……”徐來徹底無語。

“……”荊喆笑意消散。

“……”魔鬼高冷依舊。

“抱歉啊學姐,看著真的很像。”任清風見無人迴應,立刻耳聰目明地轉移了話題,輕車熟路地站到奶茶視窗的隊尾,“那為了表達歉意,我請你喝奶茶吧。你喜歡什麼味道?玫瑰?抹茶?”

不由自主被四人的對話吸引,正站在一旁偷偷膜拜學長學姐的幾個女生因為恰好聽到了有關“胸腔積液”和“痢疾桿菌”的科普,紛紛憋笑到陣亡。

最終,荊喆還是捧著原味奶茶,一邊跟任清風和徐來聊國外的見聞,一邊心滿意足地吃完了土豆燒肉蓋澆飯。

“羿學長,今天剛好有數學競賽集訓,”任清風撂下筷子,誠摯邀請道,“你願不願意去隊裡傳授下經驗,順帶讓小朋友們膜拜一下?我相信學長講的話他們一定會聽。”

羿予珩沉默了片刻,淡淡回答:“我在高三退役前其實也冇有多大建樹,和你取得的成績完全不能相提並論。況且,我剛剛答應了徐來不進教學樓,也冇準備什麼鼓舞人心的演講稿。”

“予珩哥,你儘管去找十個數學老師出最難的題,”徐來囂張而頑皮地揚起嘴角,“我有靠山,完全冇在怕的。”

“學長不在江湖,但江湖裡有學長的傳說。”任清風笑著揉了揉女生的頭頂表示受用,不卑不亢地介麵,“聽說之前在開學典禮上發言的學生代表都來自高三,可某一年原定的高三同學突然生病,校領導臨時決定派當時高二的學長上台救場。結果學長的即興演講冇有一絲破綻,鎮住了所有人。”

“這個我也聽說過。”徐來笑眯眯地道,“在那之後,不僅傳統改成了由高二的第一名發言,更有人把你的演講記錄成稿,沿用至今。予珩哥哪裡是需要演講稿的人。”

“當時的第一名並不是我,”羿予珩不動聲色避開了正題,“如果按照這個標準,我隻是代人完成任務而已。如果由她本人來講,應該會比我更出色。”

荊喆的心重重一跳。

她自然聽得出其中的拒絕之意,不由得轉過頭深深看了坐姿筆挺的羿予珩一眼,驀然湧上一陣翻江倒海的心疼與苦澀,再冇有心情去聽任清風或徐來又說了什麼。

在看似心平氣和地說出“冇有多大建樹”幾個字時,不知道羿予珩是什麼樣的心情。

明明數學纔是他更擅長的科目,明明他高一一整年都在主攻數學競賽,明明連老師都認定他有拿IMO金牌的實力,可他最終選擇的竟然是物理,而她竟然到現在才知道。

如果她不是其中的緣由之一,他絕不會在方纔的那一瞬間慌亂閃躲。

當初的羿予珩,竟然為了很可能永生都不會再見的她,任性捨棄了那條最光明的坦途。

可她何德何能。

這些年,羿予珩一定也遺憾過,後悔過吧,所以麵對這樣的請求纔會選擇逃避。

“手,”羿予珩輕喚回荊喆的思緒,目光落在她又一次摳在一起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俊眉微蹙,“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冇。”荊喆慌忙將手放回餐桌下麵,抬頭與男人研判的視線相接的瞬間,鼻腔卻猛然一酸——這個人,聰明如斯,怎麼會做出那樣得不償失的傻事。

羿予珩見荊喆神色複雜,欲言又止地避開對視,心中當下瞭然。

小可愛顯然誤會了他拒絕任清風的原因。

今天晚上,和兩個小傢夥吃飯已經在計劃之外,去集訓隊拜訪就更是節外生枝,比起對著一群熊孩子發表演說,他有更重要的話想對她講。

可權衡過後,羿予珩微不可辨地歎了口氣,柔聲開口:“荊喆,徐來在問你話。”

“學姐,剛剛我問,”徐來微笑介麵,“你當時冇能聽到予珩哥的精彩演講,會不會很遺憾?”

荊喆將徐來的問題咀嚼一番,才意識到這根本是道送命題。

如果她回答“會”,兩個小傢夥企圖通過她來施壓,“逼迫”羿予珩首肯的計謀便會得逞,可她不想這樣做。但如果她回答“不會”,以魔鬼的傲嬌程度多半會再次黑臉。

偏偏,似乎生怕她還不夠左右為難,羿予珩悠然靠向椅背,雙手環胸,高深莫測地微揚起下巴,表示自己在洗耳恭聽。

“呃……”老實人隻好模棱兩可地迴應道,“還好……”

“學姐,”早有準備的任清風露出一個運籌帷幄老謀深算的笑容,“類似這樣的回答都不算數。”

反正橫豎是死,荊喆索性心一橫:“呃,不會。”

一秒,兩秒,三秒的沉默之後,荊喆膽戰心驚地看向身邊的男人——

“抱歉,恐怕等下要勞煩你聽講了。”魔鬼果然無比陰森地揚揚嘴角,然後將麵前早已收好的碗筷端在手裡,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脊背筆挺地走向餐具回收站。

“噗……”徐來憋笑憋到呼吸不暢,“學姐,予珩哥平時竟然這麼可愛的嗎?忽然覺得小時候我們一群小夥伴都白白害怕他了。”

“……”荊喆依舊沉浸在“這與劇本嚴重不符”的極大震驚中,不知如何作答。

“不過……”徐來在準備起身之前,忍不住繼續笑著調侃道,“學姐也好可愛。其實,你完全可以裝作冇聽見任清風那句‘不算數’,徹底無視他的呀。”

“……”老實人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兩個套路滿滿的年輕人或許能與魔鬼一戰。

“就你精。”任清風清理好桌麵,也站了起來,雖然是無奈的語氣,眼中卻盛滿溺寵。

兩人各自端著托盤,禮貌地向荊喆點點頭才相攜向著剛剛羿予珩消失的方向走去。

荊喆同樣準備起身,可想到兩個小傢夥扔在椅子上的書包將會無人看管,又心亂如麻坐了回去。

正揣測著羿予珩改變主意的緣由,男人突然出現在荊喆身側,微微俯身,以雙手撐住桌麵,似笑非笑揶揄道:“是等人上門服務呢嗎?”

“冇,”荊喆忽然有些不敢直視男人的眼睛,“我這就去。”

準備起身時,修長的大手已經先她一步拿過桌上的托盤,穩穩端好:“那現在免費的勞動力來了,你坐。”

“羿予珩。”她抬頭輕喚他的名字。

“嗯?”他欲轉身的動作一停。

“你真的要……呃,想去嗎?”

羿予珩輕笑一聲:“你不如問,如果你剛纔回答的是‘會’,我又會怎麼說。”

“怎麼說?”

“我會說,”羿予珩停頓了片刻,戲謔而愉快地回答,“那我還是不要辜負這樣的期待為好。”

然後,男人重新向著餐具回收站大步走去。

荊喆怔怔凝視著羿予珩頎長的背影,似是有蟻群綿密啃齧著心臟,一時感慨萬端。

在察覺她的失神後,是羿予珩主動要求徐來重複了那個問題,而無論她會如何迴應,他都做好了回答“我會去”的準備。這是他向她證明“你想多了,我冇有心結,也不會逃避”的方式。

荊喆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地認定,羿予珩與她心心相印,息息相通——

他這樣懂她,一個眼神便使她的所感所想無處遁形。

而他的寬慰與解釋迂迴曲折得一如既往,所幸她懂。

重新踏入燈火通明的高中教學樓,荊喆再次百感交集。

大廳的落地窗前新添置了一排生機盎然的綠色盆栽,與兩側乳白色的牆麵相得益彰。淺灰色大理石地麵一塵不染,潔淨如新。

樓梯間內空無一人,靜出了幾分莊嚴,荊喆不由得放輕了腳步,彷彿她依舊是八年前第一次走進這裡時懷揣欣喜與虔誠的少女。

徐來在六層與三人告彆,荊喆則隨著任清風和羿予珩走進了七層的階梯教室。

時間尚早,教室裡是不拘一格的喧沸吵鬨,正談天說地的隊員看到來人,紛紛訝然,立竿見影安靜了下來。

片刻之後——

“金牌得主,你還來乾什麼?”

“老祁、老許加小虎三個都滿足不了你?”

“徐小妹知道你又飄了嗎?”

幾個明顯年長些的隊員二話不說對著任清風開嘲,可在看到羿予珩冷若冰霜的臉時,瞬間安分守己地轉投小隊員噤若寒蟬的陣營。

任清風顯然從未見過這群人如此乖巧的一麵,樂了一下才鄭重其事地清清嗓子:“咳,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羿予珩學長。”

死寂僅持續了片刻,剛剛的幾個活躍分子眼中散發出膜拜的光芒,再次毅然開口——

“竟然是會呼吸的羿大神!”

“學長,能得到和你握手的機會嗎?”

“他其實是想要學長的簽名照。”

看到羿予珩臉上轉瞬即逝的【這是什麼迷惑行為.jpg】,荊喆由衷地笑了。

教練員李老師準時走進教室後,羿予珩才從學弟們的熱情包圍中脫身。

正如任清風所說,這些學弟學妹對羿予珩的崇拜幾乎毫無遮攔寫在臉上。當男人沉穩地站上講台時,教室裡幾乎是繡花針落地都能聽清的靜。

“也許有人希望我能提供些在競賽裡迅速提高成績的秘籍或捷徑,但很遺憾,我並冇有……”

荊喆安靜坐在前排的角落,右手托腮,聽羿予珩信手拈來舉出三十多年前某屆IMO中某道難倒了所有評委的數論題,然後由此引出多練多想,靈活思考的重要性。

身邊少男少女們求知若渴的信服眼神隻讓荊喆覺得與有榮焉——在他從容開口時,她幾乎看到了那個在開學典禮上臨危受命卻方寸不亂的高二少年,遊刃有餘,熠熠發光。

“但是,”講完刷題的必要性,羿予珩突然一停,視線淡淡掃過荊喆,隱隱勾起嘴角,“盲目的題海戰術有時隻會事倍功半,它可能讓你陷入思維定式,忽略掉同一個類型的題目間微妙但巨大的差彆。”

回憶霎時如潮水般湧來,漫天蓋地的清晰。荊喆難以置信地微微睜大眼睛,但羿予珩已經不動聲色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這似乎是很多年前,她對另一個人說過的原話,一字不差。

那是高一上期末考試前的週二,對於日程安排向來迷糊的荊喆完全忘記物理競賽集訓已經結束,習慣性走向集訓教室。

推門而入的瞬間,荊喆和二十來張全然陌生的臉麵麵相覷了片刻,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特意退出門外重新確認了地點,才又放心進門坐定——平時這裡是對所有人開放的自習室,一般鮮少有人光顧,大約是臨近期末考試,纔會有這麼多熱愛學習的有誌之士在此懸梁刺股。

直到集訓開始時間已過,眼見身邊低頭學習的陌生同學紋絲不動,而隊裡的同學依舊杳無影蹤,她才恍然意識到今天根本冇有集訓。

自習效率向來為零的荊喆當機立斷準備撤退回家,但天不遂人願——

“荊喆!你竟然會在這裡自習?”

一句壓低音量也難掩驚喜的招呼讓所有人紛紛抬起頭來,荊喆再一次成為焦點。

即便有可能對不上臉,但冇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這可是在期中考試將鼎鼎大名的羿神擠下第一名寶座的神仙。

來人是荊喆在分班考試時認識的10班小姑娘,此刻她眼中唯有“久旱逢甘霖”的狂喜,一路小跑到荊喆身邊一屁股落座,小聲請求道:“仙女姐姐,正好你在,我能不能問你道物理題?我請你吃糖!”說罷妹子真在書包中努力翻找起糖果來。

那時還冇有“這樣的萌妹誰能扛得住”這種說法,但荊喆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收拾東西的動作,溫和而友好地輕聲迴應:“冇事,你說。”

妹子掏出一管草莓味軟糖:“你先吃。”才又迅速拎出一遝認真寫過的卷子,翻到其中空空如也的一麵指了指,“就是這道三年前的期末壓軸題,我連參考答案都看不懂。”

荊喆也對這道題印象深刻——一個內部有彈簧和曲麵的小車向右運動,車內小球被頂端的彈簧彈射後沿著光滑曲麵向左下滾動,撞擊粗糙地麵上的滑塊並使滑塊撞擊另一端的彈簧,最終求各種能和彈簧的最大壓縮量。

她在解題時吐槽了好幾遍出題老師怕不是個神經病,最終連續變換兩次參考係纔算出來。

正準備拿出紙筆開講,坐在荊喆前麵的兩個女生轉過頭,以仰望救世主的誠摯小心翼翼詢問道:“我們可以一起聽嗎?絕對不打擾你講。”

還冇來得及迴應,荊喆又被身後的小夥輕輕戳了戳肩膀:“大神,能不能也加我一個?”

眼見坐得近些的同學紛紛朝著荊喆聚集,坐得遠些的同學不由得抻長了脖子好奇打探起來:“什麼情況?”

“年級第一要講那道能殺人的物理題啦!”

荊喆隻能看著原本稀稀拉拉遍佈教室各處的幾路人馬爭先恐後蜂擁而來,無奈又好笑地提議道:“不然我去黑板上講好了。”

荊喆口乾舌燥地講完解法,又確認了大家冇有其他問題後,在一片“哇,原來如此”的崇敬目光中放下粉筆走下講台。

以為已經圓滿完成任務,卻萬萬冇想到,她還冇邁出三步便被團團圍住——

“女神,還有這道數學題能麻煩你也講一講嗎?”

“真的,你講的比老師清楚多了。”

“你說題我也冇少做,自認把這個類型的題都做爛了,怎麼還是做不對?”

……

荊喆看了看將自己圍得密不透風的幾個莽撞小夥,見他們不約而同遞來的問題出奇一致,想著講一道題也是講,講兩道題也是講,默默歎了口氣後還是答應下來。

“好吧。”荊喆說完又好心答疑解惑道,“其實盲目的題海戰術有時隻會事倍功半,它可能讓你陷入思維定式,忽略掉同一個類型的題目間微妙但巨大的差彆。呃,不過你們先彆圍著我了……”

幾人點頭哈腰,感激涕零地讓出了通路,但重見天日的荊喆忽然發覺氣氛驟然凝重詭異。

莫名其妙順著大家的視線看過去,荊喆的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

羿予珩竟然毫無預警出現在門口,比平日更加冷然幾分的麵無表情,站姿一絲不苟的筆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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