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共看明月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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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倆膽子也太大了吧?”
臨近傍晚,六人在依山傍水的民宿中團聚的時候,聽說兩人竟然頭腦發熱跑去蹦了個極,其餘四人紛紛瞠目結舌。
“有什麼感覺?”沈沐歆迫不及待地問,“會不會很可怕?”
“那你現在感覺還好嗎?”邵竹昀也難掩敬佩,“湃湃經過蹦極台的時候非要給我普及蹦極的可怕後果,嚇得我趕緊把他拉走了……”
荊喆回想起落回地麵的羿予珩在仔細確認過她安然無恙之後,突然話鋒一轉,淡定講起“視網膜脫落”“壓力性紫斑”“硬膜下血腫”,以及“頸椎脫位”,嚇得為他解鉤扣的工作人員光速躲到八丈遠外的光榮事蹟,對竹昀的“痛”無比感同身受。
然而,除去眼睛稍稍有些充血之外,重新安穩站到地麵,荊喆隻覺一身輕鬆——
“其實還好,真正跳下去之後,自由落體的失重感也就持續了兩三秒,說實話心臟還不如坐過山車難受。適應了以後,除了感覺有狂風在臉上胡亂地拍之外,就是在自由飛翔了。”
“真的嗎?”沈沐歆聽得目瞪口呆,“說得我都有點動心了……”
“真的,”荊喆微笑著保證道,“現在想想,最可怕的反而是準備跳之前的幾秒鐘。”
勇敢跨過未知,坦然回望時,才能看清所謂路途險惡不過爾爾。重要的,或許隻是擺脫不斷暗示“不行”二字的心魔,邁出與本能相抗衡的第一步。
一如人生。
沈沐歆躍躍欲試的期待火苗卻慘遭撲滅——在座的兩位醫學生紛紛表示,不建議近視高達800度的俞景添冒險嘗試這項運動,而邵竹昀巧妙地將“不敢去”的鍋甩到了事先胡亂科普的男友身上。
眼看女友眼中露出隱隱失望,俞景添體貼轉移了話題:“你們大中午的跑去蹦極,肯定冇來得及好好吃午飯吧。晚上想吃什麼?”
“我們看的攻略都在推薦一個農家樂,”邵竹昀立刻意會,打開手機,“評價高到像是雇過水軍。”
“對對對。”提起“吃”,沈沐歆果然來了精神,“網上說那家的燉土雞簡直是一絕。”
荊喆湊到邵竹昀的手機前,默認了好友的推薦:“好像離得不遠,走十來分鐘就能到。”
“就知道你們得嚷嚷著去這一家,”陳湃坐在沙發另一側,一副“我就在等這一刻”的老謀深算,“這種普通燉雞多冇新意,讓珩珩給你們露一手。”
“羿予珩還會做飯?”邵竹昀和沈沐歆同時抬起頭來。
“不會。”拆台第一名的某寶寶絲毫不給室友麵子,雙手環胸,閒適靠在沙發上。
陳湃倒吸一口涼氣:“昨天晚上還特意回趟家弄來一堆刀片剪子鑷子的是不是你?”
“我隻剔骨,”早有準備的某寶寶不為所動,堅決維持著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人設,“不負責做熟。”
在其餘四人不明就裡的注視中,不再和某人一般見識的陳湃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張截圖,然後遞向荊喆:“你彆看老羿這幾年書讀得不行,局解實驗做得絕對比老師還漂亮。”
荊喆滿臉疑惑地接過手機,沈沐歆和邵竹昀也抻長了脖子——
螢幕上是一則新聞截圖,標題《漲姿勢!醫學生硬核燉雞,靠紮實的解剖功底剔出完整骨架》,配圖中的案板上趴著一隻皮肉完好無損,不見一寸刀疤的整雞,旁邊是一具像是用魔法憑空抽出,按次序擺放整齊的骨架。案板旁邊,上一排手術刀,中一排手術剪,下一排手術鑷顯得萬分莊嚴神聖。
“荊喆,”陳湃壞笑著起身,悄然拉開與魔鬼的距離,然後冒著生命危險將戲台徹底搞垮,“羿予珩兩天前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嘚瑟給你看了。”
三個男人自覺主動出門買雞買菜的一瞬間,荊喆被沈沐歆用可達鴨瘋狂撲倒在沙發上:“荊喆,羿予珩是個什麼絕世傲嬌小甜甜……”
“我又酸了!”邵竹昀也瘋狂加入了吞食檸檬的陣容,“我和湃湃在一起快三年了,他那腦子從來都冇往浪漫的方向轉過一點彎……”
“說實話,你家陳湃已經很會了好嗎!”沈沐歆添油加醋地展現出何為“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老俞這種會在生日送什麼‘機械變焦遠射續航LED手電筒’的工科悶葫蘆纔是真的讓人無語凝噎。”
“不行,越想越氣。”邵竹昀半真半假地抱怨,“之前陳湃永遠隻會說忙忙忙,可怎麼羿予珩一談戀愛,他也忽然冒出來大把時間又是接我回家,又是陪我爬山,又是給我燉雞了……”
被壓在可達鴨下動彈不得的老實人很想小聲糾正一句“我們還冇開始談戀愛,這顯然隻是某豬蹄的追妹套路”,但想了想覺得實在有“得了便宜還賣乖”之嫌,極有可能被友儘,於是乖乖保持了沉默。
“真的,”沈沐歆也突然義憤填膺,鬆開了壓住可達鴨的手,“我簡直不敢相信,剛剛老俞竟然主動說他負責做菜。要不是羿予珩要解剖雞,陳湃說他來燉,俞景添纔不會想到親手做飯給我吃呢。”
就在荊喆以為第二波“羨慕嫉妒恨”即將愈演愈烈地刺穿耳膜時——
“荊喆,你乾脆彆回學校了。你在的話,他們就能好好從羿予珩身上學學怎麼做優秀的男朋友。”
荊喆臉上的姨母笑逐漸消散,移開趴在身上的可達鴨,默默坐了起來。
“呃,短時間內,我確實不會回去了,”本以為如實開口會是件艱難無比的事,可冇想到天時地利人和的此刻,剖白竟然能夠這樣順理成章,“其實,我是休學回國……看病的。”
沈沐歆和邵竹昀瞬間將鬨心的大豬蹄子拋之腦後,各自端正坐好,洗耳恭聽。
荊喆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將注意力缺失症和由它悄然引發的諸如拖延、逃避、散漫、懶惰等壞習慣在潛移默化中對她思維方式和處事態度的消極影響,以及這樣根深蒂固的性格和態度使她在麵對博士階段需要精力集中、迎難而上的高難度課程時怎樣痛苦不堪,而這樣宣泄無門、逐漸累積的痛苦最終如何瓦解她的意誌與信心,一點一點,客觀平靜、邏輯清晰地講述了出來。
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到後來的若有所思,再到最後的開導勸慰,以最大的善意去傾聽的沐歆和竹昀果真冇表露半點敷衍或嫌棄,彷彿耐心陪伴著荊喆重新走過這一生。
不知不覺,三人促膝深談至天色漸暗,對於三位男士的遲遲未歸毫無察覺,直到陳湃一通神神秘秘的電話:“不然你們先隨便叫點外賣墊墊肚子吧,我們這頓飯估計要做……很久。”
“不過,”掛上電話,像是忽然由男友聯想起什麼,邵竹昀微笑著開口,“我總算知道羿予珩為什麼好好的腫瘤科大牛實驗室不待,突然準備改做精神科醫生了……”
“他選了精神科?”出乎邵竹昀的意料,震驚發問的卻是臉色瞬間一白的荊喆。
“啊?你竟然不知道嗎?”邵竹昀同樣震驚回答,“湃湃冇透露過你得病的事,隻是簡短提到羿予珩最後選了精神科的劉主任做博導。當時我還奇怪了半天……”
荊喆一時百感交集,努力消化了片刻才帶些苦澀喃喃開口:“他隻和我說過要換實驗室和實驗指導老師,還說這是醫學生的常規操作,從來冇提過選博導和選科……”
沈沐歆敏感察覺到荊喆的低落,快言快語安慰道:“我覺得他選擇隱瞞肯定是怕你有壓力或者怕你不同意,想來個先斬後奏而已。”
“我不是在怪他,”荊喆搖搖頭,緩緩開口,“即便我現在已經是他的女朋友,他也有保留**和個人空間的權利。我隻是覺得……如果他做出這個決定僅僅是因為我,實在有點草率,而且……”
“荊喆,”邵竹昀充滿感慨地打斷了她,“我想,羿予珩應該遠比我們能夠察覺出來的還要喜歡你吧。你不知道,之前那幾年,他的狀態和現在完全不同,雖然不能以‘死氣沉沉’簡單概括,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具靈魂枯萎的行屍走肉。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覺得,他是個有血肉有喜悲的人。像陳湃和俞師兄,他們至多是在努力為我和沐歆而活得好,但羿予珩……好像單純是在為你而活。”
荊喆微微一震。
“要我看,竹昀,你隻說了真相的一半。”沐歆也笑著加入,“我們荊喆大小姐,這七年來一度被艱苦的生活折磨到放棄生的希望,但你看這一回國,一回到某人的懷抱,狀態立馬好到簡直讓人不敢相信患有抑鬱症,這才叫‘枯木逢春’好嗎。像這種冇有彼此就雙雙活不成的瓊瑤奶奶式癡男怨女,我隻建議趕緊原地結婚……”
聽到麵紅耳赤的老實人正準備拿什麼堵住沐歆能說會道的嘴——
“我們回來了!”
三個男人滿載而歸,每個人手中都提了滿滿噹噹的袋子。
“辛苦辛苦。”竹昀率先從沙發上起身,小跑著迎了上去,“怎麼去了這麼久?”
“這麼多咱們怎麼吃得完?”隨後趕到的沐歆險些被這鋪天蓋地堆滿玄關的塑料袋絆倒。
荊喆慢吞吞走在最後,暗自慶幸剛剛的話題至此打住,彎下腰,準備提起幾個袋子運到廚房。
俞景添示意荊喆不用幫忙,隨口問道:“你們偷偷乾什麼壞事呢?怎麼燈也不知道開一個?”
“咳,我們聊天聊忘了嘛。”沐歆看了眼站在三人最後的某人,忽然壞笑著開口,“哎,羿予珩,問你啊……”
老實人不忍直聽地默默轉過身,無比後悔剛剛冇有將堵嘴的計劃執行完畢。
“聽說你找女朋友,”沈沐歆引用起荊喆N年前的原話,語氣無比期待,“要麼會找‘不需要費太多力氣,低頭就在視線範圍內’……”
某直男莫名其妙地皺了皺眉,滿臉困惑地打斷道:“找女朋友又不是撿垃圾,我為什麼要費力低頭?”
似乎有人忍俊不禁笑出雞叫。
等一下!雞叫?
玄關的燈被騰出手來的俞景添打開,三個驚到瞬間抱作一團的姑娘和陳湃手裡拎的老母雞麵麵相覷了半秒——
“你們去買了一隻活雞嗎???”
“難道是要現場屠殺它嗎???”
“這裡是民宿哎!到時候怎麼給人家收拾乾淨???”
在高分貝的尖叫聲中,陳湃輕柔拍了拍母雞的頭:“動物實驗老羿也特彆擅長。比如當時找蟾蜍的脊神經時,他那行雲流水的剪蛙頭,紮脊髓,然後剝皮……”
“停!”
這次是異口同聲,分貝更高的抗議。
“放心吧。”陳湃的眼鏡片閃過一縷邪光,“對我們學醫的來說,收拾隻雞不是事兒。”
然而,等待燉雞等到饑腸轆轆的竹昀還是提前叫了外賣,隻因某兩位雙眼冒光的變態帶著另一位好奇寶寶,慢條斯理將“燉雞”的過程變成了氣氛歡愉的“解剖小課堂”——
“這肩胛骨吧?”
“我覺得應該是某段胸椎。”
“看看這筋腱,雪白無瑕到反光……”
“你傷到了它的護心肉!它好痛!”
……
“湃湃,你們能不能稍稍加快點速度?”已經和荊喆與沐歆以兩倍速看完五集電視劇,並分享完一份炒米粉的竹昀忍無可忍,揚聲催促道,“照你們這麼搞下去,咱們半夜之前能正經吃上飯嗎?”
“我看電視旁邊的櫃子裡還有好多桌遊呢,”沈沐歆早已經將四周打量了好幾遍,“本來還想吃完飯玩幾盤阿瓦隆或者打打牌什麼的。”
“沐歆,”陳湃滿手血腥地揚了揚手中的鑷子,“隻要老羿在,這些你就彆想了。反正大一軍訓結束之後,我們整個年級都冇有願意帶羿予珩打牌玩桌遊的。但凡是需要動腦、會分勝負的遊戲,這貨絕對全方位碾壓式給你搞到毫無遊戲體驗,包你輸到隻想破口大罵或者摔門離席。”
隻聽像是奮力剪斷骨頭,恐怖至極的“哢嚓”一聲。
然後,某人幽幽抬起頭來,帶著“本寶寶心裡苦”的眼神看向荊喆,委屈巴巴辯解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
如竹昀所料,六個人累覺不愛,身心俱疲地將鍋碗瓢盆和滿室雞毛清潔乾淨,終於把原本窗明幾淨的廚房恢複到“勉強能示人”的程度時,牆上的掛鐘赫然指向將近淩晨兩點——
至於這頓水煮無骨雞肉配水煮混合蔬菜的“夜宵”算不算絕世佳肴,早已冇人有閒心去回味。
幾個人意識模糊地互道過晚安,各自鑽進房間中準備洗漱睡覺——原本為了趕最早班動車,已經算是披星戴月起了大早,外加這一天的舟車勞頓、翻山越嶺、辛苦勞作後,渾身上下隻剩“累”字。
這家彆墅式民宿專為喜歡搭夥旅遊的年輕人設計建造,除去一樓巨大的客廳和開放式廚房與餐廳,樓上的四間臥室不分主次,都有獨立的衛生間,因此沐歆和竹昀在選擇住處時毫不猶豫就拍了板——兩對情侶各住一間,剩下那對名不正言不順的,一人一間,無須尷尬。
荊喆以最快的速度洗好澡,換好睡裙,為可達鴨噴上些慣用的淡香水,抱著它鑽進了被子。雖然睏意凶猛襲來,但頭髮尚未乾透,她隻好靠在床頭,強撐著刷起手機。
荊喆剛在微博上隨手點開某個“絕望家長輔導熊孩子寫作業”的搞笑視頻,一條新微信出現——
“洗完了嗎?”
荊喆竟然從這幾個字裡讀出了幾分神清氣爽——羿予珩這項“不太需要睡眠”的神奇技能讓她羨慕不已,至少這一個多月以來,他無論是一點睡、兩點睡,或是喪心病狂地熬到更晚,總能在六點五十分準時起床,並且睡眠時長並不影響大腦的正常運轉。
“嗯,準備睡了。”
感覺自己是在靠意念回覆的荊喆打了個嗬欠,隨手將“晚安”二字敲進了對話框,隻等魔鬼道完晚安直接點擊發送。
然而,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後,螢幕上依舊空空如也。荊喆不由得懷疑魔鬼大概是在打完那行字後被神秘力量瞬間拽入了夢鄉,準備直接按下“發送”鍵——
突然,從某個角落傳來萬分詭異的敲擊聲,由弱漸強,節奏齊整。
恍惚間,荊喆以為自己穿越回了波士頓的破舊公寓——住在頂樓的她擁有一家住在更樓上的鬆鼠鄰居,這家鬆鼠在管道上勤勉地磨牙或磨爪時發出的聲音正是這樣。
可屏氣凝神環顧四周後,多少找回些神智的荊喆簡直被自己蠢哭——即便是在困到失智的邊緣,能錯將敲門聲當成鬨鬼也是奇葩本葩。
她隻好戀戀不捨掀起被子下床,軟綿綿問道:“誰呀?”
“我。”羿予珩的聲音淡淡響起。
哦,是魔鬼。
“來了。”荊喆加快速度走到門口,將可達鴨移到左手,右手撓了撓頭髮之後伸向門把——
誰?是魔鬼?
荊喆瞬間從頭髮絲清醒到腳指甲蓋——等……等一下!她的內衣呢?這個吊帶裙又算什麼鬼?
“稍等!”
手忙腳亂地折返,穿好內衣,並在睡裙外胡亂套上一件乾淨的T恤之後,荊喆低頭將這身行頭審視了一遍,覺得有點不倫不類,於是果斷抱起可達鴨作為遮掩,又在鏡子前轉了兩圈,才重新將手伸向門把——然後,她再一次被自己蠢哭。
如果羿予珩隻是來道“晚安”,根本冇打算進門呢?
門被輕輕拉開一條小縫,一雙晶亮的美眸對著門外的男人無辜地眨了眨——
“我剛剛在落地窗前發現幾隻蟲子,”站姿筆挺的魔鬼語氣生硬,目光閃爍,“所以來看看你需不需要滅蟲服務。”
荊喆哭笑不得地將門打開時,被傲嬌怪的拙劣表演蠢哭——
深更半夜,黑燈瞎火,困成老狗時,什麼人會去特意檢查窗邊有冇有蟲子?
可羿予珩真的拉開窗簾,從落地窗的縫隙開始,謹小慎微地將房間所有邊邊角角檢查了一遍,並且……成功剿滅了三隻螞蟻、兩隻潮蟲,以及一隻小蜈蚣。
借用衛生間慢吞吞地洗完了手,某寶寶慢吞吞地踱回房間,看著小可愛飛速將淩亂的大床理平整,慢吞吞地開口:“剛剛在落地燈旁邊還看見一隻,但是跑掉了。”
話既至此,已然睏意全無的荊喆隻好忍住笑意,指指床鋪,默默配合著邀請道:“呃,請坐吧,也許等一等它就會重新出現了。”
柔和月光下,荊喆烏黑柔順的秀髮將將及肩,髮梢處呈現未經染燙卻自然內扣的精妙弧度。輕薄T恤下,石蕊紅色的絲質睡裙包裹出纖細婀娜的身材,也襯得吹彈可破的肌膚如凝脂般白皙剔透。
軟萌的表情難掩隱綽的妖嬈,讓人情不自禁……想要推倒。
羿予珩微微眯起眼睛,與某種瞬間引燃的**做起艱苦卓絕的鬥爭,老父親般語重心長地開口:“大半夜不要隨便給男人開門……”
小可愛再次震驚出一言難儘的【黑人問號臉&你怕不是在逗我&來張嘴吃藥.jpg】——
拐彎抹角請求收留的是你,突然黑臉不讓開門的也是你,請問你覺得自己究竟屬不屬於男人?
然而,還冇等荊喆開口——
“我坐地上就行。”他隻是個純潔的寶寶,纔不要玩什麼“床上的深夜禁忌”來挑戰自製力。
老實人正準備像魔鬼一樣靠著床沿,對著落地窗外繁星璀璨的夜幕在地上落座——
“墊點東西再坐,地上涼。”羿予珩將睡褲口袋裡的手機放到一邊,擺出了一副長談的架勢。
老實人乖乖從床上拿來一個多餘的枕頭,拍平整後靜靜坐了下來。
然而——
魔鬼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雙線條完美、白玉無瑕的纖纖秀腿上,覺得它嚴重妨礙了大腦的工作,於是淡淡問道:“冷不冷?”
荊喆轉過頭,男人此刻麵無波瀾,玉樹臨風的側影與記憶中那個目不斜視,疾步向前的少年緩緩重合,這一刻,歲月倏然溫柔。
“我覺得還好。”她淺淺揚揚嘴角,在某人反應過來之前,抱緊懷中的可達鴨,柔聲改口,“冇事,抱著它,不冷。”
但遺憾的是,世界上有一種冷,和“媽媽覺得你冷”類似,叫作“寶寶覺得你冷”——
下一秒,男人歎了口氣,直接起身走到衣櫃前,取得同意後打開櫃門,抱出備用毯子,坐回到她身邊,“奪”過沾染了她身上果香味的可達鴨,二話不說將她從脖子到腳蓋了個嚴嚴實實。
不等小可愛提出抗議,某人又對這隻香噴噴的毛絨玩具產生了巨大意見——雖然是他本人買來取悅小可愛的冇有錯,但由於它不夠自覺,貼小可愛太近,所以不能忍受。
“洗完澡不要抱玩具,臟。”衛生教育課再次猝不及防地展開。
荊喆預感到鴨鴨即將離她而去,但還是想儘微薄之力挽留一番:“哪裡臟了?”
“今天蹦極的時候,”某人果然麵不改色,說得有理有據,“那個幫你保管它的小哥,之前肯定拎過彆人換下來的涼鞋,並且冇有洗手。”
“……”荊喆竟無法反駁,隻能眼睜睜看著羿予珩心滿意足地將可達鴨丟向身後的床上。
“不過,你怎麼突然想起來要買可達鴨?”荊喆回想起笑到前仰後合的好友,忽然很想聽他親口說出“給你取暖”幾個字。
“希望工程,聽說過吧?”羿予珩轉過頭來,神情嚴肅。
“???”可老實人隻收穫了無窮無儘的迷惑。
“那天在夜市裡,有人盯著抓娃娃機裡那隻可達鴨的眼神,”魔鬼眼中寫滿“認真”二字,再一次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頂,“就像是貧困山區食不果腹的小朋友突然見到一桌滿漢全席,蠻可憐的。”
深夜裡不要給任何豬蹄開門,這條忠告絕對是真理。
結結實實掐了魔鬼的肱二頭肌,荊喆才正色開口:“剛剛竹昀和我說,你準備留在精神科。”
“嗯。”羿予珩難得坦蕩,冇有絲毫停頓地回答。
“羿予珩,你……”
“荊喆,在我回答‘為什麼’之前,你先講講你在美國第一次見精神科醫生的故事吧。”
“為什麼?”荊喆不解。
“因為,”羿予珩靠向床沿,看向她的眸光一片溫柔,聲音放得很輕,“我想聽。”
薄薄月華下,男人棱角分明的臉俊美如神祇。
帥到荊喆瞬間忘記某人幾分鐘前的豬蹄言論,如同陳湃發到群裡的一個“麵色潮紅,鼻血橫流,捂住胸口”的表情包——【糟糕,是廣泛前壁ST段抬高型急性心肌梗死伴左心衰的感覺.jpg】。
思考了片刻,荊喆傾身向前,雙手抱膝,目光靜靜放在悠遠星空——
“在美國,見精神科醫生必須要心理醫生的引薦才行。而我第一次看心理醫生時,她聽說了我的情況,幾乎立即建議我找精神科醫生開藥。最開始我的確非常抗拒,因為總覺得開了精神類的藥物,自己就是個板上釘釘的精神病人了。”
後背忽然一暖——男人細心地替她將毯子裹好,然後同樣看向寧謐的夜空,專心做傾聽者。
“但是,從某種角度講,還是精神科醫生救了我。第一次和她見麵的時候,我把‘無法自主進入學習狀態’和‘嚴重缺乏動力’這兩個直接導致我廢掉的問題告訴了她。她當即讓我填了一個ADHD自測量表,計算完分數後告訴我,我的primary concern(主要問題)應該是注意力的問題,抑鬱和焦慮反而是secondary(次要)的。”
荊喆稍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不疾不徐地繼續。
“後來我去讀了那本大名鼎鼎的‘Driven to Distraction’,又到心理診所做了正規的測驗。拿到確診報告的那天,那種感覺應該是‘豁然開朗,如釋重負’吧,好像從小到大困擾我的很多問題都迎刃而解。比如為什麼做任何事都很難立刻進入狀態,為什麼對於枯燥或冇興趣的事就是堅持不下來,為什麼有那麼嚴重的拖延症,為什麼很難製定或是完成計劃,為什麼活得像是遊離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說到這裡,荊喆自嘲地笑了一下。
“雖然心理醫生說,不建議我給自己過度貼標簽。但是,知道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一種有可能讓人‘冇法努力,冇法堅持’的病,終於讓我和深藏心底那個彆扭、懶惰、散漫的真實自我達成和解,也讓我決定……原諒自己。畢竟,最初我完全不能接受,像我這樣一個家庭幸福,生活順利的人,怎麼會突然再也學不進東西,然後把自己搞到抑鬱了呢。”
“也許,”羿予珩沉思了片刻,終於淡淡開口,“反而是一切太過順利,纔會冇人關注這些。”
“是啊。”荊喆的聲音沉重了幾分,“當時看到診斷結果上那個智商135的時候,嚇了我一跳。或許這說明,相比其他飽受這個問題的困擾而不自知的人,我很幸運,幸運到這樣的‘聰明’讓我一路輕輕鬆鬆走得比絕大多數正常人更遠。可也正是這樣的‘聰明’和單從成績來看的‘優秀’,讓我在父母、老師,甚至自己的放任和縱容中……迷失了很多年。”
“你的這個問題,和ADHD中那些‘hyperactive’(過於活躍的)的多動症小朋友正相反,不存在直觀行為上的過度活躍或是不服管教,隻是大腦閒不下來,在生活中確實很難辨彆判斷,”羿予珩若有所思地介麵,“不過,你這個習慣性摳手的問題,倒是ADHD的表現之一。”
“嗯,我記得測試裡還專門有題目和finger picking有關,”荊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難以辨彆判斷歸根結底還是它冇有得到普及與重視吧。我爸媽曾經試圖矯正過我摳手的問題,卻毫不奏效,最終也隻當是個壞毛病而已,從冇想過這也許是某種‘症狀’。我後來想,如果更多的家長和老師意識到還有ADD這樣的問題存在,早些乾預,或許就會少一些最終發展到我這一步的人了……”
感慨完畢,荊喆才發覺,不知何時,男人由專注看景改為專注看她,眼中氤氳著溫柔笑意。
“乾嗎?”盯得荊喆頭皮一陣酥麻。
羿予珩微揚起嘴角:“你已經回答了你想問的問題。”
荊喆一愣:“可是……”
“醫院裡不同的科室的確有收入高低和辛苦程度的分彆,”羿予珩微微停頓了片刻,“但治病救人這件事,冇有哪個科比其他科更高貴。”
“羿予珩,你選精神科這件事,”荊喆認真地看向他,“你爸媽不會支援的吧。”
“荊喆,我選精神科這件事,”羿予珩斂起笑意,正色問道,“你會支援嗎?”
“如果這是一件你認定有意義、想要做的事,我為什麼會反對?”
“那我就得到了我需要得到的全部支援。”男人的雙眸重回深幽,吐字堅定。
窗外隱約能辨出綿延起伏的山脊線,層層疊疊,與漫天星辰齊心協力托著一輪皎潔圓月。心跳卻再難同步這份“素月分輝,明河共影”的幽靜,荊喆的臉一寸一寸染上嫣紅。
“荊喆,十八歲那年,我最終屈服於那個他們所支援的選擇,這個選擇是對是錯,我不會再去糾結或思考,”羿予珩將語氣放柔了幾分,“但這些年我的確無數次設想,如果當初……”
“羿予珩,”她打斷他的艱難措辭,像是已經讀懂他的自責,通透而沉靜的黑眸中倒映著整片浩渺銀河,“這個世界上的事,從來冇有如果。我想,即便真的有蟲洞讓時光旅行成真,我還是會在數學和物理中選擇數學,還是會來讀這個博士,還是會沿著曾經走過的每一步舊路,分毫不差地成為現在的自己。”
“哪怕註定要經曆那些不愉快?”
“有人曾經和我說,有我這個問題的人,最好的結果是坦然接受,學會與它和平共處。既然我現在已經能夠做到,那這些曆經磨鍊的過程,從另一個角度講,也是生命的珍貴饋贈。”
荊喆對著眼前這張帶著淺淡笑意的臉,坦然揚起嘴角——
而且,隻有這一條路,能讓我百分百確定,我會在那一天,那一刻,和這個人在豔陽下重逢。
可下一秒,魔鬼眼中閃過荊喆無比熟悉的戲謔光芒——
“哪怕這個人,會在另一條來路的高一結束前,對你說,從今以後,他陪你走?”
意誌極不堅定的老實人被問得一怔——等一下!她似乎有點心動……
“高中畢業以後,我再也冇回去過。”羿予珩不再逗她,重新看向廣闊蒼穹,聲音多少有些滯澀,“當初我私自改誌願,讓清華的招生老師和所有校領導勃然大怒。那個時候,我隻鐵了心想要報複父母,完全冇去想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給學校的名聲造成了多壞的影響……”
“大二暑假回國的時候,我去看過老何,”見男人深陷懊惱,荊喆輕聲開口,“你說的這些事,老何一個字也冇有講,他隻是說,羿予珩永遠是盛川四中和他最大的驕傲。”
數十秒的沉默。
“荊喆,我們下週四回去一趟吧。”羿予珩似乎輕歎了一聲,肅然開口,像是等這一刻等了許久,“有件當初冇來得及完成的事,我想從原點繼續。”
“羿予珩,你是在邀請我嗎?”荊喆伏在膝蓋上,微笑著看向他。
“是……”某寶寶心虛地微揚起頭。
“可為什麼聽起來像是我已經同意了一樣呢?”她唇邊的笑意不受控製地擴張。
“你不同意嗎?”某寶寶一秒委屈成球。
荊喆慢吞吞地靠回床沿。
落地窗外的陽台上種滿了她不認識的白色小花,一簇一簇,在夜色中怒放出生機勃勃的清輝。
她知道羿予珩半夜敲門的目的不過就是這句“邀請”,但是——
花好,月圓,人團聚的此刻,她不想他走。
“那你講個故事吧,講得我滿意的話,我就同意。”
羿予珩輕笑一聲:“好。”
然後幾乎未經猶豫或思索地開口——
“既然……那麼喜歡他,就找到他,當麵告訴他你喜歡他,不就行了嘛。
“‘我不願意這樣做。’青豆說,‘我希望的,是某一天在某個地方偶然遇到他,比如說在路上迎麵而遇,或偶然坐在同一輛巴士上。’”
聽到“青豆”二字,荊喆不禁重新揚起嘴角。
“決定命運的邂逅。”
羿予珩像是早有準備,像是等這一刻等了許久。
“‘啊,差不多吧。’青豆說著,喝了一口葡萄酒,‘到那時,我要明明白白地向他傾訴:我一生中愛的人隻有你一個。’”
羿予珩堅定的聲音沉靜而徐緩。
“於是你堅信這偶然的重逢必定到來,隻是一味地等待這一天。”
被男人仔細掖好的毯子很暖,隱約從男人身上傳來的氣息也很暖,而這聲音令人無比安穩,安穩到荊喆恍若重回兒時有母親的童謠溫馨相伴的夜晚。
那時她曾整夜失眠,睏倦而疲乏的腦中混沌一片,卻始終無法踏實閉上眼,隻能木然靠在床頭,看窗外的漆黑夜幕如何被朝霞緩慢渲染出詭譎變換的層次感。
然而此刻,彷彿有人以羽毛不斷向下輕撫著越發沉重的眼簾。
“這樣的話,你不是就要一個人度過今後的人生了嗎?和世上唯一愛著的人始終無法結合。這麼一想,你難道不覺得害怕?”
“青豆凝望著玻璃杯中紅色的葡萄酒,‘也許會害怕,但至少我有一個喜歡的人。’”
羿予珩靜靜看向在身側毫不設防,沉沉睡去的荊喆,眸中一片化不開的溫柔。
看了不知多久。
然後,他伸出左臂,小心翼翼地將她樓進懷中,輕柔得像是工匠躡手躡腳觸碰一件名貴瓷器。
可高度不太對,於是羿予珩整個人向下滑動了半分,腰部懸空,僅以肩胛靠著床坐得端正,確保她毛茸茸的腦袋能夠舒服枕在他的肩膀上。
他將呼吸放得很輕,囈語一般,借《1Q84》中的青豆之口,將這七年來,他想對她說的話,一字一句,慎重講完:“孤獨一人也沒關係,隻要能發自內心地愛著一個人,人生就會有救,哪怕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待雜亂無章的心跳漸漸恢複正常,羿予珩戴上藍牙耳機,在手機的音樂播放器中找出了那首曾經被他循環到爛的老歌,點擊播放後將螢幕按滅,目光重回悠遠的浩瀚星河。
七年前,在那間喧鬨不已的KTV包房中,被眾多男生慫恿著走上吧檯的荊喆,安靜地坐在高腳凳上,打著唱給所有人聽的幌子,唱給他聽的歌。
陳綺貞的某個演唱會現場,隻一把吉他,一副天籟——
“天天想你/天天問自己/到什麼時候才能告訴你……”
“天天想你/天天守住一顆心/把我最好的愛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