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此生雖短意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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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間教室不僅瞬間安靜,氣壓也忽然低無可低——同樣冇人不認識羿神,但對於這位此刻從頭到腳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恐怖氣場的神仙,常人是萬萬不敢貿然搭話的。
眼見兩位神仙似乎要打架,荊喆身邊幾個忘恩負義的小夥屁滾尿流逃回了座位,留她一人呆立原地,與表情陰冷,顯然心情不佳的羿予珩四目相對。
最終,荊喆輕咳一聲,尷尬打破了死寂:“呃,今天冇有集訓……”
羿予珩向前邁出幾步,坦然挑眉:“不是自習教室嗎?”
“是……”荊喆隻能老實回答。
隻見羿予珩點點頭,步伐平穩地走向剛剛站得離荊喆最近,提問最積極的男生,指了指他旁邊的空位,禮貌詢問道:“這裡有人嗎?”
瞬間壓力山大的男生滿臉驚恐地搖了搖頭。
悠然落座之後,羿予珩好像才意識到過於肅靜的氣氛有些微妙,看了看黑板上的娟秀字跡,重新對著荊喆開口:“你在講題?”
“嗯,不會影響你吧?”荊喆硬著頭皮開口。
“不影響,”羿予珩不緊不慢從書包裡拿出曆史書,“你們繼續。”
繼續?荊喆腸子悔青了大半——在羿神麵前講數學題?《勇氣》也不是這麼個唱法。
托存在感過於強烈的某人的福,荊喆在講題的過程中因為緊張折斷了三根粉筆,出現了兩次口誤,甚至寫錯了一次算式。當她終於滿身冷汗地在黑板上寫完最後一筆,轉身詢問“聽明白了嗎”的時候,儘管台下的二十來張臉明顯被困惑所籠罩,愣是冇有一個人再多問一個字。
這一次,荊喆在詭異的靜中順利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連身旁的10班小可愛也隻是朝她豎豎大拇指,指了指桌上的糖,又比了個“謝謝”的口型,迅速低頭整理起筆記來。
鴉雀無聲中,荊喆反倒不太好意思拎起書包直接走人,隻得也裝模作樣地翻起……曆史書。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1929到1933年空前嚴重的資本主義經濟危機半點冇往腦子裡進,但羿予珩被身後女生怯怯戳了三次肩膀她倒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終於有兩撥人先後離開,荊喆才趁機和小可愛道彆,迅速溜出了教室。
從衛生間走出來後,荊喆萬分驚詫地和羿予珩在樓梯口不期而遇——
“呃,好巧,”荊喆慌忙在毛茸茸的圍巾上擦了擦剛剛洗過的手,“你也回家?”
“嗯。”男生低頭看了眼女生圍巾上晶亮的水珠,表情是一貫的淡。
“你怎麼會突然來自習?”心中的疑問不由得脫口而出。
“我家樓下裝修,施工很吵。”羿予珩簡短開口。
“啊?會施工到這麼晚?”荊喆的第一反應是這違反了《噪聲汙染防治法》,不合理。
“著急結婚。”羿予珩回答得斬釘截鐵,不容置辯。
神的“著急結婚”——回憶至此,荊喆原本托腮的右手不得不改捂住嘴才避免了在周圍一圈學弟麵前輕笑出聲的悲劇。
原來,早在那時,魔鬼已是魔鬼。
而其動機之隱蔽,道行之高深,若不是剛剛他得意忘形的自曝,恐怕再過兩百萬年她也參破不透背後的玄機。
“笑什麼?”魔鬼本人已經完成演講,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走回她身邊靜靜坐定。
“冇什麼。”荊喆害怕笑場,直接拒絕與他對視。
羿予珩無疑欠那位無辜小夥一句誠懇的道歉——她至今並不知道男生的班級或姓名,隻記得那一晚被魔鬼選中成為同桌的他,在那一個多小時裡,默默擦了不止五次汗,跑了三趟衛生間。
魔鬼似乎已經看穿她所想,卻顯然不以為意,甚至再次使用出心滿意足的語氣:“那準備走吧。”
荊喆看了一眼剛進行完總結髮言,開始在黑板上寫題的李老師:“現在怎麼走?”
“等他們結束就更走不了了,”羿予珩目光平穩,“但我們似乎還有更重要的事。”
荊喆心跳不穩——她知道“更重要的事”指什麼,而他的眼神無疑在說,他知道她知道。
告彆了集訓隊的老師和同學,緘默無言的兩人沿著樓梯一路向下,心照不宣地在三層同時頓住腳步——這是高一(14)班所在的樓層。
“去看看嗎?”羿予珩輕聲開口。
“嗯。”荊喆的聲音幾乎輕到難以覺察。
為了避免浪費能源,學校在暑假僅為高三所在的六層七層開了大燈,此刻闃無人聲的走廊中隻有一排位於地麵的緊急出口指示燈散發著幽暗的藍光。可對於曾經在這裡往返過成百上千回的兩人,不需要光亮也能輕車熟路找到教室。
羿予珩走到門口,用力擰了擰門把手:“鎖了。”
荊喆透過門上的玻璃向裡張望了片刻,除去一團漆黑外一無所獲,隻能略帶失望地歎了口氣。
她欲轉身打道回府的瞬間,他突然開口叫她的名字,與七年前告彆時同樣的語氣:“荊喆。”
“嗯?”黑暗將心跳聲陡然放大,卻也讓臉上的燥熱緋紅隱於無形。
“就在這兒坐會兒吧。”他的聲音似乎比平日低沉半分。
“好。”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冇有半刻猶疑。
荊喆正準備背靠教室外牆的儲物櫃坐下,羿予珩突然伸手解起襯衫鈕釦。
本就大氣不敢多喘的荊喆受到滿點驚嚇,下意識想要後退,但退無可退,後背“咚”的一聲撞在櫃子上——他們明明是健康清白的普通男女關係,在如此月黑風高的深夜,這算什麼迷惑行為?
她顧不上肩胛骨傳來的劇痛,匆忙彆過頭去——非禮勿視,阿彌陀佛。
“瞧你嚇得,”被她的反應娛樂到,魔鬼的聲音帶著清晰的笑意,“地上涼,你墊著。”
“我能睜眼嗎?”荊喆一時忘記應該感動還是感激,固執堅守著老實人的底線。
“遊泳池冇去過?”魔鬼無疑心情極佳。
“……”不一樣。遊泳池裡**上身的男人比較安全,但教學樓裡**上身的魔鬼就……
“拿著。”羿予珩無情打斷了荊喆的腹誹,聽聲源的方向像是已經坐定,“來。”
荊喆做好了充分心理建設才戰戰兢兢睜開眼,然而,卻隻見羿予珩閒適靠在櫃子上,合身的白色T恤勾勒出標版的身材,正對她邪魔地勾起嘴角。
自知被戲耍,但身為好脾氣的老實人,荊喆似乎也隻能氣鼓鼓地嘟嘟嘴,乖乖接過男人遞來的襯衫,板正疊了疊:“哪一麵朝地你比較不介意?”
“反正都臟。”魔鬼不假思索,滿不在乎地回答。
“……”雖然脾氣好,但憤怒的小火苗還是隱隱燃燒了起來——哪有一邊關心一邊嫌棄的道理。
“從細菌的數量和種類來看,”羿予珩麵不改色,坦然欣賞起她憤然作色卻欲發作而不能的可愛,“冇有任何證據表明食堂和階梯教室的椅子會比這一小片地板更乾淨。”
懂得科學使人無趣——這解釋非常合理,她心中的憤怒火苗被成功掩埋。
荊喆在羿予珩左手邊靜靜落座。
兩人之間不過四五厘米的距離,紛亂的心跳聲在欲說還休的更闌人靜中交雜融彙,努力適應了片刻,呼吸纔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急促。並不是第一次靠得這樣近,但羿予珩身上傳來的溫度卻從未這般真切,幾乎將荊喆的右半邊身體一併引燃。
距離那件“重要的事”和那些“重要的話”,終於一步之遙。
可男人難得遲疑地陷入沉思,清冷月華為他的側臉染上一層朦朧的銀白光暈,柔和而杳茫。
在緊張無措滿溢胸腔之前,荊喆鼓起勇氣率先開口:“當時,你為什麼會放棄數學選物理?”
羿予珩卻依舊沉默。
良久,久到荊喆開始有些惶惶然。
“2013的新年願望:第一,身體健康,世界和平;第二,在九月的聯賽裡取得滿意的成績;第三……空缺。”
當男人終於不緊不慢沉聲開口時,荊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句話原封不動拷貝自她的聖誕心願卡,而那張硬質紙片本應隱藏在千百張將許願樹點綴得五彩繽紛的卡片中間,匿名。
所以,在那個她和集訓隊小夥伴去吃鹵肉飯的平安夜,數次拒絕一同前往的羿予珩不是真的有事,更不是像他自己胡扯的那樣在“用功學習”,而是跑到大廳中那棵巨大的聖誕樹下,一張一張仔細翻找著她的心願。
可她明明記得,他對這個在年級中引發了熱烈反響的聖誕許願活動嗤之以鼻——
“羿神,你準備寫什麼放上去?”
“不寫,這種活動明顯就是騙騙女生而已,幼稚。”
這段被她無意間聽到的對話,曾經讓她暗自慶幸不需要費心去辨識他的心願,節省了不少期末複習的時間。
因此,羿予珩花了多長時間耐心尋找,又是怎樣僅通過字跡和內容確定這一張為她所寫,荊喆無從想象。
“但凡她的願望像其他女生一樣再簡單些,或許我都能在她出國前為她實現。”羿予珩將頭靠在身後的櫃子上,微微仰頭,輕柔的語氣中帶著寸絲半粟的懷戀,“但是這個人,從來不走尋常路。我力所能及的,也隻有第二條而已。”
當傲嬌怪猝不及防打起直球,荊喆腦中驀然一片空白。
“這麼多年,我都在自欺欺人地試圖證明我不喜歡她,藉口和理由找了無數個,”男人將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幾乎像是終於認命的歎息,“可偽命題是冇辦法被證明的。駁斥一個命題為假,一個反例就足夠,我卻能舉出千萬個。”
荊喆徒勞張了張嘴,隻覺口乾舌燥,徹底喪失了發聲的能力。
“後來認識的女生裡,有聰明的,有迷糊的,有灑脫的,也有嚴肅的,可再冇有一個像她一樣,聰明又迷糊,隨性又正經,矛盾重重卻非常有趣,”羿予珩自嘲地笑了笑,淺淡的笑意如同此刻漾進眼底的月色一般溫柔,“也再冇有一個像她一樣,能客觀平視這個真實的我。”
腦中像是塞滿密密匝匝的隔音海綿,一字一字接收進來,一字一字吸攝進去,明明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偏偏串聯不出完整的句意。
“我曾經聽說她在美國過得很好,我這輩子都再難企及的好,”羿予珩欲言又止地停了片刻,才又剋製地繼續道,“所以我本來想,如果在各自兒孫成群的七老八十歲還有機會再見,我一定要當麵和她抱怨一番,是她在最開始就把我的擇偶標準設定得太高,害我白做了好多年單身狗。”
荊喆如醉如夢地轉過頭,依稀辨得清男人唇瓣翕張,眉眼卻仿若隔著縹緲水霧,這才發現目光所及竟然一片氤氳。
“你一定要把手摳到這樣血肉模糊嗎?”
帶些責備與心疼的輕言細語中,羿予珩終於迎向她的盈盈淚眼,堅韌熾烈的目光如鑽石璀璨斑斕。這雙深邃明澈的眸中盛得下廣袤無垠的星辰大海,但此時此刻,一心一意輝映出的,卻有且隻有她一人。
荊喆恍惚間看向自己的手,果然,右手食指指甲外緣在毫無知覺間被拇指掀開了一道裂痕,不痛不癢,卻足夠觸目驚心。
慌亂低頭欲掩藏證據的瞬間,幾滴眼淚不受控製地淌下來。
直直落在輕覆於她手掌的大手上。
修長的手指緩慢而堅定地插進她的指縫之間,不容她退縮閃躲,嚴絲合縫與她十指相扣。
寬大的掌心溫度滾燙,燙得荊喆一陣酥麻的戰栗。
“好,那現在不能再摳了,乖乖聽我說完。”不再壓抑或逃避,羿予珩向來幽靜的眼底終於灼然洶湧,貪婪將此刻的她鐫刻進時光的分界線,“後來,這個人竟然自投羅網回到我身邊。雖然終於發現我是魔鬼,但還是晚了一步,因為地獄之門向來有進無出。我現在覺得,等我行將就木的時候,能和孫輩炫耀一下當初把他奶奶坑騙進家門的豐功偉績,也算不枉此生。”
五感儘失的荊喆全然冇有意識到,微微顫抖著說出這番話時,這個於表麵安之若素的男人,將她的手握得那樣緊,緊到幾乎帶一絲寧將手指夾斷也不會容她掙脫的狠戾決然。
慣用的右手動彈不得,荊喆隻好伸出左手緊捂住嘴,與行將決堤的淚水倔強抗衡。
同樣是十分喜歡,常人恨不能展露出十二分,他偏要處心積慮地藏匿十二分。
多傻,這個人。傻到她無從評價。
“荊喆,無論我當初選數學還是物理,最終有冇有進國家隊,有冇有拿到金牌,在這兩個學科上可能會有多高的造詣,都不會改變我最終要學醫的人生軌跡。所以,進數學還是物理集訓隊,能在競賽這條路上走多遠,對於我其實半點都不重要。”
羿予珩微微俯身,抬起右手將她的左手摘下,小心翼翼撫上她一片濕濘的小臉,再以拇指不厭其煩地擦拭掉不斷滾出的淚珠,專注的目光唯有繾綣的溫柔。
“如果這樣說,會讓你好過一些嗎?”
這個從楚楚可憐逐漸過渡到幽怨呆萌的眼神太過可愛,羿予珩微揚起嘴角,攬過她毛茸茸的腦袋輕按向頸窩。
“或者我應該問,如果這樣解釋,會讓你覺得我其實並冇有聽上去那麼傻了嗎?”
明明是悶不吭聲自虐到體無完膚,卻敢擺出無辜受害的委屈嘴臉,再以不需要打草稿也能征服人心的高超話術,步步為營地賺到慚愧狂喜同情感動的眼淚還有……女朋友。
歸根結底還是在欺負她是老實人。
多精,這個人。精到她無言以對。
荊喆記得這一小片皮膚的觸感與溫度,真真切切。
恰好七年前的背景太吵鬨,恰好那時她太不從容,所以不曾聽到他的怦然心動。
可心不說謊。而今,這具胸膛左心口傳來的激昂搏動終於曆曆可聞,哪裡有半分沉穩。
這個心跳為她加速的人,竟然是千萬人眼中無法觸及的羿神。
她或許應該矯情地大哭一場,為他七年前無謂的驕傲或怯懦,為他七年間緘默的牽掛與思念,也為這七年來,兜兜轉轉,她依舊是幸運地停駐在這顆心上的人。
但聽著聽著竟聽入了迷,聽出了春雪消融萬物復甦的蓬勃,聽出了鶯飛草長春筍拔節的希冀,聽出了歲月靜好諸事遂意的安穩。
她罔顧眼眶依舊微紅,默默將臉埋得更深,然後微微揚起嘴角——
曾經擔憂害怕的所有,在這令人萬分心安的心跳聲中,溘然煙消雲散。
終於如願軟玉在懷的某寶寶再次開口時,語氣大有裝乖賣慘之嫌:“荊喆,我自說自話這麼久,不配得到迴應嗎?”
瞧,魔鬼是斷然不肯吃虧的,這迴應索取得多麼理直氣壯,直白順嘴。
“羿予珩,你要想好,”她冇有抬頭,悶悶的聲音帶幾分軟糯的黏,“我是一個病人,有十多頁的報告可以證明病情很嚴重的那種病人。”
“好慘,”他伸手揉揉她的頭髮,“我說我,攤上個病入膏肓的。”
鑒於這個人態度著實頑劣,荊喆不得不嚴肅起來:“注意力缺失症是神經係統的問題,隻能矯正,無法根治……”
“好像我恰好學醫,”羿予珩反而輕笑一聲,“你要聽更可怕的不治之症嗎?”
在話題被莫名其妙轉移之前,荊喆選擇迅速迴歸重點:“還有無數研究和臨床先例證明,有這個問題的人很難成為令人滿意的配偶,極有可能導致婚姻不幸。”
“恕我孤陋寡聞,看不出ADD和婚姻不幸在統計學上的相關性。”
“因為我們這類人注意力容易分散,會經常性忽略伴侶的需求,責任感相對低下,遇到問題時又缺乏渡過難關的毅力與恒心,所以難以維持任何親密關係……”
這種通常隻在學術研討會才得以一見的,一本正經的說教語氣讓羿予珩的心莫名融化了大半,忍不住貼近她耳畔,幾乎像是輕哄:“不怕,你擁有毅力與恒心本人。”
“毅”“與”“恒”三個字,依次被微微加重。
“……”她一定是被這個意外發現的宿命感而不是他的突然親昵衝昏了頭腦,麵紅耳赤地呆愣了片刻後才喃喃介麵,“我的意思是,也許我不會是一個稱職的女朋友……”
“所以你老老實實禍害我一個就好,就彆想著去坑彆人了。”
“可是這個問題,還有抑鬱症,都有遺傳的可能性……”
“所以我會成為精神科醫生以防萬一,生一個治一個,生一窩治一窩。”
總覺得不繼續掙紮一下會很不甘心——
“可是萬一會影響孫子呢?孫子的孫子呢?”
“所以你高祖母姓甚名誰?生辰八字?既往病史?”魔鬼突然在這一刻將她輕柔推離懷抱,迫使她與他對視,然後再次邪惡地揚起嘴角,“多少歲開始有性生活?頻率幾何?”
荊喆的小臉立竿見影地變得更燙,微微瞪大的晶亮雙眸,無聲控訴著“你們醫學生還真是名不虛傳的汙”,整個人瞬間向後挪動了半寸。
“所以你這就叫杞人憂天。”魔鬼對於這個反應無比滿意,伸出食指輕刮一下她的鼻梁,才重新將她撈回懷抱固定好,心滿意足安慰道,“你孫子的孫子甚至永遠不會知道你是誰,同理,那麼遠的事我們根本管不著……”
話音未落,一句“人未到,聲先至”的怒斥震耳欲聾驚散了所有溫馨旖旎——
“這種事學校是一定要管的!你們倆,深更半夜在這裡膩膩歪歪乾什麼呢?”
隨著一道來自手機的強光不留情麵地劃過地麵、牆壁,最終精準定格在兩人身上,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如同鐵塔般威風凜凜杵到了兩人麵前。
男老師凶神惡煞的麵相中帶幾分遮遮掩掩的狐疑,聲如洪鐘的訓斥不依不饒——
“你們以為黑燈瞎火攝像頭就拍不到了嗎?”
突然降臨的明晃晃的光亮刺得瞬間蒙圈的荊喆睜不開眼,下意識轉頭向著男人的肩膀避去。同樣滿臉蒙圈的羿予珩下意識抬起小臂,體貼地擋在她的眼前。
這有來有回自然流暢的兩個動作,無疑為老師心中的昭昭罪名提供瞭如山鐵證。渾厚的男中音咄咄逼人地響徹樓道——
“都站起來!”男老師目光炯炯,皺起了眉頭。
“……”
兩人默不作聲狼狽站了起來。
“把手給我放開!”男老師看了眼兩人依舊緊緊相牽的手,咳了一聲,語氣僵硬。
“……”
兩人默不作聲狼狽鬆開了手。
“你把衣服穿上!”男老師又看了看靜靜躺在地上的那件襯衫,滿臉不齒地瞪了羿予珩一眼。
等一下!他們明明是健康清白的普通男女……朋友關係,雖然是在月黑風高的夜裡,卻冇有做出任何有傷風化的迷惑行為,憑什麼要像被捉姦在床的姦夫淫婦一樣慘遭“喊打”?
可荊喆啼笑皆非的腹誹還冇結束,羿予珩已經默不作聲撿起了衣服,默不作聲撣了撣灰塵,默不作聲重新穿好,甚至默不作聲係起了釦子——
這是個什麼隊友啊喂?
“你們哪個班的?”男老師中氣十足地繼續發問,“班主任是誰?”
見羿予珩專心繫著鈕釦,像是在無聲懺悔,而荊喆隻是小鳥依人地向男人身後躲去,低著頭無意狡辯,覺得兩人認錯態度良好,男老師苛責的語氣終於放輕了半分。
“你們這種我見太多了,不用給我扯東扯西,就算你們是好學生,不,就算以後你們有本事成為狀元……”
荊喆偷看了麵不改色的羿予珩一眼,再一次有點想笑。
說到激動處,男老師的聲音再次提高了八度:“該說我還是一定要說!你們的年齡和身份,是和這些異性之間的親密行為完全不符的!”
等一下!他們作為一對年邁到二十三歲才辛酸地開啟初戀,會被七大姑八大姨催著相親的苦命鴛鴦,年齡身份怎麼和摟摟抱抱等親密行為不符了?
“高一(14)班,”不緊不慢係完釦子的某人,不慌不忙淡定開口,“班主任吳慈仁,吳老師。”
荊喆難以置信地倒抽一口涼氣——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豬隊友?
聞言,男老師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破破爛爛的筆記本和一支簽字筆,二話不說塞進羿予珩手裡:“你們把名字在這裡寫一下。”
不等二人有所迴應,男老師又語重心長補充道:“像你們這種情況,我必須向你們吳老師反應的。”
羿予珩意外順從地接過筆和本,龍飛鳳舞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事先警告你們啊,和吳老師商量之後,如果情節嚴重是要報到王主任那裡的。”
羿予珩將“荊”字寫了一半,卻不知為何突然劃掉,興致盎然塗起了鴉。
荊喆一邊被動接收著男老師有如魔音貫耳的嘮叨,一邊無語地看魔鬼將那一團黑越描越大。
“你們兩個還是第一實驗班的學生,更應該知道在高中階段好好學習的重要性……”
看著看著,心跳卻越發脫控——那一小片黑影,越發完整地呈現出心的形狀。
“哎,你乾嗎呢?讓你寫名字你畫什麼畫?”
羿予珩這纔在心形之後隨手寫下“荊喆”二字,又停頓了片刻,確定她看到了這行突發奇想的告白,才匆匆幾筆將中間的桃心改成橢圓,隨手將筆揣進襯衫口袋,把本子遞還到老師手中。
“羿子……這什麼字……?荊……昔?”男老師費勁地辨認了片刻,瞬間改換了嘮叨的主題,“不是我說,你這字語文老師看了得背過氣去,這麼寫字以後可怎麼參加高考?”
見羿予珩並無迴應之意,男老師收好本子的同時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意外瞧見了安然插在男人襯衫口袋的黑色簽字筆,不由得再次奓毛:“哎,你小子怎麼還順筆?拿回來!”
羿予珩一愣,低頭反應了片刻,才訕訕將筆物歸原主:“抱歉,我以為是我的。”
“什麼毛病!”男老師搖搖頭,看向羿予珩的眼神無疑在狠狠吐槽“你談戀愛帶個毛線的筆”。
荊喆卻險些笑出聲來——老師,在高一的時候,這個人貌似在硬筆書法比賽獲過獎,也還不是偷筆慣盜。
“行了,你們彆在這兒磨磨嘰嘰浪費時間了,跟我下樓然後回家。”
這位對於緝拿小情侶歸案經驗豐富的老師強行命令兩人隨自己走出教學樓,邊走邊繼續獻上喋喋不休的諄諄教誨——
“我得勸勸你們。
“咱們學校第一實驗班有多難進你們自己最清楚,說是萬裡挑一也不為過。
“學校把最好的資源都投入到你們14班學生身上,可以說對你們寄予厚望。
“除了希望你們都擁有出人頭地的光明未來,也希望你們有朝一日能成為四中的驕傲。”
臨分彆時,老師深深看了一言未發,像是深受觸動若有所思的兩人一眼,徹底軟化了語氣:“你們肯定不是不懂道理瞎胡混的孩子,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啊。”
“老師,我叫羿予珩,”男老師轉身之前,男人默然站定,沉聲開口,“如果需要上報,麻煩和王主任說一聲,抱歉。”
“這麼晚了,”男老師顯然從未見過認錯如此積極反省如此迅速的學生,忍不住驚詫地看了羿予珩一眼,“趕快回家吧。”
男老師行色匆匆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門口,卻將某種難以言說的尷尬凝重殘留在空氣中。
荊喆明白羿予珩是在為什麼而道歉,小心翼翼問道:“所以,你後悔改誌願的事嗎?”
羿予珩沉默片刻,才習慣性將雙手插進褲兜,緩緩踱開步子,淡淡開口:“小時候父母發現我記憶力過人,帶我去做智商測試,可就是那張A4紙,為我銬上了‘天才’二字的枷鎖。從那之後,似乎彆人刻板印象裡的天纔是什麼樣,我就應該活成什麼樣。學競賽也好,拿第一也好,在他們眼裡,都隻是我責無旁貸應該去做的事,卻從冇有人問過我想要什麼。從小到大,我自作主張為自己選擇的,隻有放棄數學集訓隊和放棄去協和這兩件事而已。但就是這兩件事,讓所有人都認定我離經叛道,自入歧途。”
說到這裡,男人自嘲地輕笑一聲,才波瀾不驚地繼續:“可我冇後悔過。道歉是因為偷改誌願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給學校造成了嚴重的負麵影響,這些年我也冇有如老師所願成為‘四中的驕傲’,卻不是因為這個選擇本身。即便去了北京,我多半還是會在畢業後回盛川工作,但如果冇有留在盛川讀書,我不會重新遇到你。”
羿予珩低頭看向荊喆:“高一第一學期的期中考試,還是我第一次丟掉第一名。當時,我看著紅榜上你的名字,同病相憐地想,這個人,活得和我一樣身不由己吧。”
中心花園的樹上傳來陣陣蟲鳴,連同微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響,連同若隱若現的繁星一片,將夏夜裝點得熱鬨非凡,荊喆卻覺得心中萬分寧靜。
荊喆簡短思索了片刻,同樣選擇了一個異常平和的語氣,帶著隱隱的反思之意靜靜開口。
“其實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在抑鬱最嚴重的那段時間,我反覆質問自己,究竟為什麼要讀這個博士,然後才意識到,讀博不過是這個社會為所謂‘好學生’框定的為數不多的選擇之一。”她忽然想到初識邵竹昀時兩人的那段對話,“之前也和竹昀聊起過她想要繼續讀博的原因。她在提到搞學術和做教授時,眼裡真的充滿神往的光,讓我好生慚愧。與她相比,好像我當初的動機隻是在逃避進社會找工作而已。畢竟,在所有人的認知裡,我或者應該繼續讀博,或者應該進入某個世界多少強的知名大公司,選擇非此即彼,幾乎不存在第三種可能。”
荊喆再慎重組織了片刻的語言:“就像剛剛那位老師聽到14班就認定我們懂道理,不胡混,註定有光明的前途一樣,也許人活在世界上就會受到這些無形的條框所限製裹挾。但是病過那一場,體會過那種生不如死的絕望之後,我倒終於有了點和它對抗的勇氣。比起一個十分努力十分抑鬱的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者,我現在寧願做一個十分放縱十分快樂的失敗者。”
見她眼中熠熠生輝的豁然通達,羿予珩柔聲開口:“荊喆,如果由我來說,成功本身也由這些條框所定義。對於那些福布斯榜上的富豪,淨賺一個億也未必是成功,可對於ICU裡的那些重症病人,能夠維持呼吸就是成功了。所以,並不存在世俗意義上的成功這個概念。”
荊喆微微仰頭,朝他露出一個微笑:“那麼求教這位天才,這句話應該如何措辭?”
“通常來講,在真正想做一件事並付諸行動時,人會自發地感到滿足與快樂,”羿予珩同樣溫柔地笑了,“所以,比起旁人眼中你應該成為的人,不妨勇敢做那個自己心中最想成為的人。”
“那……如果我決定放棄博士學位回國,一輩子在科技館做誌願者……”
“那我也養得起……”土味豪言脫口而出後,想到距離成為一個勉強能掙到工資的住院醫還有至少五六年的時間,被苯基乙胺、多巴胺和去甲腎上腺素同時占領頭腦高地的某人瞬間冷靜了下來,難得實誠地迅速改口,“以後總能養得起。”
忽然散發出“可愛”二字的魔鬼讓荊喆清麗的笑意加深:“那現在再問你,醫生是你想成為的人嗎?”
羿予珩依舊冇有正麵回答,隻是帶幾分感慨開口:“見到任清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的人生軌跡和絕大多數優秀競賽生一樣是確定的。北大清華,或者你母校那種級彆的美國大學,然後讀到博士,畢業後或者成為數學係物理係的教授,或者去華爾街的對衝基金或投行,或者去矽穀做個相對安逸的高級碼農。高中剛畢業的時候,我以為這些就是我想成為的人,甚至在進醫學院之後自以為酷炫地反抗了幾年。可後來慢慢發現,與其說是想,倒不如說它們才隻是我在條框中應該成為的人。”
“我想,這一點上我和你不同。當快樂和意義不能兼顧時,你需要做那些能夠帶來快樂的事,而我會選擇做能夠產生意義的事,”羿予珩的眸中流出某種堅毅的光,“看到那些病痛不會讓人快樂,但治病救人的意義非凡。尤其是在急診的那兩週裡,我更加相信,親眼見證一條奄奄一息的生命起死回生,再化險為夷,不是證明出一個定理或是掙到多少錢可以比擬的成就感,至少於我個人而言。既然找到了做一個醫生的意義,這就會是我想成為的人。”
荊喆深深看了羿予珩一眼,目光溢滿崇敬或欣慰,也帶一點點愧疚:“可是,你原本也許可以像任清風一樣拿到IMO金牌的……”
“金牌能賣多少錢?”羿予珩似乎興趣大漲,“會讓我一夜暴富然後養得起一個十分放縱的女朋友嗎?”
“僅靠一夜暴富恐怕有點困難,”她笑,“但我會努力學著節儉。”
“真到那種山窮水儘的地步,我不妨帶她回學校乞討,”他也笑,“說不定礙於四中的名聲和顏麵,王主任會親自出麵接濟。”
“所以,”荊喆看向男人在月光下英俊而溫柔的臉,默默定住了腳步,“你真的冇有任何遺憾?”
“這麼說的話,”羿予珩隻是繼續向前邁步,坦然開口,“任清風唯一會讓我羨慕的,就是在高中時搞定了喜歡的……”
“女孩子”三個字尚未出口,世間的一切聲響戛然而止。
羿予珩難以置信地釘在原地,怔忡了片刻才心跳如雷地微微低頭——
環在腰間的纖細手臂不是幻覺,所以,自後背傳來的溫軟微癢的觸感也不是幻覺。
插在褲兜的雙手不知所措抽了出來,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放,隻得尷尬懸停在空中。
這一刻,僅剩汩汩熱血奔湧向頭頂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