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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乍起 Chapter 12 天涯地角有窮時

作者:阿回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4 21:22:45

【Chapter 12 天涯地角有窮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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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週對於荊喆,一切都順利到像是開了掛。

去科技館做誌願者的想法得到了父母的大力支援。在荊喆袒露心扉的夜晚,三人難得其樂融融地坐在向來隻是擺設的沙發上,從荊喆一路的成長聊到了她曾經不願麵對的未來。父母最後那句“我們從冇要求你功成名就,就希望你開開心心,為自己而活”讓荊喆在洗澡時偷偷掉了幾滴眼淚——當然,這樣的細節她對魔鬼進行了選擇性隱瞞。

例行複查中,劉主任對荊喆狀態的改善同樣讚不絕口。得知荊喆將晨跑堅持了下來,甚至主動申請了一份“工作”,劉主任先是將羿予珩說過的“進步論”幾乎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接著意味深長打趣道“我看再來點愛情的滋潤,什麼病都能好”——當然,這樣的細節她也絕不可能向魔鬼透露。

在網上投出簡曆的第三天,荊喆便收到了科技館誌願服務總隊負責人的麵試邀請。原本還為來不及複習而憂心忡忡的荊喆在到達麵試現場時,隻被問了兩個問題,其一是她對技術含量和英語水平要求更高的翻譯文字崗有冇有興趣,其二是她能不能在一年內累計工作滿100小時。接著荊喆按照要求聽譯了一小段探尋外太空生命的英文影片,然後,在做夢一般走出科技館時,她已經成了誌願者團隊的一員——可魔鬼的關注點似乎隻在負責人和其他同事的性彆和年齡上。

著手閱讀翻譯科技館發來的原文資料之餘,荊喆被沈沐歆拉到美術館參觀了一場“未來世界藝術展”,被邵竹昀約出來解答了兩次概率論的問題順帶逛街吃飯。不同於沈沐歆表裡一致的熱情開朗,初識時邵竹昀給人的印象更偏內斂文靜,然而隨著接觸漸深,荊喆發覺她本質上也是個內心住著野孩子的小太陽,相處起來異常輕鬆溫暖。

因此,當兩個小太陽邀請她一同去購物中心新開的串串店嚐鮮時,荊喆欣然應允。

魔鬼得知此訊息後瘋狂暗示“我也冇吃過”以及“很久冇去購物中心了”,但荊喆裝作聽不懂的樣子,以“你不是要儘快將之前實驗室的工作交接給學弟”這個無懈可擊的理由默默勸退了他——當然,結果是,她被迫洗耳恭聽了一堂有關“肺吸蟲”“華支睾吸蟲”“細粒棘球絛蟲”等生物的“趣味”科普課。

儘管反覆告誡自己魔鬼的話都是浮雲,可真正走進店裡,荊喆還是默不作聲無視了冰櫃裡琳琅滿目的魚蝦和肉類,直奔蔬菜和菌類而去。

“怎麼不拿點肉?”沈沐歆一邊向竹筐裡放牛肉串一邊驚詫問道。

“呃……下午一直坐在辦公室,感覺午飯還冇消化,不餓。”荊喆堅信,將包蟲病的病理生理學完整轉述給好友其一不夠人道,其二可能被友儘,故選擇了善意的謊言。

“在這種店裡少吃肉是對的,”邵竹昀倒是坦然介麵,“湃湃一向反對我吃這些,說是如果肉的來源不乾淨又涮不熟,可能會有絛蟲……”

“我們店的肉絕對乾淨無汙染,冇有寄生蟲。”恰好在一旁整理冰櫃的服務員小哥瞬間沉下臉,嚴正向三人表明立場。

“嗯,我們相信的,不是針對你們店,”邵竹昀先是安撫起義憤填膺的小哥,接著對著沈沐歆無奈地撇撇嘴,“也隻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覺得陳湃確實學醫。平時有點小病小疼和他講,人家永遠不慌不忙用一句‘不是大事,多喝熱水’把我打發得明明白白。”

然後,邵竹昀轉向荊喆,偷偷眨了眨眼,淺淺露出些微笑意:“不過……習慣了就好。”

因為“寄生蟲”幾個字重新審視起眼前食物的沈沐歆冇聽出任何異樣,但荊喆被邵竹昀眼中一閃而過的曖昧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陳湃“強行拉著”某人出現的晚上,邵竹昀從男友那裡聽聞了她和羿予珩的故事的刪減版。後來兩人單獨見麵,自然冇能避開這個話題——聊起羿予珩時,邵竹昀小心謹慎地將八卦之意降到最低的樣子讓荊喆有點感動,也有些忍俊不禁。

本也算不上秘密,外加狀態漸好的這段時間荊喆深切體會到坦誠使人生輕鬆百倍,於是她避過看病的部分,如實補充了竹昀好奇的所有細節。

荊喆的確收到一句調侃之意爆棚的“這種粉紅又夢幻的言情小說橋段使我被檸檬砸暈”,但也同時收穫了羿予珩過去幾年的事蹟N則、來自醫學生女友的經驗與忠告N條,以及,恨不得兩人立刻原地結婚的熱心好友一位。

荊喆哭笑不得地準備就“結婚”二字發表評論時,邵竹昀又笑著補充道——

“等沐歆知道了這件事,你一定會擁有一個強大又無敵的催婚團。”

那時的荊喆萬萬冇想到,“催婚團”成型得這樣順其自然又猝不及防——

“哎,靈峴山那個高鐵站好像這周通車,”三人挑完食物走回座位時,沈沐歆看到牆上一幅山清水秀的風景照,隨口說道,“壯哉我大盛川,這種偏遠山區都有高鐵了。”

“我看新聞通的是動車,”等服務員小哥開啟電磁爐又離開後,邵竹昀糾正道,“不過也冇差啦,據說現在一個半小時就能到。”

“我就記得很小的時候去過一次,有冇有傳說中那麼美我不記得了,但那將近四個小時的山路真給我顛得不行,”沈沐歆心有餘悸地搖搖頭,“暈車暈到吐。”

“這麼遠嗎?”荊喆喝了一口茶,詫異地開口,“我還從來冇去過呢。”

“我也冇去過。”邵竹昀望眼欲穿等著鍋底燒開,隨口感慨道,“三月初那個號稱全世界最長的玻璃棧道開放的時候,我還想去挑戰一下來著,但湃湃一直到現在都冇抽出時間。”

沈沐歆雙眼一亮:“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你們想不想來趟說走就走的旅行?反正通動車了嘛。”

荊喆和沈沐歆同時一怔,目光交彙的瞬間,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絲期待與雀躍。

“荊喆,來嘛來嘛。”興之所至,沈沐歆率先從荊喆開始入手“攻克”,“趁著你去美國前一起去玩一趟,世界上最長的玻璃棧橋哎,聽起來超炫酷。”

“去美國前”四個字讓荊喆陷入遲疑的沉思——她尚未和好友提過這次回國是“休學”而不是“放假”,一旦說到這裡,她勢必要將看病的事一併和盤托出。

沈沐歆卻將荊喆“要不要順勢開誠佈公說明病情”的猶豫徹頭徹尾解讀錯誤:“放心,她家陳湃那麼忙,肯定冇空,我也不帶老俞,不會讓你做電燈泡的。”

這句義氣滿滿的“保證”打斷了荊喆剛剛醞釀一半的解釋,且成功轉移了注意力缺失症患者的關注點。

荊喆正要感動地表明“電燈泡我已經當得經驗老到、駕輕就熟,完全不在意”,邵竹昀噙著笑,慢條斯理地看了她一眼,旁敲側擊地暗示道:“也不一定會當電燈泡嘛。”

沈沐歆反應了片刻,突然停下了準備喝茶的動作,杏目圓睜:“荊喆,你什麼時候找了男人都不告訴我!”

老實人連忙百口莫辯地擺擺手:“冇有冇有……”

邵竹昀進一步暗示道:“那你問問他唄?如果他有時間,陳湃絕對不敢冇有。”

“你也認識?”沈沐歆轉向邵竹昀,開始興師問罪,“全世界隻有我不知道嗎?到底是哪路神仙?”

見荊喆冇有麵露不願或不悅,邵竹昀壞笑著揚揚手機:“現在還隻是‘準男友’啦,不過說不定玩這一趟就轉正了呢。我建個群,拉進來你就知道了。”

還冇等荊喆給羿予珩單獨發去的詢問微信收到迴應,已經有位熱心的陳同學在群裡滿足了沈沐歆的好奇心——

“31415926”邀請“CPviolation”加入了群聊。

荊喆看著這兩個莫名滑稽的微信號,憑空腦補出擬人化的數學物理兩兄弟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的樣子,忽然有點想笑。

“噗,荊喆,”沈沐歆也被某人“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中老年風景照頭像以及這個充滿槽點的名字逗樂,“這位大哥也太黑色幽默了吧,是因為自己單身所以要高舉‘燒死情侶’的大旗嗎?”

荊喆對好友清奇的腦洞佩服得五體投地,忽然覺得魔鬼說不定真乾得出這種事來,強忍住笑意:“有可能。但這裡的‘CP破壞’應該是指‘電荷共軛宇稱不守恒’,呃,恰好包含他的名字而已。”

下一秒,沈沐歆和邵竹昀不約而同露出【對不起打擾了.jpg】的微妙表情。

突然詭異的靜默中,沈沐歆還在為應該優先詢問“電荷共軛是什麼”還是“所以他到底叫什麼”舉棋不定時,三人的手機同時響起資訊提示——

“CP兄是學高能物理的嗎?”

已經被女友拉進群裡的俞景添學物理出身,看到這個名字頓覺親切,興奮不已冒了個泡。

陳π同學接連秒回兩條——

“不不不,他學醫。”

“羿予珩,你實驗室的活是這周結束吧?”

一秒,兩秒,三秒,就在荊喆以為沈沐歆的詰問即將狂風暴雨般呼嘯而來時——

“我的媽呀,”沈沐歆隻是從螢幕前抬起頭來,聲音有點顫,眼神有點飄,“你們這種要把我等凡人趕儘殺絕的夫妻檔,是想生出下一個愛因斯坦來嗎?”

與此同時,手機再次一振,風景照頭像邊出現一個單字,一貫的高冷簡練——

“是”。

邵竹昀險些將剛喝到嘴裡的茶直接噴進沸騰飄香的紅油鍋底。

週六清晨,荊喆睡眼矇矓地站進盛川北站的安檢隊伍中時,還是有種縹緲虛幻的不真實感——雖然她的拖延症無藥可救,但沐歆和竹昀都是“強無敵”的實乾派,一頓晚飯的時間就搞定了車票、民宿,以及遊玩路線,將“說走就走”四個字踐行得完美無缺。

見前麵的人紛紛將身份證拿在手上等待檢查,荊喆也準備掏出錢包。剛打開揹包側麵的口袋,手機螢幕倏然大亮,新的訊息提醒——

“我和沐歆在第三候車室邊上的麥當勞,座位占好了。”

俞景添比她們大兩屆,是貨真價實的學長,也的確頗有師兄風範地率先抵達。

荊喆特意看了眼手錶,見距離約定好的六點還有十來分鐘,便不慌不忙將手機插回褲袋。

可不過兩三分鐘後,褲兜裡接二連三傳來的振動讓她不得不將手機重新拎了出來——

邵竹昀:“我和湃湃也到了。”

羿予珩:“到了。”

沈沐歆:“到了【壞笑】。”

邵竹昀:“到了【壞笑】。”

陳湃:“到了【壞笑】。”

……

忽然刷屏的“到了”二字迫使荊喆在通過安檢後將手錶、手機和車站大廳高懸的電子鐘所顯示的時間反覆校對了好幾遍,確認自己絕對冇有遲到,才拔腿向著麥當勞跑去。

麵積小得可憐的店裡人滿為患,排隊買早餐的旅客鬆散排成幾條七拐八繞的長隊,一時竟難以分辨出哪裡纔是真正的隊尾。

荊喆暗叫不妙,穿過層層人海,終於在靠近角落的一張長桌旁定位到幾人談笑風生的身影。穿一件純白色T恤的羿予珩坐在最裡側,雖然隻露出小半張棱角分明的側臉,卻如同恒星般散發著亮光。

尋光而去的荊喆抵達五人跟前,急匆匆摘下揹包:“抱歉抱歉,我這就去排隊……”

話隻說到一半。

齊刷刷射來的曖昧目光中,荊喆難以置信地看向羿予珩對麵空位上……比那晚抓娃娃機裡還要大幾號的可達鴨,以及可達鴨麵前熱氣騰騰的豬柳蛋堡和薯餅,瞬間從迷離的睏意中清醒。

“這是什麼?”在極度意外與驚喜時,人通常會無意識呈現出“蠢萌”的狀態,比如此刻的荊喆。

“看,”羿予珩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轉頭對著陳湃和俞景添似笑非笑評價道,“她現在是不是很像那個雙手捂頭,配字‘我可能把腦子丟在路上了’的可達鴨表情包……”

陳湃眼中閃過深深的同情,啞口無言地發送出“你才把腦子丟路上了吧”的提示信號,同時反應迅速地替某人找補道:“荊喆,剛剛點餐的時候,老羿說這些是你高一的時候最喜歡吃的。”

“所以,”某寶寶卻充耳未聞,心滿意足地看向小可愛,變本加厲詮釋出何為“腦子丟了”,“你一共欠我三頓飯了。”

“人設矗立整五年,垮塌隻在一夕間”的某寶寶承包了沈沐歆和邵竹昀去程火車上的所有笑點——由於票買得晚,沐歆選座時隻湊合選到了兩排位於不同車廂的三連座,本來還有些遺憾,卻冇想到上天這樣安排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三個男人幫著安頓好行李,離開這節車廂的一瞬間,竹昀和沐歆的嘴角雙雙揚上了天。

“哈哈哈,荊喆,實在太對不起了,”沈沐歆伸手捏向荊喆懷中軟趴趴的可達鴨,邊笑邊道歉,“我當時怎麼會相信他不喜歡女的呢,羿予珩鋼筋直到我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吐槽纔好。”

“真的,你不知道他拎著一個這麼大的毛絨玩具出現的時候,湃湃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邵竹昀笑到直不起腰來,“湃湃特彆驚恐地問他‘這是乾嗎的’,你知道羿予珩說什麼嗎?哈哈哈……”

終於能夠順暢講話時,兩人一唱一和、繪聲繪色地講述起可達鴨的故事——

“你家帥哥,冷著一張臉,像可達鴨欠他錢一樣,說,給你在火車上當靠墊的。”

“湃湃當時臉都快憋紫了,問他這麼大一個玩具擱座位上,你坐哪兒。”

“你家帥哥,還是冷著臉,迅速改口說,你可以抱在懷裡取暖。哈哈哈,這大夏天的,取暖!”

“她家老俞都繃不住了,提醒羿予珩咱們可是去爬山,訂的民宿下午才能拿到鑰匙。”

“你家帥哥,竟然還能冷著臉,巨傲嬌地回答,你的包和可達鴨,都由他來拿。”

“以前總聽人說,天才的大腦和正常人不一樣,反正今天我是信了。”

“幸虧羿予珩的反差萌深藏不露了這麼多年,不然追他的妹子人數不得再翻好幾倍。”

“哈哈,可不是。荊喆,想當初多少妹子哭著喊著想和他吃飯,你家帥哥是真的理都不理。”

“但你看他剛剛說你欠他三頓飯的時候,那得意揚揚又充滿期待的小眼神,恨不得把‘求你趕快以還債的名義主動約我吃飯’直接寫臉上,簡直可愛到爆炸……”

魔鬼隻負責可愛到爆炸,慘痛後果卻是老實人默默承擔。

從抵達靈峴山站,到坐上景區統一的大巴車,到下車開始登山,再到終於踏上傳說中世界最長的玻璃棧道的全程,荊喆收穫了無數男女老少一言難儘的注目禮——

沐歆和竹昀顯然是為了給她和羿予珩創造獨處的機會,一上山就各自拉著男友飛奔到不見影蹤。而魔鬼堅定履行起那個其實並冇有讓她聽到的承諾,不由分說“搶”過她的揹包背在肩上,任憑她勸說到口乾舌燥也無動於衷。

在崎嶇山路上,左肩一個旅行包,右肩一個旅行包,並且懷抱著一隻無比滑稽的巨型可達鴨的男人,毫無疑問會成為焦點所在。尤其是,男人身邊還溜達著一個雙手空到連水瓶都不需要拿,看起來格外優哉愜意的妹子的時候。

若此男長相平平、憨厚老實,至多不過得到一句“真是二十四孝好男友”這樣難辨褒貶的評價。但偏偏魔鬼挺拔如修竹,貌美似潘安,自帶金光閃閃的buff無數,顏值加持下,自發的挑夫行為被“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的路人憤憤不平解讀成了……奴役。

荊喆從一道道混雜著好奇、嫉妒、苛責,甚至輕蔑的目光中讀出了高度一致的沉痛惋惜——

多麼標緻的一頭小乳豬,怎麼就非得可著一棵難伺候的作精白菜拱呢。

感動和甜蜜是真的,但莫名淪為眾矢之的,孤立無援的老實人還是很想找人說說理。

恰逢高鐵站通車的首週週末,趕熱鬨前來踏青的遊客將鋼化玻璃棧道擠成了人肉罐頭。

宣傳視頻中令人心馳神往的“明鏡般的棧道鋪滿流雲的倒影,薄霧渺渺環繞,使人生出騰雲駕霧,浮遊於綠林仙境的快意”是半點都體會不到——

原本和羿予珩並肩而行的荊喆甚至被身後不斷向前“蠕動”的急性子們推搡到了男人正前方。儘管魔鬼不時伸出冇有抱住可達鴨的左手為她擋去其他遊客無意間的“進犯”,但這種程度的摩肩接踵還是無可避免地削減了能夠靜心欣賞美景的時長。

棧道在一處人工開鑿的陡峭石壁下陡然轉彎,藍天碧樹下,對麵山壁一川飛流直下的瀑布直入眼簾,湍急的水流在燦爛陽光下反射出星星點點的灼爍光輝。

讓人群忽然驚叫連連的,除去這番“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開闊景象,還有從棧道儘頭處一個高台上一躍而下的小小黑點。

隱約混雜在磅礴水流聲下驚心動魄的叫喊暗藏幾分淒厲,卻也透著無儘的颯爽。

“嘿,膽子可真大。”荊喆前麵的中年大叔嘖嘖稱奇。

“可不是,打死我也不敢。”大叔身邊的阿姨潛意識向後縮了縮。

荊喆看著從高台延伸出的長繩往複向上彈了三次,最終靜止空中,心中忽然微微一動。

“竟然還能蹦極哎。”她轉回身,微微揚起頭,看向被可達鴨遮掉半張臉的羿予珩。

微風拂過荊喆粉黛未施的麵頰,爬山的緣故,吹彈可破的小臉浮現健康的粉紅,終於不再是病懨懨的蒼白。盈盈秀目因為烈陽的直射微眯成慵懶和煦的弧度,濃密睫羽落下兩小片呼扇不定的陰影。

時光荏苒而過,但微怔的瞬間,羿予珩透過這雙晶亮的瞳仁,真切看到了那個一顰一笑都撩人於無形、靈氣四溢的十五歲少女。

然而,七年的留學生涯的確在荊喆身上刻下犖犖烙印。

羿予珩曾經混跡的美劇字幕組中也有留學生,他記得其中一位曾帶著感慨普及過美國的“sun tanning”文化,與亞洲女性全民美白的追求大相徑庭。

豔陽之下,和周圍這些防曬服、長手套、漁夫帽、遮陽傘缺一不可,全副武裝到難辨真身的小姑娘相比,隻隨手塗了薄薄一層防曬霜的荊喆更像是在“裸奔”——

一件純素麵白色V領T恤,一條黑色緊身瑜伽褲,一雙黑白相間的跑鞋,全身上下再無冗餘配飾,極簡風的裝扮在人潮中帶著微妙而突兀的違和感。

藉機肆無忌憚將荊喆打量了個底朝天的某寶寶幡然頓悟——難怪這一路上一直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可愛拚命觀察。

這件T恤,領口果真越看越低,材質也越看越透。這條緊身褲,將腿部線條勾勒得曼妙過頭,再加上爬山過後有汗水在衣衫上浸出半透明……

彷彿有千萬頭草泥馬在某鋼筋直男倏然地動山搖的心底呼嘯而過,揚起漫天沙塵——這不就是裸奔嗎!全世界都看到了他裸奔的小可愛!他必須要原路折返,然後親手挖掉那些流氓的眼珠!

不過,在那之前,他急需修正這個問題,然後找時間給這個被whitewashed到開放過頭的小迷糊上一堂基本國情課。

“荊喆,”羿予珩微微側過身,語氣波瀾不驚,“揹包幫我打開一下。”

“是不是太沉了?”荊喆對於魔鬼的內心活動一無所知,認真地詢問道,“要不你把包給我背吧。”

“裡麵有件外套,”魔鬼直接忽略了小可愛的問題,“看到了嗎?”

“呃……”雖然搞不懂魔鬼忽然吃錯了什麼藥,荊喆還是乖乖翻找了起來,“這件黑色衛衣嗎?”

“你拿出來,”魔鬼言簡意賅地直奔重點,語調平板,“把衣服穿上。”

荊喆明顯愣了片刻,對於桑拿天穿衛衣這種事理解不能:“現在好像有30℃。”

“防曬。”

“我塗防曬霜了。”

“有風。”

“哪裡有風?”老實人錯愕地瞪大無辜的雙眼,再次祭出黑人問號臉。

放棄是不可能放棄的,這輩子他都不可能懂得“放棄”二字怎麼寫——

魔鬼隻好微微彎下腰,貼近小可愛的耳朵,壓低聲音,一板一眼肅然說道:“看到內衣了。”

果然,一秒之內,衣服已經在荊喆身上胡亂套好——由他來穿板正合身的衛衣,在她身上變成了鬆鬆垮垮的oversized款,將從額頭紅到脖根的小可愛襯得更加嬌小動人。

雖然小可愛投來的怨念眼神中,除去嬌羞與嗔怪,隻傳達出對於此類流氓行徑的無聲控訴,但如願達到目的的魔鬼不以為意,心滿意足地將話題戰略性轉移:“怎麼,想去蹦極?”

依舊無比慌亂的小可愛顯然在“要不要對登徒子達成諒解”這件事上艱難抉擇了幾秒,然而最終,還是軟糯地臣服於某人的溫柔注視:“不知道。”

羿予珩看向半掩在白雲之間,高聳屹立前方的蹦極台,淡淡開口:“我看有人似乎想要試一試。”

荊喆轉回身,目光追隨著正在蔚藍天幕下自由下墜的那點墨色,停了片刻才輕聲回答:“嗯。”

羿予珩隨手替她將背後的衣襬理平,調侃般迴應:“這麼勇敢啊?”

“那時候我也想過,如果從某棟高樓上跳下去,會不會是種一了百了的解脫,”荊喆似有所悟地介麵,“雖然當時冇有付諸行動,但現在去回看半年前的自己,其實已經算是徹頭徹尾‘死’過一次。‘死’都體會過的人,好像也冇什麼可害怕的。”

身後冇有立即傳來迴應,荊喆也並不在意,自顧自說了下去,像是在努力勸服自己:“況且,坐個過山車重力加速度都可能有兩三個G,這種自由落體至多隻有一個G……”

打斷這番不知從何而起的碎碎唸的,依舊是輕落在頭頂的溫熱手掌。

“早就應該像這樣無所畏懼,”羿予珩的聲音欣慰而篤定,“走,我陪你。”

蹦極塔的入口同樣人滿為患,但麵露嚮往卻踟躕不前的人遠多過鼓起勇氣買票交錢的人,真正走到檢票口,前方的空曠迴廊靜到令人毛骨悚然。

存包處率先進入視線,無奈櫃子實在容不下可達鴨肥胖的身軀,兩人隻好將它交給滿臉姨父笑的工作人員代為保管。接著按照標準流程,換好統一發放的蹦極紀念T恤,測過體重和血壓,綁好等下用來鉤住繩索的護具,再簽過“生死狀”,才終於站進等待上行電梯的隊伍中。

這短短幾分鐘像是為“頭腦發熱”專門設立的冷卻時間,感到呼吸驟然急促,心跳驟然飆升的,顯然不止荊喆一個人——

“老公,我好怕,不想上去了。”眼看電梯門近在眼前,前麵的妹子嬌滴滴地鑽進年輕男人懷中,企圖將滿臉期待的男人勸返,“我們不跳了好不好?”

“冇事,有我在呢。”年輕男人耐心輕哄道,“而且,你看,咱們已經交了那麼多錢,現在放棄錢也退不回來。這就像是人生,冇有後悔藥,也冇有回頭路,對不對?”

這種上升到人生高度的直男勸慰讓注意力缺失症患者暫時忘記了緊張,突然有點想笑。

荊喆忍不住回頭看向麵無表情,淡定至極的魔鬼,壞心試探道:“好像確實有點可怕哎。”

魔鬼雙手插兜,眼睛都冇眨一下:“就算你跳出去的那瞬間心跳驟停,繩子也冇繫牢,從這個高192米的塔上自由落體,落地時間是根號下括號384除以9.8,隻需要大概6.3秒。而心臟停搏後5到12秒纔會出現臨床體征,你又恰好是頭朝下運動,腦部供血很充足,落地後再接受搶救完全來得及。”

這番話當即治好了方圓十裡內所有生物的作病,但悄然彙聚在羿予珩身上的眼神……不容樂觀。

“可你冇有考慮空氣阻力,”注意力再次被成功轉移,嚴謹治學的老實人成了在場唯一一個還能發出聲音的人,“而且,萬一繩子不幸係得很牢,還要計入繩子反彈的時間……”

電梯抵達的聲響打斷了荊喆,連同兩人在內的十來位勇士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依次走了進去。

不過,站進電梯之後,在鴉雀無聲的詭異靜默中,其餘幾人默契十足地後退半步,心有靈犀地拉開了與這對顏值也無法挽救,隱隱散發出劇毒的神經病之間的距離。

走出電梯的一瞬間,汗毛倒豎的荊喆深切體會到什麼叫“天颱風很大”——她忽然懷念起魔鬼那件異常保暖的外套來。

冇走出兩步,整個隊伍被兩個舉著單反相機,笑臉迎人的小哥攔住了去路:“來來來,大家彆急著哆嗦,咱們先來這邊拍照留個念。”

荊喆看著前麵幾撥情侶或好友紛紛在空空如也的綠色幕布前擺出各種搞怪的姿勢,不禁天馬行空地構思起成片會被P上什麼樣的背景,什麼樣的姿勢才和背景最搭。

“美女,該你了。”負責維持秩序的小哥高聲打斷了她的思緒,“這位帥哥是一起的嗎?”

某寶寶整理了一下衣服,以不甚友好的語氣反應迅速地搶答道:“是。”

“嘿,都到這種地方了。”小哥格外新奇地看了在隊伍裡全程無交流的二人一眼,一邊示意兩人往前走,一邊好心勸說,“都消消氣,不然拍照會不好看的。”

說得荊喆滿頭霧水——等一下!她專心琢磨拍照的藝術,魔鬼專心經營高冷的人設,多麼和諧友愛,哪裡像在吵架了?

然而,在鏡頭前站定的男人的確冷峻到令人膽寒,荊喆瞬間聯想到沐歆“像是可達鴨欠他錢”的評價,終於理解了小哥的良苦用心:“你要不要笑一……”

“我說帥哥美女,你們看到剛剛那對了嗎?”不等荊喆提完建議,攝影師小哥已經搶先表達了意見,順帶活躍起氣氛,“人家妹子恨不能掛在男朋友身上。你們乾嗎隔八丈遠?”

“掛”字所呈現的畫麵讓老實人小臉瞬間一紅,但還是遵照指示向毫無反應的魔鬼移動了半寸——

“哎喲,不要害羞,再挨近一點啦!這還用教?”

反正風聲獵獵,連她自己都聽不清逐漸狂野的心跳聲,於是荊喆悄悄向著男人再靠近半寸——

“不行啊美女,你和帥哥之間還隔著一整條銀河呢,這樣拍不出效果的!”

已經可以清晰感知到男人身上傳來的溫度的荊喆堅信,第三個半寸已經是她能夠挪動的極限——

“帥哥,你是嚇傻了嗎?這不還冇讓你往下跳呢嗎?摟肩膀啊!”

就在荊喆嚴重懷疑腹黑指數滿點,挑釁才能過人的魔鬼即將開口反擊時——

“荊喆,一會兒我們兩個隻要有一個人的繩子斷掉,這應該就是最後一張合影了吧。”

老實人有點蒙——等一下!魔鬼這是在一本正經地說什麼危言聳聽的鬼話……

下一秒,冇給她任何回神或緩衝的機會,環住她纖細腰身的手臂,堅定而輕柔地向他一帶。

身體失去重心跌向男人胸膛的瞬間,在攝影師的拍手叫好和接連亮起的閃光燈中,感覺自己已經站上蹦極台,腦中驀然一片空白的荊喆隻看到——

羿予珩熠熠生輝的墨色眸中,淺淺映出她驚慌失措的小臉。

而魔鬼對著這張完美暈染上緋色的臉,揚起一個獵物到手後心滿意足的邪魔笑容。

在等待區的塑料椅上落座的一瞬間,身後接連傳來的尖叫聲忽然變得格外真實。

“緊張啊?”羿予珩的表情和語氣都輕鬆到像是準備去逛公園。

“冇有……”荊喆堅決不與魔鬼對視——還不是怪某人,本來說好要到蹦極前一刻纔會飆到180的心跳,被一隻出其不意且膽大包天到直接襲腰的手提前搞到了220。

“那彆再摳手了。”魔鬼愉快地輕笑了一下,看向小可愛又一次默默摳成一團的手,好心提醒道。

老實人雖然乖乖停止了自殘,卻直接轉過頭去,不予迴應。

然而非常不幸,她所麵對的,是個諳熟於“吸引彆人注意力”的計劃通:“我帶你來蹦極的事,不要和劉主任講。”

“為什麼?”話一出口,荊喆第N次為自己的不爭氣感到腦殼生疼。

“極限運動可能會使5-羥色胺等神經遞質分泌紊亂,理論上不適合正在服用精神類藥物的人,而舍曲林恰好是種選擇性5-羥色胺再攝取抑製劑。”

果然,小可愛瞬間轉回頭來,神魂未定地將呆萌的表情體現到極致。

“冇事,剛剛簽的知情同意書裡並冇有明令禁止。而且,你現在服用的劑量很小,問題不大。”

小可愛的眼中還是傳達出揮之不去的“你怕不是在逗我”,幾乎像是詰問:明知如此,你乾嗎還要鼓勵甚至慫恿我來試一試?

“荊喆,還記得我之前提過的那個跳樓時把一個工人砸成高位截癱的大學生嗎?”

突然嚴肅起來的魔鬼讓荊喆不得不同樣慎重起來:“嗯。”

這一次,將頭靜靜轉向前方綿延不絕的起伏山巒的,是眸光深幽的羿予珩——

“他醒來的時候,眼神空洞絕望到難以形容。我想,對於深陷抑鬱不能自拔的人來說,死而不得,隻會痛不欲生,所以,能夠逐漸擺脫它的人,纔算真正死而複生,更應該百倍珍惜,不留遺憾地活。”

工作人員將細且輕到不可思議的彈力繩索與腰前的金屬鉤扣牢牢擰緊的一瞬間,荊喆微微顫抖了片刻,腦中重回空白。

她一動不能動地看著兩個工作人員蹲下身,繼續仔細綁好腳踝處的沙袋與另一條明顯重上幾倍不止的粗繩,忽然覺得連在身上的是整片靈峴山的重量——

在這一刻,一切思緒,無論驚懼或是期待,彷彿都被呼嘯而過的風從木然的意識中剝離。

“帥哥,你彆再擰了,我們檢查過三遍,肯定已經擰到最緊了。”

“你放心吧,這兩條繩子是雙保險,保證能讓你妹子平平安安落地。”

就連兩個小哥帶些笑意的聲音,都像是從隔著無數層玻璃罩的遠方傳來,微弱到幾乎聽不真切。

但微微低頭,正在與銀白色鉤扣較勁的兩隻修長的大手卻在視網膜中成像得無比清晰,用力到骨節隱隱泛白,小臂緊繃出肌理分明的倔強線條。

然後,這雙手,抬至她的頭頂,將她額前淩亂飄飛的碎髮輕柔捋順——

“荊喆,等一下,向前看。”這聲音低沉而堅定,如林間晨鐘暮鼓般蒼茫悠遠。

羿予珩在這一刻投來的沉靜目光,柔情似水,彷彿凝練著永恒。

蹦極台儘頭延伸出一塊一米來長的鐵板,若是平地之上,至多不過三五步就能輕鬆跨過的距離。

可腎上腺素陡然飆升,雙腿微微發軟的荊喆,覺得自己一寸一寸蹭了十年那麼久。

根本顧不上回溯迄今為止的人生或細數從今往後的冀願,在她混沌一片的腦海中,僅有這三個字反覆閃現:向前看。

向下隻有萬丈深淵,向前卻是碧空蒼山。荊喆忽然悟出羿予珩真正想要傳達的話——

哪怕眼前終將無路可走,也要執著看向萬物更加美好的那一麵。

“來來來,回頭和相機打個招呼,聽聽這麼帥的男朋友還有什麼話要說。”

一左一右緊緊護住她走到鐵板儘頭的兩位小哥忽然叫了暫停。

荊喆顫顫巍巍地半轉回頭,僵硬揚起一個她無法判斷有冇有帶上笑意的笑容。

羿予珩彎腰趴在蹦極台角落的欄杆上,對她用力點了點頭。

和相機閃光燈的刺眼亮光一同鐫刻在記憶中的——

“不怕。”

“好啦,”左後方的小哥協助她轉回身,“準備好了嗎?”

“五!”右後方的小哥高喊出倒計時。

她默默閉上雙眼。

“四!”

她靜靜展開雙臂。

“三!”

她用力地深呼吸。

“二!”

她對自己說,不怕。

“一!”

荊喆傾身向前——

她不怕。

就算接下來的十幾秒中,上天有n種方法使意外降臨,這個篤定說出“不怕”二字的男人,必定能想出n 1種對策護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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