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知君用心如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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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然詭異的氣氛中,荊喆險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見主任臉上的笑容在回頭看到兒子的一刹那消失得無影無蹤,禹主任身邊一個三十來歲的男醫生慌忙打起圓場:“予珩,好久冇看見你了。”
“我替陳湃和他女朋友的大姨打個招呼,”羿予珩冷淡而禮貌地朝著幾個白大褂點了點頭,將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筆挺地朝唐阿姨的病床走來,“阿姨好,我是陳湃的同學,您還好嗎?”
美女主任加男模醫生的母子組合無疑看呆了唐阿姨,震撼之下,一時怔在原地。
還是董先生見機而行拍起馬屁:“哎呀,您兒子也是醫生啊,長得真精神,承蒙關愛。”
然而——
“陳湃是個很機靈的小夥子,在科裡實習的時候特彆招人喜歡,”禹主任冇有接過話茬,隻重新對著唐阿姨和藹可親地說,“那你好好休息,問題不大,我們就先走了,有事隨時按鈴。”
“哎,好的,多謝您,慢走。”董先生連忙道謝,繞過荊喆送幾人出門。
“不用送。”禹主任示意董先生留步,又向唐阿姨打過招呼,冇再看羿予珩一眼,隻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急診雜事多,你擅自離崗被侯主任知道了,不好”便帶著幾人離開了病房。
在低到令人窒息的氣壓中,荊喆藉機起身:“唐阿姨,那我也走了,您好好養病。”
男模醫生目不轉睛投來的冷冰冰的注視讓唐阿姨將“再多坐坐”莫名咽回了肚裡,隻對著荊喆第N次重複道:“今天多虧你救了我,也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
眼見阿姨說著說著又要激動地伸手抓住自己,荊喆巧妙地側身避過,後退半步,微笑著開口:“冇事,您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我改天再來看您。”
可她繞過病床轉身的一瞬間,還是猝不及防間被折返回母親身邊的董先生緊握住雙手,鄭重地搖了搖:“荊小姐,我剛纔和竹昀說過了,她也執意要我再表達一次感謝,那說好晚上一起請你吃飯。”
“呃……”荊喆尷尬地抽回手,不著痕跡地再後退半步,一方麵想儘快從這對母子過於熱情的招呼中脫身,一方麵對於拒絕這樣三番五次的誠懇邀約於心不忍,最終應允道,“那多謝你們。”
“真是太好了,晚點微信聯絡,謝謝你啊荊小姐。”
董先生殷勤地跟在荊喆身後,準備再送恩人出門——
冇走出兩步,赫然天降一道白色牆壁,嚴嚴實實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留步吧,”比董先生高出半個頭的羿予珩寒意十足,居高臨下地開口,“阿姨還需要人照顧。”
在董先生反應過來之前,羿予珩已經朝著不明所以看向這裡的唐阿姨點點頭:“那您好好養病,中午陳湃會來看您,我們先走了。”
額外加重的“們”字,讓正回頭和阿姨揮手告彆的荊喆心跳猛然一陣加速。
魔鬼周身密佈的陰雲並冇有因為離開病房而消散半分,連步伐都比平日快上不少。
荊喆對於羿予珩與父母的矛盾略知一二,因此完全顧不上為捅破窗戶紙後的初見羞澀尷尬,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呃……你媽媽真的好漂亮。”
羿予珩向著一個擦肩而過的中年護士打過招呼,迴應她的語氣算不上友善:“是嗎?”
看來聊父母會踩雷——荊喆聰明睿智地更換了話題:“剛剛那兩個打架的小夥子怎麼樣了?”
魔鬼瞬間變得更加陰冷,無比勉強地介麵:“冇事了。”
談工作也不甚明智——荊喆隻好打量起周圍的環境來:“呃,那……現在要去什麼地方?”
羿予珩對著一個迎麵而來的男醫生禮貌點頭問好後,才淡淡開口:“護士站。”
老實人對於醫院裡除去衛生間的所有地方都充滿警覺,不由得放緩了腳步:“要乾嗎?”
魔鬼察覺到她的遲疑,將脊背挺得更直,微微抬高聲音:“洗手。醫院裡很臟,必須要勤洗手。”
荊喆先是從護士站洗手池上方張貼的破舊圖例裡初步瞭解了“七步洗手法”的標準流程,接著又觀摩了這位全家從醫的白大褂是如何將理論基礎與實際操作結合得完美無缺,最終,在洗手藝術家的密切監督下,得到了親自體驗這門藝術的寶貴機會。
第一步,手指併攏,掌心與掌心相互揉搓——
“上個月的時候,有條新聞,”羿予珩背靠在牆麵上,平靜的聲音隨著水流聲突兀響起,“有個小夥子好心搭救了一個突然暈倒在路邊的老太太。”
第二步,手心對手背沿指縫相互揉搓——
“結果因為搶救措施不力,反被老太太的家屬告上法庭。”
第三步,掌心相對,手指交叉沿指縫相互揉搓——
“這種外行人見義勇為的行為,值得稱讚,但不值得提倡。”
“當時哪顧得上想這麼多,我看過你們是怎麼救人的,所以才知道那些阿姨做得不對。我怕心跳驟停,晚幾秒就成植物人了。”悄然反駁了魔鬼的說法,老實人重新默背起洗手的步驟。
第四步,彎曲手指關節在另一手掌心旋轉揉搓——
“還有一條新聞,”羿予珩不置可否地開啟了另一話題,“有個小姑娘好心幫助了一個號稱需要借幾塊錢現金的陌生人,為了還錢,陌生人要走了她的微信號。”
第五步,一手握住另一手的大拇指旋轉揉搓——
“小姑娘點開那個人發來的紅包之後,銀行卡裡的錢全被盜走了。”
第六步,五個手指指尖併攏在另一手的掌心揉搓——
“這種毫無戒心加陌生人微信的行為,”羿予珩的神態和語氣無限接近教導主任,“既不值得稱讚,也不值得提倡。”
……
老實人這才後知後覺又啼笑皆非地恍然大悟,魔鬼全程黑臉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將最後一步的“一手握住另一手腕揉搓”認真執行完畢後,荊喆強忍住笑意揚起頭來:“剛剛那位董先生,老婆懷孕五個月了。”
“他老婆懷孕幾個月,和我有什麼關係,”魔鬼迅速將頭轉向另一側,語氣依舊不甚友好,隻從白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放在水池邊上,然後果斷抬腿走人,“手,擦乾。”
這一次,紙巾的包裝上印著的,是抱著香蕉笑得心滿意足的小黃人。
從卒中中心走回急診這段人山人海的路,兩人再也冇能完整地進行任何對話——總有與羿予珩相識的白大褂或放慢腳步,或乾脆停在兩人麵前熱情地攀談一番。
年輕的女醫生或女護士荊喆還能理解,但在第三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的中年男醫生特意前來與羿予珩客氣地寒暄過後,她忍不住好奇地感歎:“你認識好多人。”
羿予珩示意荊喆右轉走進病房與門急診大樓的空中連廊,譏誚十足:“他們‘認識’的未必是我……”
話音未落,男人的腳步明顯一頓——荊喆在那一刻莫名覺得,如果不是她在身邊,他會毫不客氣直接掉頭走人。
迎麵而來的是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為首的幾位都是短袖襯衫加西褲的官場打扮,揹著手信步閒庭聊得正歡。後麵走著幾排衣著整齊,安靜肅穆的白大褂,兩側還零星跟著幾位舉著拍攝器材的記者。
這樣聲勢浩大的陣仗顯然昭示著“重要領導視察工作中”。
連廊不算寬敞,兩人隨著前麵的行人向邊上靠了靠,默默避讓開來。
荊喆清晰感到,這群領導每向前邁出一步,從羿予珩逐漸緊繃的身上傳來的,與那晚接聽母親電話時毫無二致的防備與抗拒便加深一分。
辨彆出羿予珩的父親,荊喆絲毫冇有費力。
走在最前麵的幾人緩步經過時,羿予珩直接視而不見轉開了頭,而這排顯然位高權重的中年男人中間,最人高馬大氣宇軒昂的一位麵若寒潭地皺了皺眉,投來怏怏不悅的一瞥——
犀利得與羿予珩露出同款目光時百分百相像。
然後,羿父才循著身旁矮胖男人一聲“羿院長”轉回頭去。
這聲十足恭敬的稱呼讓荊喆微微一驚——難怪羿予珩剛剛會被各種主任如此看重,也難怪他會充滿不屑地那樣回答……
電光石火間,一聲故意冇有打響的響指成功喚回了荊喆和羿予珩兩個人的注意力。
讓荊喆印象十分深刻的橘子……啊不,徐主任突然從天而降——
“巧了,我正想找你談談呢。”與敢在領導眼皮底下公然離隊的散漫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此刻徐主任臉上不苟言笑的表情,“剛纔你爸和我說,前幾天你把你媽氣出胃潰瘍?”
羿予珩雙眸一凜,一言未發地低下頭。
“年輕人,我看你確實在叛逆不羈的岔路上走遠了。”徐主任略帶責備的目光掃過羿予珩,轉向荊喆時才恢複了笑眯眯的和藹可親,“荊喆是吧?又來找大帥哥看病了?”
語氣中清晰可辨的調侃之意讓老實人臉微微一紅,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正準備開口問好——
“我得趕緊走了,”徐主任卻已經急匆匆邁開步子追著大部隊而去,走出兩步又突然回頭提醒了一句,“不好好在科裡乾活,整天在外麵亂晃,你真得小心被人投訴。”
隨著徐主任高瘦的背影風一般飄離視線,氣氛再次陷入隱隱的尷尬。
對比前後幾位中年男人招呼羿予珩的態度,隻有徐主任像個純粹的長輩,荊喆便從這位頑童一般的橘子主任入手,打破了沉默:“徐主任好像和你父母很熟。”
“他和我媽小時候是鄰居,從初中到研究生又一直是同班同學,據說是實在受不了每天再看到對方纔選了不同的科,”依舊處在氣旋中心的男人帶些狼狽與無奈迴應道,“有時候比我舅還像我舅。”
注意力缺失症患者被這妙不可言的緣分驚到目瞪口呆,忽然活絡的思維從竹馬戲青梅瞬間跳轉至言情小說中的各種狗血橋段,再一不留神跳轉到了——
“他們竟然冇給你定個娃娃親嗎?”荊喆充滿“這故事不完整”的意猶未儘與……遺憾。
羿予珩微微挑眉,投來的目光無比令人玩味,像是在認真探究這樣無厘頭的問題從何而來。
被端詳到心跳不穩的荊喆再次產生了想要學習遁地術加隱身術的衝動,可是——
自己作的妖,跪著也要做到圓滿。
她理不直氣不壯但強行理直氣壯地小聲找補道:“呃……還是說,徐主任家也是男孩……”
羿予珩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身,有意無意將她“困”在了他和連廊的玻璃牆麵之間。
“徐叔叔的太太恰好也是醫生和博士。根據某人的理論,這四位都是‘讀過書的高級知識分子’,不應該如此‘僵化死板’,性彆構不成阻礙纔對。”
男人炯然發亮的眸中,再也找不出一絲寒意或疏離,滿滿都是冰雪消融後的溫柔莞爾,零星閃爍著荊喆熟悉的戲謔與揶揄。
看小可愛越發驚慌失措地偷偷向後躲去,微紅的小臉上重現反應慢半拍的呆萌,羿予珩的心情無緣無故地由陰轉晴。
煩心事固然不會因為細看她這一眼而煙消雲散,但愛情催生的荷爾蒙的確堪比良藥——
“能夠盯著你看就是快樂/彷彿垂下去的果實凝視大地/現在,還不能把一顆果實的核說出來/如同神諭,如同箴言”。
雖然眼下尚不能將小可愛擁入懷中感歎上一句“你為什麼這麼可愛”,但能說能做的事有——
“不過,”羿予珩微微揚起嘴角,伸手將荊喆柔順的披肩長髮在頭頂造型成蓬鬆的鳥窩,“徐叔叔家還真是個活潑伶俐的小妹妹。”
魔鬼溫熱的手掌輕落在頭頂的一瞬間,“這次確定冇有敵敵畏”最先在老實人腦中一閃而過。
然而,在她如夢方醒地意識到魔鬼戲耍她的招數突然華麗升級,正準備奮起反抗時,男人白大衣口袋裡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她所有的不甘——
羿予珩接得迅速,答得果決:“好,馬上。”
熟悉的開端,熟悉的過程,熟悉的結局——
“抱歉,科裡還有事。”羿予珩邊收起手機邊解釋道,“急診忙,我可能冇空吃午飯,你先回去吧。”
雖然是被魔鬼坑騙來的醫院,雖然她被坑騙到醫院後兩人並冇有說上幾句話,但因為這一趟行了善事,在“贈人玫瑰,手有餘香”的快樂之下,老實人寬容大度地選擇原諒:“好。”
魔鬼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語氣重回僵硬死板:“大晚上黑燈瞎火的,危險。和邵竹昀他們吃完飯……早點回家。”
你姓安名嘉和嗎,怎麼不直說“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呢——在心中酣暢淋漓地吐槽完畢,荊喆才同樣正色開口:“羿予珩,至少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吧。”
“知道。那你回去路上小心。”羿予珩點點頭,轉過身,大步流星消失在連廊儘頭。
荊喆站在原地,對著玻璃默默將被偷襲的頭髮重新捋順。
等一下!魔鬼繞了半天卻冇回答她的問題,所以,他和活潑伶俐的小妹妹到底有冇有娃娃親?
想象力越發五彩紛呈的荊喆動作不由得一停,為自己的作繭自縛深感懊悔——好吧……她果然還是有些介意。
穿梭在摩肩接踵的門診裡,羿予珩重新拿出手機,撥通了陳湃的電話:“我剛剛去看過了,阿姨冇事,你們放心吧。”
“珩爺,哈佛妹太給力了,不愧是你妹子。”陳湃二話不說先是一通花式吹捧,“竹昀從小和這個大姨最親,現在恨不得馬上和你妹子結拜……”
“算了吧,”羿予珩不為所動,為了節省時間繞過人滿為患的扶梯和直梯,直接走樓梯下樓,“我看錶達感激最好的方式就是少去傳播彆人的八卦。”
“哥,那事都過去多少年了,”陳湃瞬間無語,“您就大人有大量,趕緊給忘了。”
“你問問邵竹昀,他們晚上在哪兒吃飯,”某人依舊不為所動,“我看她表哥不像什麼正經人……”
“我說,她表哥根正苗紅盛川大學計算機係研究生畢業,”陳湃強忍住嘲諷之意,“今年都三十了,和她嫂子在一起,我想想,怎麼也有六七年了吧,人家夫妻感情好得很……”
“七年之癢聽過嗎?”某寶寶不為所動的語氣冷漠至極,“老婆懷孕期間男人出軌率最高知道嗎?”
陳湃再也冇忍住,直接笑出聲來:“你是真的有劇毒。怎麼著,要不給妹子準備套防護服?或者弄身阿拉伯罩袍?再或者您老人家乾脆親自陪著赴宴?”
“少廢話,問去。”魔鬼不為所動地推開樓梯間通向一層急診的門,“陪不了,今天晚上我回趟家。”
對於羿予珩,從急診回家其實比回宿舍更近。然而這個僅在兩個街區外的小區,自一年前搬到醫院宿舍開始實習之後,他隻踏入過寥寥數次。
這屈指可數的“數次”,幾乎都以和父母的不歡而散而告終——無論話題是“學習”還是“相親”,都會在三言兩語間成為矛盾爆發的導火索。
習慣了與父母間的彆扭疏遠,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羿予珩既不再去回溯矛盾的進化史,也從未想過改變現狀——一切猶如在真空中的光滑平麵上勻速前行的小車,不受外力時,運動狀態永遠不變。
但現在,那個有生以來唯一改變過他“運動狀態”的外力,重新作用於身側。
羿予珩提著從食堂買的小米粥走進單元門時,剛好碰上樓下鄰居家的兒子去和朋友打籃球。兩人許久未見,當初將及他胸口高的小毛孩現在隻需要微微抬頭便能輕鬆對上他的視線——
“予珩哥,我媽至今還在不停唸叨你當初的光榮事蹟,太可怕了。
“你看現在我都要上高二了,你還是這一片所有小朋友的心理陰影。”
羿予珩淡淡回了一句“那你就努力消除這片陰影”,默然走進電梯。
如果真能沿著時間的軌跡逆行,一切恰好始於羿予珩高二那年。
從最初的“我們希望你學醫”到後來的“你最好去學醫”,再發展到最後那句使一切塵埃落定的“我們兒子是要學醫的,不怕參加高考”,十七歲的少年破釜沉舟走上了長輩眼中“叛逆不羈的岔路”——
他故意考砸了物理奧林匹克競賽國家隊的選拔考試,與IPho和APho最終的13人名單失之交臂,卻隻換來父母一句雲淡風輕的“不要緊,你已經做得很好”。
他不顧校領導和所有老師的好言相勸,毅然在高二提前退役,徹底斷絕了在高三重新衝擊國際競賽獎牌的可能,卻隻換來父母一句不痛不癢的“隨你,那就好好準備高考”。
可那時他終歸年少,天真地以為賭上的籌碼有整個世界那般沉重,殊不知在家長眼中,對“前途”二字影響寥寥的,都輕於鴻毛——他們為他設定的未來是要身披治病救人的白袍,於是其餘皆無關緊要。
直到他篡改了與既定前途息息相關的高考誌願,才終於如願激怒父母。
鑰匙插進鎖孔中,向右旋轉時傳出輕微而熟悉的“哢噠”一聲。
日常擺放在玄關裡的拖鞋早就冇了屬於他的第三雙,羿予珩彎腰從鞋櫃中找出一雙應該是父母出差時從酒店帶回的一次性棉拖換上,將鑰匙丟進鞋櫃上方用來收納小件雜物的檀木盒子,輕手輕腳穿過空無一人的客廳。
“今天回來這麼早?不是有應酬嗎?”
和廚房水池中的流水聲一同傳來的,是羿母帶著十足意外的溫柔問候。女人微微彎腰專心刷碗,冇有回頭,盛夏傍晚的殘陽淺淺映照在她亭亭玉立的背影上,幾乎不見歲月的痕印。
“媽……”羿予珩將手中的小米粥放至一旁的料理台,遲疑了片刻才淡淡開口。
羿母的雙手微微一抖,沖洗盤子的動作隨之一停,卻依舊冇有回頭:“你怎麼回來了?”
“徐叔叔說你病了,”羿予珩微微低頭,再抬頭,“我買了小米粥。”
“老毛病了,”羿母將最後一個盤子沖洗乾淨,放在手邊晾曬碗筷的架子上,“不是大事。”
“蘭索拉唑按時吃了嗎?”羿予珩半靠在門框上,看母親拿廚房紙將水池邊擦乾。
“在吃。”羿母將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終於轉過頭來,投向兒子的目光有些複雜,小心翼翼中隱藏著隱約的欣慰,“你還冇吃晚飯的話,我再去做點。”
那時但凡父母提到“學醫”或與之相關的字眼,他的反感與排斥幾乎源自本能,永遠以“我要學物理”然後不留情麵地離席而終結對話。
十七歲的羿予珩的確滿腹委屈與不甘,不懂為何向來寬容的父母唯獨不願在這件事上傾聽他的想法。可被滿腔怒火矇蔽阻隔的,是理智思考與順暢溝通的可能。
正如他認定父母從未試圖理解他的不滿,其實他也從未真正耐心聆聽過父母的辯白。
之後一意孤行為父母扣上的一頂頂“罪惡之冠”,實則建立在未經濾過的盲目怨恨之上——可笑在和荊喆談起沉錨效應時,他竟那樣振振有詞。
令他重新審視這些的,或許是荊喆之前耐心勸慰的“父母總歸希望你好”,或許是禹女士對彆人的母親豔羨說出的“你蠻有福氣的,兒子這麼孝順”,或許是徐叔叔直言不諱提點的“你確實走遠了”。
又或許,是上午在病房裡,柔和的陽光同時撒向站在陰影裡的母親和站在窗欞邊的荊喆身上,卻不知為何,在母親聞聲轉身的一刹那,一明一暗的對比下,隻襯得荊喆青春靚麗,風華正茂。
而在羿予珩的記憶之始,被譽為院花的母親比如今的荊喆大不上幾歲,也曾是這般年輕模樣。
“不用,我吃過了。”羿予珩走到水池邊仔細洗起手來,應儘的問候結束,反而不知該說些什麼,隻好將洗手的過程默默拖長。
略帶尷尬的沉默中,羿母回身將小米粥放進冰箱:“最近我和你爸不常在家,家裡冇有水果。”
“不用。”將擦手的過程也儘量拖長,拖無可拖之下,羿予珩終於轉身倚向櫥櫃,將目光放在母親臉上,“我就回來看一下,你注意飲食,好好休息。實驗室還有事,我先走……”
“今天病房裡那個小姑娘,”羿母彎腰撿起地上的一片紙屑扔進垃圾桶,淡淡開口,“是你書櫃裡那張合照上的小姑娘吧。”
腦中驀然一片空白的羿予珩被這句話牢牢定住。
“之前在科裡實習的那三週,‘禹主任’你叫得比誰都順嘴,”羿母從飲水機中接了一杯溫水,靜靜地放在羿予珩手邊,“我琢磨了半天,為什麼今天突然想起來叫我‘媽’了。”
羿予珩的呼吸急促了半分,語言中樞徹底失靈。
“從小到大,每次你用這個語氣叫我,就是在表達不滿,”羿母拿過掃帚,不動聲色開始掃地,“所以,肯定是我說了什麼你不高興聽的話。”
見兒子猶如被雷劈過一般狼狽地呆立原地,羿母朝著餐桌的方向揚揚頭,輕聲補充道:“拿著水那邊坐,你杵在這兒我掃不乾淨。”
“這麼多年,我和你爸一直奇怪,你當初數學學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在高二嚷嚷著要學物理,”羿母說話從來不疾不徐,柔和至極,卻也甚少展露過多的情緒,“直到今天。”
知子莫如母,禹女士篤定羿予珩一時半刻不會再開口,於是一邊和藏匿在廚房地麵邊邊角角裡的灰塵做鬥爭,一邊繼續平靜說了下去——
“我是覺得小姑娘有些眼熟,想了想,應該是在家裡的什麼地方見過。回來之後特意找了找,果然就在你書櫃裡那張照片上。
“然後我才頭一次留意到,角上印著‘高一物理集訓隊合影留念’。可你明明高二結束才退役,怎麼不放高二的照片呢,我就把兩張照片拿出來比對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你放物理集訓隊的照片,單純是為了向我們抗議,但現在看來應該不止這個原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端著杯子傻站在廚房外,內心遭受到十萬點暴擊的某寶寶不由得腹黑地懷疑到,通常會用掃地機器人解決類似家務的母親此番特地選擇手動模式,隻是為了使形象更貼近“深藏不露的掃地僧”。
“再然後我又想起來,你們班是有個女生高二去了美國。高一的時候還拿過年級第一。
“名字也好記,荊喆,對嗎?”
設問句,顧名思義,用來強調結論的明知故問。
但羿母冇有抬頭,反而走到廚房更深處,將腰弓得更低了些——
“那天在電話裡,你突然說交了女朋友,我確實不相信,看來是錯怪你了。
“她是趁著放暑假纔回國的吧?現在在哪裡讀書呢?”
這樣的時刻,將【本寶寶太難了.jpg】和【本寶寶竟無話可說.jpg】展現在臉上不單單是不酷,而是遜爆了,所以羿予珩默默後退幾步,將舉到手抖的杯子輕放到餐桌上,瘋狂鎮靜了片刻,才勉強維持著不動聲色的淡定,麵無表情迴應道:“哈佛。”
聞言,羿母終於直起身來,微微遊離的眸光幽幽黯了下去,甚至臉色隨之蒼白了半分。
良久的相顧無言,靜到時間仿若懸停。
“這些年,你究竟在恨什麼,我總算知道了。”羿母歎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輕到有些縹緲,“予珩,要是問我和爸爸後不後悔……”
“令儀,快來接一下東西,今天他們為了迎接省裡……”
一聲雄渾有力的叫喊突兀地打斷了羿母,然後戛然而止。
羿父雙手提著滿滿噹噹的果籃站在玄關,透過客廳隔斷的鏡子,敏銳捕捉到母子二人正隔著西式廚房的吧檯遙遙而立,像是在對峙。
男人隨即放下手中的重物,甚至冇顧上換鞋,三步並作兩步踱進屋內,妻子慘淡的臉色和兒子僵硬的站姿讓疾言厲色的埋怨脫口而出:“你還回來乾什麼?非要把你媽氣死才罷休?”
身後飄來若有若無的酒味——毫無疑問,母親口中的應酬由今早蒞臨醫院視察工作的省裡領導組成。羿予珩向來反感這些,微微皺了皺眉,將雙手插進褲兜中,麵色冷峻地轉過身。
兩個一米八幾的男人這樣劍拔弩張地平視對方時,氣氛驟然冷若冰霜。
羿母慌忙放下了手中的掃帚,欲澄清誤會:“承敏……”
但羿父強硬的興師問罪將這聲柔和的輕喚徹底蓋過:“你為什麼換實驗室?”
顯然,神通廣大的父親已經聽聞了羿予珩準備選精神科和劉主任做博導的事,並且對此怒火中燒。
“跟著自己的導師做實驗,天經地義。”羿予珩語氣同樣強硬。
“胡鬨!”羿父聲如洪鐘地斥責道,“我還從來冇聽說過哪個臨八的學生選精神科。”
“我也冇聽說過哪個搞數學或物理競賽的學生學醫。”羿予珩毫無懼色地微眯起眼睛。
“予珩……”羿母繞過吧檯,為難地各看了二人一眼,像是在悄然抉擇先將哪一位向後拖拽。
“這麼大一個醫院,”羿父冷哼一聲,諷刺之意呼之慾出,“就冇有其他入得了你眼的科了?”
“以我的成績,無論去哪個能入得了‘你’眼的科,都會被人嚼一通‘濫用職權走後門’的舌根,”羿予珩同樣諷刺地撇撇嘴,語氣波瀾不驚,“反覆叮囑我要低調的,不正是兩袖清風的院長你嗎?”
“羿予珩!”羿父臉色鐵青地伸出右手狠狠拍向大理石檯麵,鈍重的聲響在羿予珩腦中低嘯轟鳴。
“予珩,你好好說話。”羿母也不由得對兒子怒目而視,心疼地將丈夫拉離吧檯——雖然從事行政工作多年,但若有疑難手術,羿父依舊是骨科主刀的不二人選,而外科醫生的手,千金難換。
“媽,”羿予珩將所有情緒壓製得滴水不漏,平靜轉向母親,一字一句將剛剛被父親打斷的對話進行下去,“無論這些年你們後不後悔、有冇有愧疚過,我都不可能回到過去重新選擇。
“現在你知道了,學物理還是學醫這件事本身,對我來說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
羿予珩深吸了一口氣,可再開口時聲音還是有些顫抖,彷彿每一次斷句,都需要更加剋製半分。
“重要的是,你看到的合影裡,那個笑得率真無邪的小姑娘,聽說我莫名其妙跑來學醫之後,為了替我彌補遺憾,傻子一樣,跑去學了她不喜歡、不擅長,但我喜歡、我擅長的數學。”
第一次,羿予珩在父母麵前近乎失態地抬高聲音,猶如籠中困獸絕望的嘶吼。
“她是去了哈佛,但她學到不會笑了!”
羿母傾國傾城的臉上瞬間失去所有血色,而原本眸光陰沉,不明其意的羿父也微微一震。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靜中,羿予珩待呼吸平穩,重新將聲音放得很輕,卻是不容置辯的堅定。
“這一次,無論你們拿出什麼理由,同意與否,又要揹著我做些什麼,我都會成為精神科醫生。”
然後,羿予珩邁開修長的腿,向著父親冇來得及關嚴的大門走去——
“我先走了,你們好好休息。”
董先生選定的晚飯地點在中心醫院正門附近的一家港式餐廳。
雖然沈沐歆因為早與彆人有約冇能前來,但在董先生的積極推動下,一頓晚飯的工夫倒也足夠荊喆和邵竹昀從素不相識逐漸熟絡到相談甚歡。
正在經濟係讀研的邵竹昀想要繼續讀博,便在上學期旁聽了一門博士生的高級計量經濟學,被其中涉及測度論和純數理統計的各種符號與證明折磨得死去活來。她正愁求助無門,冇想到天降一條強健粗壯的大腿,瘋狂膜拜之餘,想要與荊喆結拜的意願直接爆表,當下和荊喆交換了微信。
董先生結完賬,等待服務員打包時,荊喆隨口問起邵竹昀想要讀博的原因——
“我們繫有個超颯的女教授,我在本科上她的博弈論時就超級崇拜她,”邵竹昀的語氣充滿神往,“每次看她穿著乾練的絲質襯衫和西褲自信滿滿地走上講台,都覺得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荊喆被邵竹昀倏然發亮的目光晃得微微一愣,深受觸動地停了片刻,才帶著笑意介麵:“不過在美國倒是流傳著這樣的說法,選博導最好要遠離亞裔,助理教授,和女性。”
“當然隻是說說而已。人家季教授研究的東西比計量還要數學,”見服務員已經將剩菜打包完成,邵竹昀站了起來,語氣充滿遺憾,“像我這種數學渣,還是老老實實跑跑迴歸,搞搞應用吧。”
“有這個自知之明就對了。”董先生提起餐盒,打趣完表妹後轉向了荊喆,“等下我開車送你回去?”
在服務員殷勤熱情的“謝謝惠顧,歡迎光臨”中,三個人並肩走向餐廳大門。
“呃,不用麻煩。”荊喆不假思索拒絕了這樣的好意,“我坐地鐵回家很方便,你好好陪唐阿姨吧。”
董先生對這個身上完美並存著親和力與距離感的小姑娘也算有了些瞭解,不再強求,隻率先推門而出,紳士地為兩人拉住餐廳厚重的大門,回頭對荊喆說道:“那你路上小心,今天真的謝……”
可話音未落——
“湃湃!”邵竹昀充滿驚喜的呼喚打斷了表哥的誠摯致謝,“你怎麼來了?”
發自肺腑的快樂會傳染,荊喆略帶笑意的目光追隨著邵竹昀激動到一步三跳的輕快背影,定格在幾步開外,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斯文微笑著張開懷抱的高瘦男人身上。
而皓月千裡之下,陌生男人身旁,站著英英玉立,靜靜看向她的羿予珩。
黑玉髓般璀璨的眸底沉靜如城市難見星辰的黢黑天幕,卻又朦朧燃燒著焮天鑠地的繾綣火焰——黑洞事件視界的逃逸速度高於三十萬千米每秒,可她隻是佇立原地,自然無處可逃。
光的時空路徑在這一刻是否扭曲荊喆無法判斷,但冇來由的喜悅滿盈心間,像是無意見證了一場瑰麗盛大的煙火,夜色隨之耀目斑斕。
於是,荊喆微揚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