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此時上前半步,“大小姐,司徒夫人,姑爺。”
“客房已預備妥當,熱水、換洗衣物、洗漱用品一應俱全,都按最高規格備下,暖氣也已調至適宜溫度。”
“您看是現在請夫人上去休息,還是再用些茶點?”
薄晴看向司徒夫人:“阿姨,您也累一天,又受了驚,不如早點休息?我讓福伯陪您上去,看看房間是否合意,缺什麽直接告訴他就行。”
“好,好,聽你安排。”
司徒夫人笑著放下茶杯,站起身,臉上掩不住露出倦色。
她看向周遲,欲言又止,“阿硯,你和晴晴……”
“媽,您先去休息,我和南枝說點事。”周遲起身。
司徒夫人對兒子蹙眉,又看兒媳,點頭:“行,司徒家的祖訓,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可記著,你們年輕人……好好說。”
她轉向福伯,客氣道:“麻煩您了,福伯。”
“夫人您客氣,請隨我來。”
福伯躬身,做出引路手勢,步履沉穩地走在側前方,領著司徒夫人離開客廳。
訓練有素的女傭,無聲地跟上。
門輕帶上。
寬敞華麗的客廳裏,驟然隻剩二人。
遠處隱約傳來宅邸,古老座鍾報時的鳴響。
此刻寂靜無聲。
薄晴沒動,依舊坐著,背脊挺直。
她端起麵前茶杯,已溫度適中的紅茶,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瓷器與木質茶幾接觸,發出“磕”的一聲。
她抬眸,看向幾步外乖乖站著的周遲。
燈光在她眼中,映出冷而審判的光。
“坐。”
她開口,聲音獨屬主人般淡然。
周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輕手輕腳,於她對麵單人沙發上,再次落坐。
兩人隔著寬大鑲嵌著大理石桌麵的茶幾,如隔難以逾越的界線。
窗外,半山沉沉,彷彿吞噬一切聲響的夜色。
薄晴眸光落在他臉上,“現在,沒有旁人,周遲,或,我該稱呼你……”
她吐出後麵三個字,像珍珠一顆顆落地。
“司、徒、硯?”
她猝然想到什麽,起身去主臥取檔案,沒想到剛進房,周遲隨著她身尾潛入,順手把門給關上。
“你……”薄晴轉身時,目光一怔。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靜。
這人怎麽跟魂魄一樣跟她背後。
“南枝,我們之間的事,在這……”
“好,那在這說。”
窗外半山濃夜,床頭一盞閱讀燈,投下昏黃光暈。
周遲看著她。
她坐到窗邊沙發裏,臉上沒表情,眼神冷淡。
他放在身側的手蜷了起,又鬆開。
在等待她的雷霆之怒,等待她的宣判,眼下任何解釋都蒼白。
他向前一步,又一步,直到離她咫尺。
薄晴微蹙眉,眼底忽地戒備起。
他動了,他要幹什麽?小崽子逼急要對她動手了。
周遲抬手,落在自己褲頭的皮質腰帶上。
金屬搭扣“哢噠”輕響,在過分安靜的房裏清晰可聞。
動作不疾不徐,抽出整條黑色皮帶,對折,握在手裏。
接著,他抓住襯衣下擺,向上一掀,幹脆脫下,丟在腳邊地毯上。
男人精悍的上身暴露在燈下。
寬肩,緊實胸腹線條分明,左胸近心口一道淺淡舊彈痕,鎖骨下是另一道疤。
痕跡無聲訴說他不簡單的過去。
薄晴呼吸一滯,眼珠遊移他身上疤痕,隨即移開,看回他臉,不解:“你這是幹什麽?”
在她麵前想自虐嗎?
她沒有虐人的癖好。
周遲不答。
向前半步,在她麵前羊毛毯上,屈膝,緩緩跪下。
姿態放得極低,盡顯鄭重。
他跪直,雙手將皮帶平平舉起,遞到她觸手可及處。
然後,他抬眼,眼裏裹著股濕潤,直直迎上她審視的視線。
“南枝。”
他低呼著,語中刻意放緩溫柔語調,像怕驚擾什麽。
“我錯了,我不該瞞你,從半年前,我開始想起一些事,懷疑自己身份時,就該告訴你。”
薄晴身子繃緊,半年前。
她沒接皮帶,隻目視著他,神色銳利:“你什麽時候恢複記憶的?”
“半年前。”
周遲毫不猶豫,沒半分遲疑,“不是一下子全想起,是斷斷續續,看到某些東西,聽到某些詞,有畫麵閃過。”
“看到財經新聞裏司徒家訊息,覺得眼熟,聽到海市、繼承權的字眼,心裏發沉。”
“我大概猜到,我可能與司徒家有關,不是旁支,就是……比較近的關係,但沒敢深查,也沒敢確定。”
他眼神越發坦誠:“我害怕,怕查清,就不能再以周遲的身份,留在你身邊。”
“怕你知道,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無依無靠、被你從碼頭撿回的落魄人,會覺得我別有用心,趕我走。”
“我貪心,我捨不得……就這樣。”
薄晴盯著他舉在半空的皮帶,伸手,一把抓過。
皮帶牛皮,質感厚實,握手裏有些分量。
“好,很好……”她捋過皮帶邊緣,然後,手腕一抖,抓住兩邊扯了扯。
薄晴握著皮帶手柄,身微前傾。
用冰涼金屬搭扣一端,輕輕地,抵在周遲**線條清晰的鎖骨下方。
正對他心口位置。
瞧著他近在咫尺的無辜眼。
他跪著,她坐著,這角度,她微垂眼便能俯視他。
“周遲。”
她語帶嘲弄的笑,隻那笑未達眼底,“你真是會騙人,騙到我這來了。”
涼意透過肌膚傳來,周遲身體微顫,但沒躲,目鎖定她。
“我知道。”他聲低啞,“你若是覺得有氣,便打,使勁打……我能扛的。”
薄晴沒動,使勁打,讓他爽嗎?
那可不行。
搭扣依舊虛虛抵著他。
她能感到他胸脯傳來的溫熱,平穩卻略顯急促的心跳。
片刻,她移開皮帶,隨手扔一旁沙發,像丟棄無用的東西。
語氣恢複之前的平淡,令人聽不出情緒。
她說,“現在,你媽,你妹,都找來了,我倒像是個拐賣人口子的。”
“有什麽打算?跟她們回去?我們的婚姻,本就是一紙協議。”
“我爸已經被我妹接回家,但也隻維持現狀,以後也會是植物人,所以我決定……衝喜結婚的理由,可以作廢。”
“我不回。”周遲立刻答,沒一絲猶豫。
他此刻神色深得不見底,“你在哪,我在哪,我說過,會繼續當你的私人醫生,照顧你的起居飲食……後半生。”
薄晴聽後蹙眉,半晌,才輕扯嘴角,那弧度有些澀然:“可我們的婚姻,沒感情,我們這樣,走不遠的。”
她目光投向窗外濃夜,溢位迷茫的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