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晴看他近在咫尺,寫滿懇切不安的眼睛。
許久,才歎了口氣。
“福伯。”
她揚聲,打破寂靜。
“帶司徒小姐去客房休息,她遠道而來,需好好梳洗。”
不打算立刻追究,也沒給出明確答複。
司徒玥還想說什麽,被周遲一個眼神製止。
她憤憤跺腳,被福伯請了出去。
薄語也識趣起身,伸懶腰:“哎,戲看完了,上班去。”
會客室,剩下兩人。
空氣凝固,比剛才更讓人窒息。
薄晴沒動,也沒看他,垂眸看杯中沉浮的茶葉。
周遲站在她麵前,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司徒家那邊。”薄晴終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你打算怎麽辦?”
“我會處理。”周遲立刻道,“不會讓他們打擾你,打擾薄家。”
薄晴抬眼,看他:“包括你那位妹妹?”
周遲點頭:“包括小玥,我會跟她談。”
又一陣沉默。
“周遲。”薄晴忽然叫他名字,不是司徒硯。
她起身,走到窗邊,背對他,看外麵庭院蕭瑟的初冬景象。
“我討厭被人騙,討厭失控的感覺。”
“今天的事,讓我覺得,很多東西,都失控了。”
周遲心口一痛,上前一步,想從背後抱她,手臂抬起,卻僵在半空,緩緩垂下。
“對不起。”
他低聲說,此時千言萬語,隻剩三個字。
薄晴沒回頭,靜靜站著。
陽光透過玻璃,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輪廓,明明溫暖,卻令人覺無比疏離。
“你先出去吧。”她說,“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周遲看她單薄挺直的背影,唇動了動,而所有的話都咽回去。
他深看她一眼,轉身,一步步走出了會客室。
門輕合上。
薄晴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直到確認他腳步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才緩緩地脫力般,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閉上眼。
薄氏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長桌旁坐滿了人。
會議開始前十分鍾,嘈雜一片。
幾位老董事坐在上首,喝茶。
其餘多是薄振業時期的中高層,三兩兩交頭接耳。
“大小姐讓三小姐來主持大局?”市場部王董事搖頭,他是薄父舊部,臉上帶著憂慮,“畢竟年輕,又是學法律,商場上的事……”
運營部李副總推了推眼鏡,同樣憂心:“眼下穩住局麵最重要,就怕三小姐新官上任,大刀闊斧反而壞事。”
他們周圍,幾個眼神飄忽的中層交換著眼色。
財務副總監,一個妝容精緻的女人,慢悠悠開口:“王董事、李副總別太擔心,三小姐是大小姐親妹,總歸為薄家好,咱們多配合就是。”
她嘴上說著配合,眼底早有了不以為然。
“就是,聽說三小姐在國外經手都是大案子,看問題肯定準。”采購部的唐經理笑著附和,他是薄振業妻弟小舅子。
門被推開。
薄語走了進來。
一襲黑色西裝,剪裁精緻合身,內襯藍色襯衫,色調沉穩,脖頸外露,麵容整潔,毫無表情,手中緊握著銀色平板。
會議室靜了一瞬。
她走到主位坐下。
平板輕放桌麵,目光橫掃全場。
“開始。”
聲音清晰,沒半分寒暄。
王董事和李副總相視一眼,看到彼此眼中凝重。
薄語先聽幾個常規部門匯報,沒打斷,隻偶爾在平板上記。
態度平靜,甚至顯得平淡。
幾個緊繃的中層稍稍放鬆。
財務副總監低頭抿咖啡,掩去唇角一絲輕慢。
輪到市場部匯報南區新季度方案。
王董事起身,詳細講解,末了坦誠道:“……方案基於過往經驗,但新媒體環境變化快,具體執行細節,還需根據最新資料微調。”
薄語抬眸看他,沒評價方案,反問:“王董事認為,南區最大問題是什麽?”
王董事沉吟:“客流老化,年輕群體流失,我們嚐試引入新業態,效果不及預期。”
“為什麽不及預期?”薄語追問。
“這……”王董事額角見汗,“可能定位不夠準,或營銷沒跟上……”
“不是可能。”薄語打斷,指點平板,調出資料投上大螢幕,“是肯定,你們引入的新業態,七成是過氣網紅品牌,三成是關係戶塞的劣質專案。”
“營銷費用,百分之四十流向三家背景可疑的新媒體公司,而這三家公司,上月剛被點名資料造假。”
她看向王董事,目光清冽:“王董事,你是老臣,但被下麵人用垃圾資料和假報告糊弄一個季度,是你失察,還是有意縱容?”
王董事臉色漲紅又轉白:“薄總,這話嚴重,那些專案都經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薄語又點一下,螢幕出現複雜股權圖,“三家公司,最終受益人是你部門副總監的小姨子,劣質專案,兩家實際控製人是這位陳張經理……”
她目光掃向采購部那位,“的表親,王董事,你的正常流程,就是讓這些蛀蟲披著合規外衣,啃公司利潤?”
會議室死寂。
王董事張嘴,啞口無言,冷汗涔涔。
李副總也震驚地看著幾個麵如土色的中層。
財務副總監放下咖啡杯,強笑:“薄總,這些指控很嚴重,需確鑿證據,也許隻是下麵人辦事不周,王董事、李副總日理萬機,一時疏忽……”
“疏忽?”薄語轉向她,唇角極淡地彎了下,眼神無笑意,“副總監,那你解釋,為什麽過去半年,經你手批給這幾家問題公司的款項,效率格外高?”
“甚至有幾筆不符財務製度的預付款,你也簽了,同期,技術部申請的核心係統升級預算,被你以需進一步評估為由,壓了三個月?”
她不等答,又調檔案:“還有,你上月以財務製度優化為名,提交更換核心財務軟體供應商的提案。”
“新供應商成立不到兩年,資質平平,報價是現供應商三倍,而這家新公司幕後大股東,是你丈夫。”
財務副總監臉上血色褪盡,手指死摳桌沿。
薄語身微後靠,目視全場。
在王董事、李副總慘白的臉上停一瞬,轉落在幾位臉色鐵青的老董事身上。
“趙叔,李叔,傅叔,”她聲緩,更沉,“公司是爺爺和我爸的心血,現我爸病著,我姐撐著,有些人,以為天變了,可渾水摸魚。”
“拿流程、製度當護身符,拉一批,排一批,把公司弄得烏煙瘴氣,漏洞百出。”
她重新坐直,“王董事,李副總,你們是公司老人,有經驗,有苦勞。”
“但禦下不嚴,用人失察,讓蛀蟲在你們眼皮下掏空專案,這是大過。”
“我給你們一次機會,戴罪立功,南區專案立刻重組團隊,所有問題環節徹底清查,該追回的損失,一分不能少,你們親自盯著。”
王董事、李副總猛抬頭,眼底爆出難以置信的光,隨即被羞愧決心取代,重重點頭。
薄語目光,像冰刀子,刮過癱著的財務副總監、采購經理,及另外幾個麵無血色的中層。
“至於你們。”
她唇微啟,話語冷峻,“利用職務之便,勾結外人,損害公司利益,證據確鑿。”
“現在,立刻收拾東西離開,審計和法務會跟進後續,該退贓退贓,該負法律責任,誰也跑不了。”
“薄語!你血口噴人!我要見二爺!我……”張經理失控站起嘶吼。
“二爺?”薄語輕輕打斷,神色譏誚,“你說薄振業?他自身難保,沒空管你。”
她起身,拿平板,“最後說一次,薄氏不養蛀蟲,能幹實事、心思正的人,留下,一起往前走,心思歪的,現在滾。”
“或者卷鋪蓋回家做家庭主夫,叫你老婆來上班。”
“散會。”
她轉身離開。
黑西裝背影挺拔決絕,腳步聲幹脆,消失在門外。
會議室死寂。
幾秒後,爆出嘈雜。
被點名的人癱軟崩潰,其餘人驚魂未定,麵麵相覷。
王董事、李副總對視,都見彼此眼中絕處逢生的慶幸。
新上任的總經理……
哪裏是來添亂的?
她簡直是拿顯微鏡來的。
先敲打,再分化,最後精準切除腐肉。
一番操作,雷霆萬鈞,卻又在絕境中,給真正做事的人一線生機。
薄家的天,不僅變了,執刀的人,手段更是淩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