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晴站在原地,目光在地上狼藉,緩緩移向司徒玥的臉,又移向,周遲驟然緊繃的側臉。
心在胸腔沉了一下,又被猛攥緊,呼吸有瞬凝滯。
哥?
司徒家的“少爺”,是個女人。
這女人,叫周遲“哥”。
海市司徒家,百年世家,底蘊深不可測,唯一繼承人,一年前失蹤,生死不明,家族從未放棄尋找,隻封鎖訊息。
所以,她旁邊人“普通”、失憶、被她“撿”回當私人醫生,因一紙成為丈夫的周遲,是司徒家神秘,據說手段了得,卻在巔峰期離奇消失的繼承人——司徒硯?
荒謬裹著冷意,順脊椎爬升。
她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被蒙在鼓裏,演了場可笑戲碼。
周遲——或許該叫司徒硯,用力閉眼。
再睜時,眼底驚濤駭浪已強行壓下,隻剩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抬手,一根根手指,緩慢地掰開司徒玥緊抓他的手。
“你認錯人了。”
他啞道,滿目斬釘截鐵。
“我認錯人?”
司徒玥像被這話刺傷,淚唰地流下。
指著他的臉,聲拔高,“司徒硯!你這張臉化成灰我都認得,我是你妹!親妹妹!你告訴我我認錯人?”
她猛轉向薄晴,目利如刀,審視敵意般:“你就是大小姐薄晴?我哥娶的女人?你知他是誰?你藏他在這?你……”
“司徒小姐。”
薄晴打斷她,聲線平和,略帶無形壓力,壓過司徒玥激動情緒。
她上前一步,與周遲並肩,眼底清冷看著司徒玥:“這是薄家,你打碎我茶杯,弄髒我地毯,現又對我丈夫大呼小叫,指責我藏匿他。”
她唇角勾起極冷的弧度:“或許,你該先解釋,你口中的司徒遲硯,和我丈夫周遲,到底是什麽關係,以及,你以司徒家少爺名義來訪,卻是女人,又是怎麽回事?”
薄晴語氣不激烈,甚至算禮貌,但每字像淬冰的釘子,精準釘向要害。
她沒看周遲,周身散出的冷意,令周遲心尖狠縮。
他知道,她生氣了。
是被徹底冒犯的欺騙。
司徒玥被薄晴氣勢懾住,噎了一下,隨即怒火更盛:“我……”
“夠了。”周遲再沉聲嗬斥,那是司徒硯纔有的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看一眼司徒玥,眼神銳利:“你想讓所有人都知,司徒家丟了一年的繼承人,在港城給人當上門女婿?”
司徒玥渾身一顫,瞪著周遲,唇哆嗦,說不出反駁的話。
她再任性驕縱,也知事態嚴重。
哥失蹤一年,家族內部暗流洶湧,此時暴露行蹤,未必是好事。
薄語不知何時已悄悄挪到門邊,現正抱臂斜倚門框,一副看好戲模樣。
她目光在司徒玥,周遲相似的臉上來回掃,又瞥薄晴側影,唇角噙玩味笑。
嘖,這下有意思。
姐夫竟是海市那個司徒家的大佛?
她姐這次,怕是玩脫,釣了條鯊魚回家。
“所以……”薄晴緩緩轉向周遲,終看向他眼睛。
眼神無波,像能穿透所有偽裝,直視他隱秘的角落,“你沒什麽要對我說的嗎?周、醫、生?或,我該稱你——司徒先生?”
周遲喉結艱難滾動一下。
他最怕的時刻,還是來了。
在她冰冷審視眸光下,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顯蒼白可笑。
他張嘴,想解釋,想說他不是故意隱瞞她,說他隻是……不知該怎麽說,從何說起。
“我……”他音澀。
“哥!”司徒玥又急又氣,扯他袖,“跟她有什麽好說,我們回家!”
“回家?”
薄晴重複,像聽到什麽有趣的話。
她逼近周遲,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到彼此身上散出截然不同的森意。
“回哪個家?海市司徒家,還是港城薄家?”她抬眸,盯他,“周遲,我們結婚證上,寫的是誰的名?”
周遲身體一震。
他看近在咫尺的、清冷絕豔,毫無溫度的臉,心髒像被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抬手碰她,手指動了動,終究沒抬起。
“南枝。”他啞音叫她,從未有過的懇切和慌亂,“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我想的哪樣?”
薄晴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彷彿他身上有瘟疫。
“我想的是,我丈夫,一個失憶、無依無靠的私人醫生。”
“現看來,是我想錯了。”
“你不是無依無靠,你是海市司徒家少爺,你也沒失憶,是不是?你隻是,騙了我。”
最後三字,她說得輕,重錘般砸在周遲心上。
“我沒有!”
他幾乎脫口而出,急切的解釋衝口而出。
“我確不記得很多事,一年前我出意外,重傷,記憶受損,隻記得零碎片段,不記得自己是誰,從哪來。
醒時就在港城,然後被你所救,我不是故意騙你,在遇到你前,我自己都不知我是誰。”
他語速快,前所未有的焦灼。
他不能讓她認定他是蓄意欺騙。
薄晴靜聽,臉上毫無波瀾,眼底深處,微裂開一絲縫隙。
“所以,你是真失憶,隻是現在……”她瞥一眼旁邊紅眼圈,滿臉憤懣的司徒玥,“你家人找來,你想起來了?”
“沒完全想起。”周遲搖頭,努力讓自己鎮定,懇切地看她,“隻是看到小玥,有些模糊印象,但我還是周遲,至少,在你麵前,我永遠是周遲。”
話已近乎卑微的告白。
司徒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自家從小驕傲到骨子裏,對誰都不假辭色的哥,竟用這種語氣對一個女人說話。
薄晴與他對視片刻,移開。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姿態恢複從容,彷彿剛才的質問隻是幻覺。
“坐。”
她對站著的幾人說,語氣平淡得如處理尋常公務。
周遲遲疑一瞬,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
司徒玥看看哥,又看看薄晴,不情不願地走到另一邊沙發坐下,離薄晴遠遠的。
薄語也溜溜達達走過來,挨薄晴坐下,一副“我是自家人”模樣。
“司徒小姐。”薄晴看語氣公事公辦,“你來港城,代表司徒家,有何貴幹?”
司徒玥咬唇,壓下心頭不滿,也努力端起世家千金的架子:“薄總,明人不說暗話,我哥失蹤一年,我們一直在找。”
“最近得線索,他可能在港城,並與薄家有關,我這次來,一是確認我哥安全,二是……”
她看一眼周遲,又移向薄晴,“接他回家,司徒家需要他。”
“回家?”
薄晴端起福伯新換上的茶,吹了吹,“他是我合法丈夫,這裏就是他家,至於司徒家需要他……”
她放茶杯,看周遲:“你怎麽說?”
問題拋回。
所有人目光集中周遲身上。
周遲沉默。
他看司徒玥,妹妹眼中殷切期盼未散的淚光。
他對上薄晴。
見她平靜看他,等待他的選擇,目中藏著連她自己都未察的緊張。
他知,一步踏錯,可能再也無法回頭。
“我現在不會回去。”他清晰地說,目光落薄晴身上,不再移開,“我在這,有未盡的承諾,也有……必須守護的人。”
司徒玥臉色一白:“哥!”
薄晴眼睫顫了一下,沒說話。
“薄總。”周遲語氣鄭重。
“關於我身份,我很抱歉,一直未能坦誠,但我以我性命起誓,我對你,從未有過任何惡意或算計。”
“過去一年,周遲是真實存在的,未來,無論我是周遲,還是司徒硯,在你麵前,我首先是你丈夫。”
他起身,走到薄晴麵前,微俯身,平視她眼睛:“請給我一點時間,也請你……信我一次。”
會客室再靜。
隻有窗外隱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