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
周遲盯著地上碎裂的紫砂藥鍋和潑灑的藥汁,僵立了幾秒。
液體蜿蜒,浸濕他鞋邊。
空氣中藥味微苦。
他閉眼,彎腰收拾碎片。
指腹被鋒利邊緣劃破,沁出血珠,他隨手在圍裙上抹去。
動作木然,心如墜冰窖,耳畔不斷回響著客廳裏薄晴的輕笑,還有那個男人遞橘子的場景。
他包好碎片,清理地板,重新找出砂鍋清洗,加水,放入藥材。
他努力讓腦子空白,思緒卻不受控飄向客廳。
薄語刻意壓低,顯得醇厚的“男聲”透過門縫飄入:
“……姐姐,你對姓陳的,真徹底斷了,沒半點念想?”
周遲握水龍頭的手,猛地收緊。
水流嘩嘩衝擊砂鍋。
短暫沉默後,薄晴清晰的聲音傳來,帶著事不關己的淡漠:
“愛本就瞬息萬變,相愛時或許有,不愛了,便一文不值,棄如敝履。”
她的語氣沉穩得猶如在評判古董。
周遲心口那潭冰水,因這話泛起微瀾。
徹底斷了……也好。
至少陳銘生那垃圾,再構不成威脅。
他泡好她的藥後。
擦手,端起剛倒在碗裏的黑棕色藥,中藥味濃烈。
他深吸氣,推開廚房,通往客廳的玻璃門時,順帶上栗子和紅薯。
薄晴和薄語同時看過來。
周遲盡量神色如常,走過去,將東西輕放茶幾。
“剛買的,還熱,餓了,吃點暖的。”他目光落栗子上,沒看她們。
薄晴看了看樸素紙包,才抬眼,見他臉上毫無情緒,眼底掠過令人未察的柔和。
“謝謝。”她低聲。
薄語饒有興致探身,手指戳了戳紙袋,沙沙輕響。
她抬頭,漂亮鳳眼上下打量周遲,故意拖長調子,用男聲調侃:“喲,還帶夜宵?這麽貼心啊,姐姐,人家本來也有帶的,隻是在路上耽擱了……”
周遲身體一僵,垂在身側的手蜷縮起。
他沒應聲,默默將碗裏的藥遞給薄晴眼前,又給自己倒一杯綠茶,在沙發另一端單人椅坐下。
姿態看似放鬆,脊背卻挺得筆直。
薄語不打算放過他,心裏隻想著好玩。
她拈起顆栗子慢悠悠剝,眼睛盯著周遲,話對薄晴說,語氣玩笑般字字帶刺:“姐姐,這就是你藏家裏的金毛?脾氣看著挺好,還知道幹活,不像我,我隻會黏著姐姐一起到外麵並肩作戰,就是不知……是我帥,還是他帥?”
薄晴無奈瞥她一眼,示意適可而止。
眼神落周遲眼裏,就成了默許帶寵溺的交流。
他心髒倏地一縮,手指扣緊溫熱茶杯,也感覺不到燙手。
薄語恍若未見,繼續笑嘻嘻追問:“誒,姐姐,說真的,要是我倆同時掉水裏,你先救誰?”
幼稚刁鑽的問題,薄晴正想讓她閉嘴,低沉微啞的嗓音率先響起。
“不用救。”
周遲抬眼,第一次正麵直視薄語。
眼神深處似有暗流湧動,帶著被冒犯後強壓下的冷。
“我會遊泳,不僅能自己爬起。”他頓了下,“救你們兩個,也綽綽有餘。”
客廳瞬間安靜。
薄晴有些意外地看周遲。
他今晚是怎麽了?感覺有股火藥味。
而且話裏的意味……
薄語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爽朗的笑聲。
她肩膀抖動,笑得將腦袋慣性地埋入薄晴胸前,邊抱著肩膀。
三秒後,抬手指著周遲,對薄晴有些破音:“你看他,哈哈哈哈哈,還真回答了,還救“你們兩個”,哎呀我的媽,笑死我了……”
她原本學了變音,此刻因笑而不男不女。
周遲被她嘲笑得耳根發熱,他竟還將頭埋在南枝胸前,他身為合法丈夫都沒敢這樣,憑什麽,明明他先認識的。
臉上裹著三層溫熱紅潤,下頜線繃更緊。
他不再看薄語,轉向薄晴,麵目上帶了許疲意,又像在訴說多看看我:“時間不早了,你也該休息,累了一天。”
這話是關心,也像下逐客令,尤其針對某個不知廉恥,抱著他老婆的“客人”。
薄晴看他眼下淡青影,想起他剛才廚房動靜,心裏那點異樣更深。
她點頭,順他話對薄語道:“是挺晚了,你的房也收拾出來了,先暫時住在這,現在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事。”
什麽?他還要在這住下!
周遲怔目望著薄晴。
薄語這才勉強止住笑,擦擦眼角笑出的淚。
她懶洋洋靠回沙發,忽然想起什麽,閑聊口吻說:“對了,明天有貴客到,海市那邊,百年世家的司徒少爺要來訪,聽說帶了不少重禮,司徒夫人親自打電話,陣仗不小。”
司徒家?
周遲端茶杯的手頓在半空。
海市,司徒家?少爺?
母親隻生哥哥和他,而哥哥早就……哪來的少爺?
難道是母親,或妹妹頂的頭銜?她們想做什麽?
薄晴聞言,也微蹙著眉:“司徒家?他們向來低調,和薄家沒有深交,不過,十六年前,兩家的長輩確實有過交易,而今怎會突然來訪?還指明是……少爺?”
腦袋裏想起模糊的畫麵,一個中年男子手,拉著個虎頭虎腦,有些胖的小男孩,還總是時不時看她。
“誰知道。”薄語聳肩,拿剝好的栗子丟嘴裏,含糊道:“說不定是看上薄家產業利益,又或還有四位待字閨中的千金,對於外界無疑不是香餑餑,誰都想來啃上一口,或是上門考察?畢竟你剛新婚……”
她故意朝周遲飛個眼神,“其他四個可還單著,司徒家那門第,若真要聯姻,那是門當戶對,也不算辱沒。”
周遲心沉下去。
不是母親或妹妹。
是“少爺”。
司徒家旁支?
還是有人冒充?
薄語看周遲瞬間變深沉的臉色,和薄晴微凝的眉頭,眼中狡黠更甚。
她湊近薄晴,戲謔道:“姐姐,要我說,你這麽優秀漂亮的女人,手中又掌權,港城一手遮天,一個哪夠?反正現在薄家你說了算。”
“到時司徒少爺若真不錯,一並收了也行,讓他……”
她下巴朝周遲方向一點,“繼續給你做飯煲湯,我呢,給你按摩鬆筋骨,再來個司徒少爺,嗯……暖暖床?”
“住口!”薄晴終於沉下臉,低聲訓斥,眼神警告。
薄語立刻舉手作投降狀,臉上仍笑意不減。
而周遲,聽到“一並收了”、“暖床”幾字時,腦中名為理智的弦,終於“錚”一聲徹底繃斷。
他突然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茶幾碰撞,發出清脆刺耳響聲。
他驟然起身,臉色在燈下盡顯蒼白,眼神黑沉得嚇人。
他看也沒看薄語,隻深看一眼薄晴,眼神複雜難辨,難以置信,還有深切被刺痛般的冷。
“你們慢聊。”
他丟下四字,聲音啞得不成樣,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大步走向樓梯。
步伐又急又重,很快消失在二樓拐角。
客廳再歸寂靜。
糖炒栗子的甜香,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火藥般尷尬。
薄語摸鼻子,又換回女聲,小聲嘀咕:“好像……玩脫了?”
薄晴沒說話,望著空蕩樓梯方向,眉頭緊鎖,眸色沉了沉。
他似乎當真,也真的生氣了。
她一口悶完碗裏的藥,再拿起番薯吃著,入口溫暖軟糯。
既是上學時那個味道,又勾起她那個冬日,風吹得臉頰生疼掉鼻涕,仍在排隊買板栗,然後拿去送給陳銘生吃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