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薄家所在的靜謐區域。
周遲抱著熱食下車,對瞿溪點了點頭,轉身走向燈火通明的宅邸。
背影在初冬夜色裏,顯得莫名有些單薄,又有些固執的溫柔。
瞿溪坐在車裏,看著他走進去,低聲罵了句“癡線”,才踩下油門離開。
周遲推開主宅大門,暖意混合著清雅的茶香,撲麵而來。
客廳方向傳來隱約的談笑聲。
是薄晴的聲音,帶著他從未聽過,輕鬆甚至有些飛揚的語調。
他腳步微頓,換了鞋,抱著東西朝客廳走去。
轉過玄關,客廳全景映入眼簾。
薄晴穿著柔軟貼身的象牙白真絲睡衣,外麵鬆鬆披了件同色係開衫,蜷腿窩在寬大的沙發裏。
墨黑長發鬆散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她手裏捧著一杯熱茶,正側頭看著身旁的人,眉眼彎起,唇角上揚,笑得毫無防備,溫暖又燦爛。
笑容像淬了陽光的蜜糖,直直撞進周遲眼裏。
他從未見她這樣笑過。
即使對著陳銘生,也總帶一層若有似無,屬於薄家大小姐的矜持和冷淡。
可此刻……
坐在她身旁的是個“男人”。
至少第一眼看去是的。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煙灰色西裝,短發利落,側臉線條清晰俊秀,麵白無瑕,唇色自然的淡紅。
他正低頭剝著一個橘子,手指修長靈活,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
他將剝好的一瓣橘子,自然地遞到薄晴嘴邊。
薄晴就著他的手,低頭含住,然後眯起眼笑了,說了句什麽。
那人也笑起來,眉眼舒展,是介乎男女之間、清爽又漂亮的好看。
“哢嚓。”
周遲彷彿聽到自己腦子裏某根弦斷裂的聲音。
懷裏糖炒栗子、烤紅薯的溫度,瞬間變得滾燙,燙得他心口發疼,手指發麻。
監獄裏陳銘生嘶吼的話,毒蛇般竄入耳膜。
“薄晴那種女人……我早玩膩了!”
“她跟我在一起時,說不定早跟別的男人有一腿!”
“你以為你娶了個什麽幹淨貨色?”
是真的嗎?
不是陳銘生。
是別人。
是眼前這個,能與她穿著睡衣,在深夜客廳裏親密分享一個橘子。
讓她露出如此毫無陰霾笑容的,漂亮得刺眼的人。
自卑像冰冷的潮水,轟然滅頂。
他算什麽?
在她眼裏,不過是一個來曆不明、記憶殘缺、靠著她一時興起“撿”回來的私人醫生。
一個需要用一紙荒唐婚約,才能勉強站在她身邊的可笑“丈夫”。
他那些隱秘,深埋了十六年的妄念,他小心翼翼捧出熱氣騰騰的糖炒栗子,此刻成了諷刺的笑話。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像被釘在玄關與客廳交接的光影裏。
懷裏廉價的紙袋和牛皮紙包,與他身上昂貴的定製西裝格格不入。
更與客廳裏那幅溫馨刺目的畫麵,格格不入。
薄晴似乎察覺到目光,轉臉看了過來。
看見是他,臉上笑容未散,隻是稍微收斂了些,變成日常的、帶著點隨意慵懶的神色。
“回來了?”她音線有些沙,可能是笑的,也可能是茶喝多了。
周遲猛地垂下眼睫,避開她的目光。
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話響起,低得幾乎聽不清:“我……打擾到你們了。”
他頓了頓,將懷裏栗子和烤紅薯,輕放在旁邊櫃上,像放下什麽見不得人的贓物。
“我去煮點安神茶。”
他匆匆說完,落荒而逃,轉身疾步走向與客廳相連的廚房方向,背影倉促又僵。
薄晴看著他逃跑的背影,微微挑了下眉,眼裏掠過一絲疑惑。
坐在她身旁的“西裝帥哥”,此時慢悠悠將最後一瓣橘子,送進自己嘴裏。
然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這才轉過臉,正大光明地打量周遲消失的廚房方向。
沒錯,是她。
她有一雙和薄晴極為相似,微微上挑的鳳眼,隻是眼神更跳脫靈動,此刻滿是興味。
“嘖嘖。”薄家三小姐薄語,用她特有帶著點戲謔的清脆嗓音開口,打破了客廳短暫的寂靜。
“這就是姐夫呀?”
她摸著下巴,目光好像能穿透牆壁看到廚房裏的人。
“真人比照片帥,這身形,這比例,不當模特可惜了,姐,你眼光有進步啊,可比你上一個垃圾前任,強了至少一百條街。”
薄晴收回望向廚房的視線,端起茶杯抿一口,沒接關於陳銘生的話茬,隻淡淡道:“他平時不這樣。”
“哪樣?害羞?還是……”
薄語眨眨眼,湊近些,壓低聲音,眼裏閃著狐狸般狡黠的光。
“看見我這麽個大帥哥,深更半夜坐在家,跟他穿睡衣的老婆有說有笑還喂橘子,吃醋了?慌不擇路跑去做飯,試圖用賢惠挽回你的心?”
薄晴被她誇張的措辭,弄得有些無語,抬手點了下她額頭:“少胡說八道,他心思細,可能累了。”
薄語順勢向後倒在沙發靠背上,翹起二郎腿,西裝褲腿下,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腳踝。
她擺擺手,語氣隨意:“行行行,他願意做就做唄。”
“不過姐,這麽好看一人,你真忍心讓他天天圍著你轉,給你煮飯煲湯,熬成黃臉公啊?暴殄天物啊!”
應該趕緊生幾個崽崽,到時候一群圍著她叫姨,想想就讓人興奮。
主要是二人相貌,孩子肯定是極好看,真別浪費基因,到時候跑了,就找不到這樣的好精子。
不等細想下去,又聽說。
“他自己願意。”
薄晴語氣平靜,放下茶杯,看向薄語,話題一轉,“別說他了,你還沒回答我,真下定決心了?”
“放著港城首府律所的金字招牌,眼看就要到手的首席律師位置不要,跑回薄氏來,從頭做起,當牛做馬?”
薄語臉上的玩世不恭收斂了些,她坐直身,也端起自己那杯茶,看著氤氳的熱氣。
片刻後,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堅定的笑。
“金牌律師算什麽。”
“姐,薄家現在這樣,我能安心在外麵鍍我的金嗎?”
“二叔進去了,爸還沒醒,公司裏一堆牛鬼蛇神,你一個人,太累了,不到幾天,我真怕新聞一出,寫著你英年早逝。”
她抬眼,看向薄晴,那雙相似的鳳眼裏,毫不掩飾的關切,與並肩作戰的決心:
“薄氏是爺爺和爸的心血,也是我們的家,守好它,比什麽都重要,何況……”
她忽然又笑起來,帶著點狡黠和躍躍欲試:“回來幫你,順便看看我這個害羞的姐夫,不是也挺有意思?”
薄晴看著妹妹眼中熟悉的光芒,知道她心意已決。
心裏沉重的大石,似乎因這句話,被分擔去了一角。
她沒再勸說,隻點了點頭,摸著拇指上的琥珀色扳指。
總裁位缺了,明天讓三妹來,而她,就可以退在後頭,觀山看虎鬥。
“嗯。”
她應了一聲,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廚房虛掩的門縫。
裏麵隱約傳來瓷器碰撞的聲響。
隨即是“哐當”一聲脆響,像什麽東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薄晴眉心蹙起。
薄語也聽見了,挑眉,無聲地做了個“哇哦”的口型,用氣音說:“看來打擊不小嘛。”
薄晴沒理她的調侃,隻靜靜看著那扇門,眸色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