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遲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眼神裏無絲毫情緒,卻讓陳銘生如被扼住喉嚨,剩餘的話生生嚥了回去,隻剩下恐懼的嗬嗬聲。
“陳銘生。”周遲聲音極輕,隻夠他們兩人聽見,“有些話,說出來,代價你承受不起,想想你的父母,還有……你老家那個才上初中的弟弟。”
陳銘生瞳孔驟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
他看著周遲,像看著真正的惡魔,渾身顫抖,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警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醫院的寧靜。
薄晴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閃爍的藍紅燈光。
周遲遠超普通醫生的手段、資源。
這男人身上,依舊迷霧重重。
但此刻,他站在她這邊。
這就夠了。
至少,暫時夠了。
她轉身,走向被醫護人員小心翼翼轉移的父親。
周遲默默跟在她身側。
走廊裏,警察和穿著白大褂的稽查人員匆匆趕來,訓練有素地控製現場、采集證據。
陳銘生和蘇顏被戴上手銬,押解出去時,陳銘生回頭,用盡力氣朝薄晴投來怨毒一瞥。
薄晴麵無表情地回視,直到他被帶走。
重新安靜下來,隻剩病房裏儀器搬動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的警笛回響。
“接下來……”周遲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你打算怎麽做?”
手機裏卻將剛錄音到的對話,發給一個好友。
薄晴望著父親被推往檢查室的推床,眼神逐漸凝聚起冷光。
“去會會我二伯。”她說。
……
劈開西瓜一半,爆出粉紅的汁液,敲打麥穗般,染著整片無垠的天際。
自薄家東邊新房區,周遲開車三個鍾,纔到薄家老宅西邊,此時餐廳中,燈火通明。
長餐桌上,鋪著漿洗挺括的亞麻桌布,銀質燭台閃著冷光,水晶杯折射出支離破碎的倒影。
薄振業坐在主位,大拇指戴著薄氏家主掌舵人的琥珀扳指,他是暫代掌家權,關於薄家的大小事,都要經過他同意。
而他左手邊,依次是他的一子兩女——長子薄文昊,長女薄文萱,次女薄文琳。
薄晴與周遲被安排在右側,正對著薄振業的子女。
氣氛一開始就透著刻意營造的、虛偽的融洽。
“小晴啊,你二伯特意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蟹粉獅子頭,還有文思豆腐羹。”薄振業笑著佈菜,“周醫生也多吃點,別客氣,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堂哥薄文昊,三十出頭,穿著昂貴但品味油膩的西裝,從周遲落座起就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
此刻他夾一筷子菜,似隨意地開口:“周醫生……是吧?聽說你以前是在國外學醫的?哪所院校啊?哈佛?約翰霍普金斯?”
周遲放下湯匙,語氣平穩:“一所普通醫學院,不值一提。”
“普通醫學院?”堂姐薄文萱接過話頭。
她比薄晴大兩歲,妝容精緻,眉眼間帶著股被寵壞的驕矜,“那怎麽能當薄家的私人醫生呢?大哥,我記得咱家以前請的醫療顧問,至少都是協和、華西的主任醫師吧?還得是博士生導師。”
堂妹薄文琳年紀最小,二十出頭,和薄晴的五妹是同年,跟著掩嘴輕笑,眼神在周遲臉上打轉:“不過周醫生長得倒是挺帥的,姐,你該不會就是看中這張臉吧?”
薄晴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臉上沒什麽表情。
薄振業適時嗬斥:“文琳!怎麽說話的,沒規矩。”
他轉向薄晴,笑容無奈,“小晴別介意,你堂妹年紀小,說話直,文昊、文萱也是關心你,怕你被人騙。”
這話聽著是訓斥,實則將子女的冒犯輕描淡寫為關心和直率,還暗戳戳點出“被騙”的可能。
薄文昊得了父親默許般的“訓斥”,更加肆無忌憚。
他晃著紅酒杯,斜眼看周遲:“周醫生,別怪我說話直啊,你這突然冒出來,跟我堂妹領了證,我們這當哥哥姐姐的,心裏總不踏實。”
“你家是哪裏的?父母做什麽的?自己除了當醫生,還有什麽產業嗎?畢竟,我們薄家在港城有頭有臉,有權有勢,也不是小門小戶,不是什麽人都能進的。”
周遲抬眼,平靜地看薄文昊,眼神裏沒有怒氣,甚至沒有情緒,讓薄文昊莫名感到一陣寒意,彷彿被什麽徹底看穿。
但周遲開口時,語氣溫淡:“我家境普通,父母都已過世,目前隻是薄晴的私人醫生,兼……”
“過世了?”薄文萱誇張地歎了口氣,眼底滿是譏誚,“那周醫生豈不是……無依無靠?哎呀,薄晴,那你可得對人家好點。”
“不過話說回來,周醫生,你一個普通醫生,是怎麽認識我堂妹的?又怎麽會……這麽巧,在我伯伯病重、堂妹最需要人支援的時候,就出現了?”
話裏已經近乎**的指控。
薄晴將筷子輕輕放在筷架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餐廳瞬間安靜下來。
“說完了嗎?”
她話一出,空氣驟然降溫。
薄文昊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想到父親在側,強撐著道:“小晴,我們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薄晴打斷他,唇角勾起極冷的弧度,“所以,在我丈夫麵前,質問他出身,質疑他職業,暗示他別有所圖,這就是你們為我好的方式?縱然是有客人上門,你們也不該這樣問東問西,毫無禮貌。”
她目光轉向薄振業,語速平緩了些:“二叔,您的子女,家教真好。”
薄振業臉色微變,隨即沉下臉,對薄文昊幾人厲聲道:“夠了!都給我閉嘴,吃飯都堵不住你們的嘴。”
“周醫生是小晴自己選的丈夫,那就是我們薄家的女婿,再讓我聽到誰胡說八道,家法伺候!”
薄文昊幾人悻悻低頭,可眼神裏的不服幾乎溢位來。
薄振業重新掛上笑容,對周遲道:“周醫生,孩子們不懂事,被我夫人慣壞了,說話沒輕沒重,你別往心裏去。”
“他們就是太關心小晴,畢竟我們薄家家大業大,總得提防著些居心叵測的人,你說是不是?”
哪裏是道歉,分明是二次補刀,將“居心叵測”的帽子,又扣實幾分。
周遲微笑,笑意未達眼底:“薄董言重了,關心則亂,理解。”
薄晴看著他平靜的側臉,他被這樣當麵羞辱,依舊維持著風度的模樣,心裏一根名為理智的弦,突然被無名的火徹底燒斷。
她原本想等證據充分,等二叔自己露出更多馬腳,也是她暗中讓人調查了兩個月。
但現在,她不想等了,時刻都想拔除薄家的毒瘤。
“既然提到居心叵測……”薄晴緩緩開口,聲線在寂靜的餐廳裏織成羅網,“二叔,我正好有些事,想當著大家的麵,請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