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董事徑直走到屬於他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而後定目在主位的薄振業臉上,微微頷首:“薄董,抱歉,路上耽擱了點時間。”
隨即,他轉向陳銘生,語氣平直,略帶不容忽視的分量:
“陳總,關於你提出的與飛訊等三家公司合作的議案,我們在會前收到了一些新的資訊和匿名反饋。
顯示三家公司的股權結構、專利來源以及主要客戶的真實性,可能存在嚴重問題。”
他目光忽變得銳利:“其中最核心的幾項所謂專利,經初步查證,所有權並不完全屬於這些公司,甚至涉及尚未了結的侵權訴訟。
而他們號稱已簽訂的大客戶,部分根本無法核實。在這種情況下,用薄氏的核心渠道和資料去對賭,無異於將命脈交給一群身份不明的人。”
話落,室內沉寂。
反倒是他身邊的趙老,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老式手機,點開一條剛收到的匿名彩信——正是薄晴讓李副總轉發、關於三家公司背景的簡明預警。
他適時開口:
“我們幾位長期關注公司風險的老家夥,建議立即暫停此議案的一切推程序序。
在聘請具有國際公信力的獨立機構完成全麵、透明的盡職調查,並出具無保留意見的評估報告之前,董事會不應就此進行任何表決。”
兩人一唱一和,資訊精準,態度堅決,直接將陳銘生的提案,釘在高風險和程式不合規的恥辱柱上。
“而這預警,剛好收到。”趙老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裏麵說的,和你吹的,哪個是真?嗯?”
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
剛才還在附和的幾個股東,臉色發白,冷汗涔涔。
中間派紛紛低頭,避開陳銘生投來的目光。
蘇顏手一抖,檔案差點滑落。
陳銘生臉色白了,倏地看向薄振業,眼神求助,混夾一絲被背叛的怒意。
薄振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看向王董事:“王董,您提到的這些……資訊源可靠嗎?事關重大啊!”
“正因事關重大,纔不能輕率。”王董事語氣堅定,“我們有理由要求最嚴格的審查,這也是對全體股東負責。”
薄振業沉默片刻,彷彿在艱難權衡。
他眼神驟深,又掃過那條資訊,飛快掩去情緒,長歎一聲:“竟有此事……還好,還好有人提醒,銘生啊,你太冒進了!”
他把“冒進”輕巧地定性,同時劃清界限。
薄振業看向麵如死灰的陳銘生,語氣充滿遺憾:“陳總,你看這事鬧的,如果王董他們反映的情況屬實,你這可不止是冒進,簡直是……唉!”
他搖了搖頭,轉向眾股東,“我提議,採納王董和趙老的建議,立即成立獨立調查組。在最終調查報告出來前,此議案無限期擱置,同意的,請舉手。”
一隻手,兩隻手……越來越多。
除了陳銘生和蘇顏,以及在角落臉色陰晴不定的薄振業,幾個鐵杆心腹,此刻不得不舉手,所有在場有投票權的董事,都緩緩舉起了手。
薄振業自己也舉起了手,痛惜道:“通過,散會前,我再說一句。”
“陳總,希望你,好自為之,一切,等調查結果。”
他那句“好自為之”,說得語重心長,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紮在陳銘生心上,也徹底劃清界限。
會場風向徹底逆轉。
原本支援陳銘生的股東,紛紛低頭。
中間派立刻表態:
“必須嚴查!”
“差點釀成大禍!”
陳銘生孤立無援,麵如死灰。
薄家書房。
手機震動。
李副總:【王董、趙老已控場,提案否決,陳銘生被當眾質疑,孤立無援,二爺最後表態支援調查,話裏暗指陳可能涉及利益輸送。】
薄晴看著資訊,緩緩靠向椅背。
成了。
暫時。
但二伯最後那手,她盯著“利益輸送”四個字,眸色冰冷。
他是要棄掉陳銘生這枚棋子,還是要借題發揮?
窗外陽光正烈。
一場危機暫緩,但她知道,水麵下的冰山,才剛露出一角。
書房門被輕叩兩聲。
周遲在門外響起,平穩溫和:“薄晴,該喝藥了。”
薄晴收起手機,恢複沉靜。
“進。”門開了。
周遲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是一碗深褐色、冒著熱氣的湯藥。
他將藥碗放在她手邊。
“溫度剛好。”他說。
薄晴抬眼看他。
他神情專注地確認藥碗位置,側臉平靜,彷彿隻是盡責的醫生。
但她看見,他微敞的襯衫領口下,靠近心髒位置的內袋邊緣,露出一點不屬於衣料的黑色。
像是一截斷裂的繩頭。
薄晴的目光在那處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端起藥碗。
藥很苦。
但她一口口,慢慢喝完。
周遲接過空碗。
指腹不經意掠過她的手指。
溫熱的觸感,一觸即離。
“好好休息。”他說著,端起托盤,轉身離開。
門輕聲合上。
薄晴坐在陽光裏,輕輕摩挲著被他觸碰過的地方,許久未動。
藥碗餘溫尚存。
而窗外風未止。
會議室人群散去,隻留一片狼藉。
陳銘生癱坐在椅子上,西裝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精心打理的發型散亂。
眼前不斷閃現著股東們,最後看他的眼神——質疑、嘲諷。
王董和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趙老代表的每一句話,都像淬毒的針紮入他心上。
完了。
全完了。
不僅計劃泡湯,還在所有董事麵前被扒了底褲,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薄振業那個老狐狸,最後那句“好自為之”,更是把他徹底撇清,推出來當了替罪羊。
“生哥……”蘇顏怯生生地靠近,想去拉他的手。
“滾開!”陳銘生猛地甩開她,赤紅的眼睛瞪過去,“都是你!出的什麽餿主意!說什麽萬無一失!現在呢?”
蘇顏被嚇得後退一步,眼圈瞬間紅了:“生哥,我也不知道會這樣……肯定是薄晴那個賤人搞的鬼!她……”
“薄晴……薄晴!”陳銘生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恨意幾乎要衝破胸腔。
是她!
一定是她!
除了她,還有誰會這麽精準地戳破他的計劃,還有誰能請動王董那幾個老不死的出麵?
他煩躁地抓扯著頭發,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摸向口袋裏的手機。
螢幕解鎖,刺目的銀行APP通知跳了出來。
【您尾號XXXX的賬戶於今日10:15完成一筆轉賬支出,金額 -800,000.00元,餘額 2,347.21元。】
八十萬!
他想起那個該死的賭約!
今天就是最後期限!
他賭薄晴三天內會跪求他回頭,結果不僅沒等到,自己還成了喪家犬!
那八十萬,是他在兄弟麵前誇下海口、用薄晴給他的錢押下的注!
現在,錢沒了,臉也丟盡了。
兄弟群裏那些嘲笑和追問的訊息,他一條都不敢回。
極致的憤怒、屈辱交織成毒火,灼燒著他的理智。
他不能就這麽算了。
他必須拿回點什麽!
薄晴……薄晴一定還有錢!
她必須為今天的事付出代價。
他顫抖著手,找到一個新的、未註冊過的電話號碼卡,插入手機。
然後,點開簡訊界麵,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痙攣,開始輸入:
【薄晴,你真狠,把我逼到絕路,你很得意是不是?別以為這就完了,那八十萬,是你欠我的!三天內,連本帶利一百萬,打到我賬上。
否則,我就把我們以前那些甜蜜的照片和視訊,還有你爸病房的詳細安保漏洞,一起打包賣給那些對你、對薄氏感興趣的人,你知道我說到做到,別逼我。】
他盯著螢幕上惡毒的字句,彷彿能透過電波看到薄晴驚慌失措的臉。
一股快意混合著絕望,讓他按下傳送鍵。
資訊顯示“傳送成功”。
陳銘生盯著螢幕,大口喘著氣,像一條瀕死的魚。
蘇顏在一旁不敢出聲。
幾秒後,手機震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