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重歸寂靜。
薄晴維持著坐姿,一動不動。
良久,她纔像是耗盡所有力氣般,向後靠進沙發深處。
小腹處傳來一陣隱隱墜痛,越來越清晰。
是不是生理期到了。
加上今晚,高度緊張和劇烈運動……
疼痛逐漸加劇,冷汗從額角滲出。
她試圖起身回主臥,卻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栽倒。
“大小姐!”一直在門外候著的女仆,聽到動靜,慌忙推門進來扶住她,“您怎麽了?臉色好差!”
薄晴靠在她身上,深吸口氣,勉強穩住。
“沒事,老毛病,扶我回房,幫我拿止痛藥。”
女仆連連點頭,攙扶著她往外走,一邊擔憂地絮叨:“您可要保重身體啊……周醫生房裏的燈都熄了,也許是睡了。要不要……我去敲敲門,看能不能叫姑爺來看看?”
女仆顯然沒完全適應周遲的新身份,稱呼有些混亂。
薄晴腳步一頓。
周遲房裏的燈熄了?
她抬頭,望向主宅二樓,那屬於周遲的房間視窗。
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疼痛仍在持續,鈍感蔓延。
她收回視線,“不用吵他,回我房間,藥在左邊床頭櫃第二個抽屜。”
別墅靜得隻剩風聲。
周遲踏進門,身上仍帶著室外寒涼。
福伯迎上,低道:“大小姐不太舒服,晚飯沒用多少,很早就回房了,剛才卡羅拉想去請您,大小姐沒讓。”
周遲腳步一頓。
晚飯時她就吃得少,筷子隻在幾樣清淡菜式上動了動,其餘時間像是用筷子撥弄米粒。
他當時看在眼裏,沒多問,以為是自己做的菜不符合她胃口。
“我去看看。”他轉向樓梯。
臥室門虛掩,透出暖黃燈光。
周遲輕叩兩聲。
裏麵靜了一瞬,傳來薄晴有些發悶的聲音:“進。”
周遲推門。
薄晴半靠床頭,臉色蒼白,唇色也淡。
墨黑長發散著,幾縷汗濕貼在頸側。
一隻手用力按在小腹上,手指在發顫。
見他進來,她下意識想坐直,卻被一陣鈍痛止住,眉頭緊蹙。
“你怎麽……”她微啞。
“福伯說你不舒服。”
周遲走近,目光迅速掃過她的臉、唇色、按壓腹部的姿勢。
“哪裏疼?具體感覺?”
他語氣是醫生式的冷靜。
薄晴別開眼,“老毛病,吃點藥就好。”
她不願示弱,尤其在異性麵前,習慣了硬扛,隱藏自己,有人詢問反而有點羞恥。
周遲沒接話,在床沿坐下。
距離有些近,能聞到她沐浴後的淡香,看清她額角細密的冷汗。
“手。”他說著,掌心向上。
薄晴手指蜷縮,沒動。
周遲的手懸在半空,靜靜等待。
手指修長幹淨,指甲也修得隻有一分短,穩定有力。
僵持幾秒。
或許是疼痛削弱防備,或許是太疲憊,或許是見他手指修理潔淨舒適,薄晴鬆開按在腹部的手,遞了過去。
周遲搭上她手腕,指腹微涼,觸感穩。
他垂眸診脈,神情專注。
臥室很靜,靜得能聽見兩人呼吸,和她因疼痛略顯急促的心跳。
片刻,他鬆開。
“另隻手。”
薄晴抿唇,換手。
這次診脈更短。
周遲收回手,抬眼。
“急性胃炎。”
他語氣平穩,“飲食不當,精神緊張,過度疲勞誘發,你晚上沒吃多少,是不是?”
薄晴無法反駁。
晚上和他一起用餐時,她確實食不下嚥,心思全在父親的疾病和公司亂局上,隻勉強動了幾筷子。
“以前就有胃病史,偶爾隱痛,沒當回事。”周遲繼續道,目光鎖著她,“最近是不是發作頻繁?壓力大,飲食不規律,冷熱交替刺激。”
他說的是陳述句。
薄晴想起他成為她私人醫生這近一年裏,確實有過幾次例行問診和把脈,隻是她從不在意,隻當是走形式。
原來他早知道,卻從未點破。
“止痛藥治標不治本,還刺激胃。”周遲起身,很快回來,端著一杯溫水,拿著古舊的小木藥盒。
他取出兩粒棕褐色、散發清苦藥香的小藥丸。
“我自己配的理氣和胃丸,比西藥溫和。”他將水和藥遞到她麵前,“先緩解痙攣疼痛。”
薄晴看著藥丸,又看他。
他目光沉靜,似有不容置疑的關切。
她接過,和水吞下。
藥丸微苦,入喉後有暖意化開。
周遲接過空杯放好,沒離開。
他看了眼她依舊緊捂腹部的手,瘦得骨骼突出。
“躺下,放鬆。”他眉頭緊蹙,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心疼,嗓音低了些,“按幾個穴位,會舒服點。”
薄晴身體微僵。
“不用……”
“別逞強。”周遲打斷,語氣平和有力道:“你是我的病人,至少現在是。”
“病人”劃開些許尷尬。
薄晴遲疑片刻,緩緩靠倒,身子依舊緊繃。
周遲重新坐下。
他沒直接碰觸她腹部,是先隔著睡袍,找到她腕上方的內關穴,力道適中地按壓。
“這裏,寧心安神,和胃止痛。”
他解釋,指法穩定。
起初的緊繃過後,酸脹感伴隨舒緩蔓延。
腹部的絞痛,似乎真的緩和一絲。
接著,他手指移到小腿足三裏穴,繼續按壓。
動作專業克製,沒有任何多餘觸碰。
臥室裏隻有他平穩的敘述,關於穴位功效,飲食禁忌,如何調理。
聲音不高,在夜裏卻清晰,帶著奇異的撫慰力量。
薄晴閉著眼。
藥效和按壓下,疼痛緩緩平息。
身軀放鬆,一種久違被人妥善照顧的脆弱悄然漫上。
她立刻壓下,但暖意留在了四肢百骸。
周遲停下手。
“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薄晴睜眼,有絲鬆懈,“謝謝。”
“嗯。”周遲應聲,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胃寒濕氣重,以後飲食要格外注意,生冷、油膩、辛辣都忌口,按時吃飯,睡前可溫一杯牛奶。”
他看著她:“從明天開始,你的三餐和藥膳,我來負責。”
薄晴怔住,“你不必……”
“我是你的私人醫生。”周遲截住她的話,“調理你的身體,是我的職責。”
他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況且……你現在是我的妻子,於公於私,我都該管。”
妻子。
這個詞被他平靜說出,少了白日的尖銳試探,多了難以言喻的重量。
薄晴啞口無言。
周遲似乎不需要回答。
他起身,拉嚴窗簾,檢查室內溫度。
“好好休息,夜裏再疼,讓卡羅拉叫我。”他走回床邊,往口袋抽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枕邊。
“這個給你。”
薄晴側頭看去。
一枚嶄新樸素的黑色發繩。
她心頭猛地一跳。
“剛纔在樓下撿的。”周遲語氣如常,眸子深邃地落在她臉上,試圖從她臉上能看出什麽來,“看你頭發散著,想起你大概需要,舊的……或許該換了。”
舊的?
薄晴的手蜷縮入掌心。
她想起拳場閃避時,束發的頭繩似被拳風刮到,斷裂一截。
當時無暇顧及,難道……
她抬眼看周遲。
見他神色平靜,彷彿真隻是隨手撿到,隨手給她。
可這發繩,和他話語裏微妙的停頓,像細針刺破溫情表象。
他知道什麽?還是在試探?
無數念頭閃過,被她強行壓下。
不能慌,不能露破綻,不能讓他知曉。
“謝謝。”
她同樣平靜回答,拿起發繩,握在掌心。
塑膠觸感,莫名燙手。
周遲點頭,沒再說什麽。
“睡吧。”
他走到門口,關主燈,留一盞昏暗壁燈,輕輕帶上門。
臥室重歸寧靜。
薄晴攤開手掌,看著嶄新發繩,想起他沉穩的按壓,溫和的叮囑,那句“於公於私,我都該管”。
心裏冰牆被鑿開一道小裂縫,暖流與更深疑慮滲入。
她攥著發繩,另一隻手按在他曾按壓的穴位上。
那裏,彷彿殘留他的溫度。
門外,周遲未立刻離開。
他站在昏暗走廊,背靠牆壁,由西裝內袋緩緩掏出另一個發繩。
斷裂的,沾著塵土的黑色發繩。
他放在掌心,在光線下靜靜看著。
一枚嶄新,一枚殘舊。
一枚被他以關懷之名送出,一枚被他以沉默收起。
許久,他仔細收好斷裂的舊發繩,放入貼近心口的內袋。
轉身走向自己房間。
腳步沉穩,眼底暗潮洶湧。
到底是不是她?他見過她好幾次用,有時還戴在手腕處。
謎底近在咫尺,又隔著一層他暫時也不能捅破的紗。
至少今夜,她疼了,而他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