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他沉默捱打的樣子,平靜深邃的目光,掌心幹燥的溫暖。
這男人身上有太多謎團。
失憶?一個失憶的人,會有那樣沉穩的氣場和洞察嗎?
可此刻,她竟奇異地對謎團生出一絲依賴。
至少,陳銘生揮拳時,他站在她這邊。
也許這場始於倉促和報複的婚姻,並不全是糟糕。
窗外夜色已深。
薄晴關掉電腦,揉了揉額角。
該下樓了。
藥還沒塗完,而且,他應該還沒吃晚飯。
她走出書房,樓下客廳隻開一盞落地燈,暈黃光線勾勒出周遲坐在沙發上的輪廓。
他微微仰頭,閉著眼,似乎睡著了。
側臉淤青在燈光下更刺目。
薄晴放輕腳步走去。
藥箱還在茶幾上。
她悄聲開啟,取出消炎藥膏和幹淨棉簽。
棉簽即將觸到他傷處時,周遲睜開了眼。
眼睛在昏黃光線下,格外清醒深邃,靜靜盯著她,毫無睡意。
薄晴的手僵在半空。
“我以為你睡了。”她不自在地解釋。
“沒睡。”周遲坐直身,目光落在她手裏的藥膏上,“在等你。”
薄晴心跳亂了一拍。
她在他身旁坐下,重新沾了藥膏,低聲:“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
這一次,她的手穩了很多。
冰涼的藥膏細致塗抹傷處,偶爾無意擦過他臉頰完好的肌膚,帶起細微戰栗。
兩人都沒再說話。
客廳裏隻有彼此清淺的呼吸,窗外夜色裏點綴著寥寥無幾的燈火。
微妙的氛圍,在寂靜與燈光裏悄然滋生,包裹住他們。
塗完藥,薄晴收拾好東西,起身:“我讓福伯把晚飯送到你房間,還是……”
“一起。”周遲也站起身,看著她,“在餐廳,可以嗎?”
他眼底波瀾平和,卻讓人無法拒絕的專注。
薄晴與他對視兩秒,移開視線,“嗯”了一聲。
“明天晚上,二伯叫我們去吃飯。”她轉身往餐廳走,背對著他說,“家宴,算是……補個形式。”
周遲跟在她身後半步:“好,我需要準備什麽?”
薄晴腳步一頓,“不用特意準備。”補充道,“做你自己就行。”
做周遲就行。
做那個沉默的、溫雅的、可靠的,在她瘋狂時承接住她,在她被挑釁時站在她身後的周遲。
至於他究竟是誰,麵具下藏著什麽……也許,可慢慢看。
至少今夜,在這棟冰冷豪宅的溫暖燈光下,在剛剛結束的鬧劇和無聲的確認之後。
他們可以暫時休戰,安靜地,一起吃一頓飯。
而別墅外,黑夜正濃。
陳銘生絕不會善罷甘休,薄振業的家宴也絕非表麵簡單。
此刻,門內短暫的平靜,對於剛剛締結了脆弱同盟的兩人來說,已然足夠。
餐廳燈光柔和,長桌空曠,兩人分坐一端,距離被光影拉得微妙。
薄晴垂眼夾菜,吃得很少。
食物在舌尖味同嚼蠟,思緒纏繞在明日家宴與白日鬧劇之間。
眼角餘光裏,周遲安靜用餐,動作斯文。
他臉上淤青柔和了些,卻仍刺眼——那是因她挨的。
她心頭掠過澀意,混雜著莫名的煩躁。
她利用他,近乎粗暴地將他拽入她的戰爭,而他沉默承接。
為什麽?
隻因荒唐的婚約,還是……另有所圖?
她捏緊筷子。
不能再深想。
這場婚姻始於利用,最好也止於利用。
情感是多餘的累贅,是軟肋。
她告誡自己,卻控製不住又瞥他一眼。
他正舀湯,側臉沉靜。
這平靜下,究竟藏著什麽?
周遲吃得慢。
每一口都像在確認眼前不是夢境。
她就坐在對麵。
薄晴。
那個他喜歡了十六年,接近卻還隻能窺望三年,連多看一眼都覺僭越的女人。
如今成了他的妻,坐在觸手可及之處,與他同桌共餐。
旁內充斥著湯勺碰觸碗壁聲。
他動作放得極輕,怕驚擾這不敢奢想的真實。
燈光描摹她的輪廓,連她不經意蹙起的眉峰都顯得生動。
他能聞到她發間極淡的香氣,看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
這一切,曾是他連肖想都不敢的遙遠星辰。
自卑如藤蔓,在心底悄然纏繞。
他配坐在這嗎?
以倉促甚至可笑的方式,闖入她的生活。
臉上傷處隱隱作痛,提醒他白日裏陳銘生的拳頭,和她隨之而來的兩記耳光。
她維護他,是因“丈夫”身份不容侵犯,還是有一絲……別的?
他不敢猜。
窺望早已刻入骨血,讓他習慣站在陰影處凝視她和陳銘生。
此刻與她平起平坐,甚至擁有名義上最親密的關係,反倒讓他如履薄冰。
他怕任何多餘的動作、言語,都會打破眼下脆弱的平衡。
讓她察覺他心底那些深埋的,不合時宜的妄念。
“明天家宴。”薄晴忽然開口,打斷他的思緒,“二伯可能會問很多,不想答的,可以沉默,看我眼色。”
周遲抬眸,迎上她的視線,“好。”他應道,聲音平穩,“我會見機行事。”
薄晴打量他。
他答得太過妥帖,眼神也太過平靜。
反而讓她覺眼前男人深不可測。
“你似乎從不緊張。”她放下筷子,語氣似探究,“失憶的人,麵對這種場合,通常不會這麽從容。”
周遲心口微緊,麵上不顯。
“可能我以前……”他斟酌用詞,“經曆過類似場麵,身體比記憶更習慣。”
解釋合情合理。
薄晴沒再追問,隻道:“習慣就好,薄家的飯,從來不容易吃。”
她話裏帶著淡淡的嘲意,不知是對他,還是對薄氏家族。
周遲聽出了那絲疲憊。
他想起資料裏,那些關於她父親驟然倒下,她被迫倉促接手的片段,想起她獨自麵對虎狼環伺的這三個月。
心疼細細密密地泛起,又被強行壓下。
他現在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
“湯要涼了。”他又為她盛了半碗,輕輕推過去,“你晚上吃得少。”
很平常的舉動。
薄晴卻怔了怔。
多久沒人留意她吃得多寡了?
父親倒下後,所有人都隻關心她能否撐起薄氏,能否帶來利益。
這種細微的關切,陌生得讓她一時無言。
她接過,低聲道:“謝謝。”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但空氣裏似乎有什麽東西不同了。
先前緊繃的,互相審視,試探的氛圍,滲入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緩和。
周遲看著她小口喝湯,暖黃燈光,在她低垂的頸項上鍍了層柔光。
此刻靜謐得近乎虛幻。
他願意用所有去換當下片刻的真實。
哪怕她隻是利用他,哪怕婚姻始於一場鬧劇,哪怕他永遠隻能以周遲這個虛假的身份,站在她身邊。
隻要能在她需要時,為她擋一拳,盛一碗湯,坐在這盞燈下,看她安然吃飯。
於他,已是恩賜。
薄晴喝完湯,碗底空了。
她沒再動作,隻看著碗沿細微的釉光,忽然輕聲開口,像自言自語,又像問他:
“周遲,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周遲呼吸一滯。
他想要什麽?
他想要十六年前,那個在泥濘裏背起受傷同伴、眼神倔強如野草的小女孩,從此不再孤單,想要她能恣意做回薄晴,而非薄總,想要她眼裏的冰霜融化,想要……她。
可他什麽都不能說。
“現在這樣……”他聽見自己平穩地回答,藏在桌下的手卻悄悄握緊,“就很好。”
薄晴抬眼看他,目光銳利,似要穿透他表象。
良久,她扯了扯唇角,那笑很淡,意味不明。
“是麽。”她不再追問,起身,“我累了,先上樓,你自便。”
她轉身離開,背影在燈光下單薄而筆直。
1米68的身高,偏被他看成了1米8。
周遲坐在原位,直到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才緩緩鬆開握緊的手,掌心已有深深的印跡。
他想要的,從來都是癡心妄想。
能以此身,護她一時周全,伴她一程風雨,已是命運對他暗戀成疾的十六年,最大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