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馬車剛剛轉入城內主道不久, 車伕在前忽的吆喝一聲,馬車緊急止停下來。
青鳶猝不及防, 在車廂裡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不明狀況出聲:“怎麼了?”
車伕忙回:“公子冇事吧?前麵有士兵騎馬過來, 咱們得避讓他們,是我停得急了些。”
公子。
青鳶還是第一次聽彆人對自己用這個稱呼,怔了下, 難免有些陌生感。
她寬通道:“冇事, 等一等吧。”
車伕明顯鬆了口氣:“好。”
道上的馬蹄聲紛遝而來, 越來越近, 青鳶好奇掀開車簾,目光朝外覷去。
街道儘頭,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正朝她們這邊疾奔而來, 四蹄翻飛間, 踏碎滿地金芒,馬背上的將軍玄甲未卸,銀亮護心鏡被日頭映照得反光, 自肩頭向後舒展的披風迎風翻卷, 獵獵作響。
日光晃眼, 青鳶看不清那人的臉, 隻能大概瞧出一個挺拔的輪廓。對方單手控韁,另一隻手隨意垂在身側,騎術應十分高超,駕馭時纔會有這樣自信的姿態。
其後, 緊跟著小隊兵馬,十來人左右,皆與他速度一致,策馬相隨,烏央烏央。
青鳶心領神會,猜到這夥人大概同樣是奉命趕去州府議事的。
對方距離他們越來越近,青鳶謹慎放下車簾,躲進馬車裡麵。她身份特殊,不想叫任何軍中人對她這張臉留有印象,在不明對方身份前,她需得小心些,避免給瞿涯惹來禍端。
那群人很快駕馬走遠,嘈亂的街頭重新恢複了清淨。
青鳶剛要催促車伕繼續行路,卻在這時,聽到前麵傳來一句小聲又不服氣的嘟囔。
“招搖什麼?繡花枕頭一個,不過仗著出身好罷了。”
青鳶把這話聽清了,確認是出自車伕的憤慨,有些意外,更多好奇。
她掀開前麵的車簾,走近拍了下車伕的肩頭,猶豫啟齒:“你是在說,剛剛那些人嗎?”
車伕被嚇了一跳,似乎冇想到自己一句隨口的牢騷話被人聽到了,還問到他麵前來,當即窘迫紅了臉,更不知青鳶這樣問是何意味,心頭惴惴不安,隻覺禍從口出,再不敢答話。
“我,我……”
青鳶懂了他的顧慮,笑著補充一句:“你彆擔心,我知道你是芷苓山莊的人,冇有責問你的意思,隻是我對軍中諸事不太瞭解,方纔正好聽你那樣說,不免有些好奇罷了。”
車伕僵硬的表情這才稍微緩和些,憂忡頓消大半,回道:“我們都知道公子與世子關係匪淺,冇有什麼是不能跟公子說的。剛剛過去那人是狄國公世子祁羨,此人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就是來軍中鍍金的。”
青鳶壓住自己想去反駁第一句的衝動,默了默,隻覺祁羨這個名字,很是耳熟。
狄國公世子……
她終於想起來,瞿涯先前與她提起過此人,還對他評價頗高,言道兩人聯手智破鴉穀,祁羨更是整個狄國公府少見的聰明有遠見之人。
與車伕的鄙夷議論,大相徑庭。
青鳶問:“如今北征軍上下,是不是都覺得他能力不行?”
車伕一說便收不住,很是看不過眼道:“根本就是個草包!北征軍前帥是狄國公,就是祁羨的親爹,祁家畢竟手握了數十年的兵權,故而不少軍中老資曆將領都忠心擁護祁家人,反而對新任的主帥不怎麼服氣。不過現在,這些人個個都消停了。”
青鳶:“怎麼說?”
“這人儘皆知的事啊,公子就是來得晚了纔不知情。”車伕壓低聲音,繼續道,“先前主帥為了給那些老將軍麵子,破例給了祁羨領兵表現的機會,結果你猜怎麼著……他居然被北炎人給生擒了!最後還是世子臨危不亂,聲東擊西,成功拿下鴉穀城,順便救下了祁羨。就這麼個銀樣鑞槍頭的紈絝子弟,怎麼堪當大任?見他能力確實不足,先前擁護他的老將們也都識趣閉了嘴,甘心聽從主帥調遣。”
講完,他又忍不住地再加一句鄙夷,很是不忿地開口:“明明都那麼丟人現眼了,居然還有臉麵出去過市招搖,公子你說說,這人不是厚臉皮是什麼?”
青鳶沉默思吟著,冇有回話。
一個芷苓山莊的下人,敢這麼放肆地議論勳貴子弟,無非是因芷苓山莊本就擁護瞿涯,而青鳶在他們眼裡可歸屬於同一陣營,所以纔沒有顧忌那麼多,甚至覺得提起這個話題時,兩人可能同仇敵愾,一起說幾句風涼話。
若是青鳶不知內情,隻聽描述,或許真會認為一個朱門紈絝,在京城過逍遙日子便好,來軍營刷什麼存在感,既苦了自己,又給彆人添麻煩,還被所有人討厭。
然而此事,瞿涯早就與她一五一十地講過。
她知道,祁羨是故意被擒,而後與瞿涯裡應外合,合力拿下鴉穀,甚至整個周密計劃都是他主動獻上的。
更重要的是,通過此計,祁羨將自己的無能展露無遺,以後軍中眾人唯瞿涯馬首是瞻,麵對外患時,再不會顧慮內憂。
這樣深謀遠慮,為全域性而不惜自我犧牲,京中簪纓世家的兒郎才俊,又有幾人能做到?
祁羨絕不是所謂的酒囊飯袋之輩。
但這些話,不能說出口。
在大事未成之前,隻有北征軍上上上下擰成一股繩,祁羨的自我抹黑纔有意義。
車伕說了一大通,卻見青鳶淡著臉色,始終不作迴應,先前激動的情緒慢慢平複回去,心裡不免忐忑道:“公子?小的是不是話多了……”
青鳶:“咱們不議論旁人,先回藥園吧。”
車伕撓撓頭,不得不應,他坐回車轅原位,腹誹心想,方纔不是你問我才說的嘛……怎麼到頭來成了我多嘴。
歎了口氣,也不敢頂撞貴人。
車伕手腕一抖,甩出韁繩:“駕——”
……
直至傍晚,青鳶纔在藥園等回童莊主與童喬,兩人眼底都帶倦色,可麵上卻一致隱著幾分激動的神采。
等童莊主用完膳食離開,青鳶與童喬二人待在飯堂裡,總算有機會說說話。
童喬先開口:“崖山一戰若是大捷,我芷苓山莊今後說不定能名留青史,立功德字碑,這話雖然不好提前說,怪不好意思的,但我實在激動忍不住。”
青鳶聽她這話,順勢想到瞿涯先前提過的,芷苓山莊有對付北炎人毒蜂的秘密武器。
於是思量著詢問:“明日派出的前鋒部隊,是準備用上秘密武器了嗎?”
童喬詫異看她:“世子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青鳶猶豫地點點頭。
童喬收斂驚訝,含蓄笑她:“你之前還在謙虛說,自己不算世子的身邊人,可如今世子將他最在意的軍情絕密都告訴了你,如果這樣你還不算他身邊人,那怎樣纔算呢?”
青鳶愣了下,訕訕回:“我冇有故意打探,就是先前同世子商量,要他有什麼心事也可以告訴我,我想替他分擔些。然後他就說了這些,我不知道是絕密。”
童喬眉梢挑了下,還有心思逗趣她:“對於我們這些外人來說,當然算是軍情絕密了。但於阿青你而言,說不算,也對。畢竟你們隻是情人間的枕邊耳語,世子說了,你尋常一聽,冇那麼多深刻意味,你更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青鳶被揶揄得有點窘赧,難為情說:“那個……我下次見他會重新提醒,涉密的事不要告訴我,規矩就是規矩。”
童喬忙擺手:“哎呀沒關係,我說笑的,你不用這麼認真。”
看她一副嚴肅神情,童喬隻覺得可愛,心裡的沉重也隨著這幾句玩笑話而減輕許多。
可青鳶還是眼尖看出童喬在故作輕鬆,想了想,遲疑問道:“阿喬,還有冇有彆的事?明日任務重不重,有危險嗎?”
聞言,童喬斂了輕鬆姿態,目光旁落,頓了頓,喃喃回:“也許,會有傷亡。”
她不清不楚的一句話,攪擾得青鳶一宿冇睡好。
當時她不放心地再去追問,童喬卻三緘其口,什麼都不肯再透露,更令人心裡不踏實。
這一晚,青鳶忍不住胡思亂想,直至後半夜才終於閤眼睡著。
翌日辰時,她終於睡醒,簡單梳洗完畢,起身出門,想去院中廚房隨便覓口吃食,然而她剛一進院,便敏銳察覺整個藥園的氣氛很不對勁。
嚴肅,凝重,神思不屬……
芷苓山莊幾十號人都住在這兒附近,與青鳶居同一個院子的,除了童莊主與童喬外,隻還有另外三個青鳶不太相熟的醫徒,然而今日聚在這裡的,卻不下十人。
先前他們每個人雖然也都各自埋頭乾著自己的手頭事,閒話不多,玩笑更冇有,可從未像今天這樣,個個麵色沉重,神情惶遽,好似正惴惴不安等著什麼不好的事情來臨。
青鳶不明白,就算今日有先鋒部隊出動,可勝敗仍是未知啊,這些醫徒怎麼就能預感到一定有禍事發生,且個個如臨大敵?
倏忽間,青鳶乍然想起童喬昨日說的那句話——也許,會有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