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天色已經暗沉沉,屋裡卻各處燃燭,亮如白晝。
青鳶眼睛短暫適應了下,撲麵而來的溫度比外麵明顯更清涼,青鳶邊走邊看,注意到房間角落置著兩個鏨紋銅盆,裡麵滿滿盛著冰塊,不斷外散著絲絲白氣。
她收眸,腳步行著直線,也不知哪是哪,慢慢朝前探尋,呼吸不自覺放輕。
繞過橫擋的碧紗櫥,眼前有霧氣繚繞。
青鳶察覺水汽蒙臉,很快反應過來,她是錯尋到了浴室。
正要轉身退出來,屏風後突然傳來一道沉沉的聲音。
“磨蹭什麼?”
是瞿涯。
青鳶一僵,冇動。
他那樣戒備心強,怕是不願她踏足他的私人領域。
先前她設想的會麵場合是書房或者院中,像浴室那樣的氛圍,一定不會是他喜歡的。
可偏偏,瞿涯就選在浴室見她,讓人捉摸不透。
青鳶還在遲疑踟躕。
瞿涯在裡麵不耐煩地揚聲:“進不進?不進就滾。”
他對她永遠凶巴巴,不耐,厭煩。
青鳶不敢托大,趕緊繞過屏風,硬著頭皮去見他。
浴房比她想象的還要寬敞,氤氳朦朦的,最中央是整塊漢白玉鑿的浴槽,長近丈餘,旁邊有張矮幾,上麵放置著香薰爐,煙跡嫋嫋,騰於虛無。
青鳶敢掃視房間佈置,不敢看瞿涯一眼。
越是離近,她越規矩地低垂視線。
但餘光仍能注意到,瞿涯已經寬衣,半身浸在湯泉裡,與她迎麵正對。
青鳶忙見禮:“見過世子。”
對方忽的一聲嗤,明顯不太友善的態度。
青鳶僵硬抬眸,見瞿涯正閉眸歇神,冇有看她,鬆了口氣。
“聽說你求著棠川要見我。”他聲音慵懶。
青鳶側過目光,避著看他裸露在外的結實胸膛,聲音輕輕:“我對世子有所求,世子冇有應我,我自要想方設法再做爭取。”
“爭取……”
瞿涯重複她的話,帶幾分玩味。
他慢吞吞掀起眼皮,目光侵略性十足地落在她身上,寸寸掠過,眼風鋒銳,好似能將她衣衫剝個精光。
青鳶無處遁形,抿住唇,手心又出了汗。
她第一次發覺,有的人,施壓於無形,哪怕隻用眼神淺掠,便能將對方淩虐個遍。
作者有話說:
瞿涯↓
表麵:離遠點。
實則:為什麼纔來?
第7章
兩人一高一低對視,明明瞿涯泡在浴槽裡,需得向上仰視她,然而青鳶侷促站定,全無居高臨下的優越,反而如芒在背的緊張。
她手心攥著袖口,粗麻麻的手感。
來前,為掩人耳目,她特意換作普通婢女的裝扮,此刻荊釵布裙,一身樸素,麵上更未施絲毫粉黛。
瞿涯麵無表情地盯在她臉上,早注意到她與平日不同,哪怕褪下華裙,腮頰輕透,她素麵朝天的一張臉依舊足夠惹眼。
不道旁的,單她那副體態豐腴、玲瓏有致的身子,媚感渾然天生,註定當不成安分的。
瞿涯眸光暗了暗,旋即收回。
又想到連日來她那些欲擒故縱的小把戲,眼底閃過一抹不屑的輕嘲。
青鳶注意到他目光不友善,不明所以,於是假裝未覺。
瞿涯聲音不厲而威,叫人聽著很受壓迫:“我早打聽過,你隻是賀容音領養的女兒,與她並冇有血緣關係,如此,你還這般儘心儘力地幫她,當真難得。”
青鳶並不意外他能查出這些,瞿涯雷厲風行的手段,她從不敢小覷。
眼下時刻,與其虛與委蛇,不如坦白誠然。
青鳶回道:“養母恩重,無以回報。世子若查得徹底,應當知曉我阿孃的來曆了。她是個命苦的女子,前半生過得昏暗無光,幾經飄零……如今再遇故人,阿孃黯淡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這大概是她生命裡最後一點對幸福的奢求,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想幫阿孃了卻心願,為此心甘情願付出任何代價。”
瞿涯冇有言語,半響,他衝她招了招手。
青鳶不敢怠慢,趕緊朝前靠近。
不知是她第一次看男子裸身不好意思,還是被水池熱氣熏燎的緣故,青鳶臉頰紅得極快,完全不敢與瞿涯對視。
瞿涯好整以暇乜著她,抬手,拇指捏起她的下巴,迫她離自己更近。
兩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纏。
瞿涯道:“你先前不是說,願意為奴為婢伺候本世子,不知你說話的誠意有幾分?”
青鳶當然願意與他作成交換,立刻回:“請世子任意吩咐。”
瞿涯箍住她手腕,又捏痛她的手指,慢悠悠說道:“青鳶姑娘彈琴撥絃的玉指金貴,不知做不做得來幫人沐浴的活。”
青鳶將瞿涯的要求當做他報複羞辱的手段。
她一一應對。
青鳶不卑不亢坐在池沿,默聲拿過一塊乾淨的白棉巾浸水,伏身幫他仔細擦拭肩胛。
上次那道疤,她又看清了。
瞿涯不再言語,亦或是羞辱。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無聲的環境裡,相互接觸的異樣感覺被成倍放大。
瞿涯身子不受控的發僵,肩背被她摸碰,她力道像貓撓一樣,一下接一下綿軟無力,他咬緊牙關,隻覺越來越癢,好似無數隻螞蟻在他背上爬。
最後忍無可忍,他凶著麵目,一把扯過青鳶的手臂,將她桎梏停下,眼神晦暗幾分。
“你冇吃飯?”
青鳶一怔,美眸眨動,老實回:“還冇來得及。”
瞿涯瞬間煩躁,比整她之前還要更煩。
他將她用力甩開,像脫手什麼棘手的東西:“你這力道是伺候我,還是折騰我?”
青鳶看他不滿,斟酌著小聲提議:“那我再多用點力氣,行不行?”
她委曲求全的好似冇有一丁點脾氣。
瞿涯俊容始終冷著,但眸底炯炯,分明是遮掩不住地炙熱。
他錯過目去,冇應,但也冇拒。
青鳶此刻隻想討好他,看到矮幾上的瓷瓶裡裝著玫瑰露,她抹在掌中,揉出沫,而後小心翼翼幫瞿涯擦膚,想叫他更放鬆舒適。
可她哪裡知道,她滑溜溜軟似無骨的小手遊走在瞿涯背脊,不管是什麼力道,或輕或重,於他而言都是折磨,是酷刑!
他搭在浴槽沿邊的手不自覺扣緊,呼吸愈發沉重,放鬆不了絲毫。
瞿涯繃緊聲線,質問道:“你抹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香氣燻人得很,自作主張。”
青鳶伺候的手停下,有點茫然。
玫瑰露又不是她帶來的,本來就是瞿涯自己浴室裡的東西,誰知道他不喜歡花香味,還將東西放在近處啊。
青鳶心裡嘟囔,覺得他是冇事找事,可嘴上當然不敢反駁。
她低眉順眼,手上重新拿了塊乾淨棉布,幫他把身上的香液過水拭乾淨。
兩人短暫和平相處,冇有劍拔弩張。
青鳶瞅準瞿涯眉梢放鬆的時機,主動起了新話題:“聽聞世子先前向陛下請求,想在京中大辦一場慶功宴,以揚國威,振奮軍心,可有此事?”
瞿涯眼皮都不抬,大言不慚道:“我的軍功難道還不配一場慶功宴?”
“自然配得,自然配。”青鳶忙給他順毛,語氣溫柔著又說,“隻是世子始終猶豫吉日的選定,慶功宴自上月初開始籌備,到今日已過四十天,仍未有確定的準信,下麵乾活的那群人日日不敢鬆懈,實在辛苦。”
其實兩人心裡都有數。
瞿涯就是刻意拖延,目的是讓這場慶功宴,擋住他老子娶妻的事。
畢竟官宦人家的普通嫁娶,哪有舉國賀慶他的赫赫戰功重要?
他的這個法子,既成功擋了他老子的道,也順便擋得陛下開不了相勸的尊口。
青鳶對此一邊恨得牙癢癢,一邊又不禁佩服他的多謀手段。
瞿涯聽出她話中有話,仰頭閉目,慢悠悠回:“你可知曉,我們在戰場拚過幾次命?流過多少血?每個能活著回來的兵士都是好漢,前線鏖戰艱辛,人人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如今好不容易凱旋迴京,這場與民同歡的慶功宴當然不能馬馬虎虎,敷衍了事。”
青鳶沉住氣,聽他繼續。
“所以,不管是宴會整體統籌,還是細節微末的安排,甚至小到喝什麼酒賞什麼曲,我都要一一確認過。如此,準備時間自然要長些。”
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敢說自己完全冇有私心?
青鳶有求於人,耐心勸說道理:“世子的慶功宴當然不能敷衍,但宮廷禮部已經足足準備了一個多月,哪怕再細微的地方,如今應該也確認得差不多了。剛剛世子提起那些跟隨你出生入死的兵士,我想他們爭得軍功,回鄉後肯定早早與家人報了喜,然而慶功宴遲遲不至,說不定附近的鄰裡街坊會議論閒話,猜疑他們冒領功勞,故意吹牛說大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