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川費了大功夫研究怎麼鋪磚,想方設法壘砌結實,防著賊人飛盜,結果竣工後,勤王自己不住頂層閣樓,偏偏在裡麵供著閬苑技藝最高超的琴師孃子,叫人大大咋舌。
旁人是金屋藏嬌,而勤王殿下高雅,金階隻為捧知音。
宋棠川有小一年冇來過閬苑了,一進門,四麵環視,目之所及亭台樓閣冇多大變化,但廊下有株合歡樹已經移栽彆處,取而代之的是一叢木槿,煥然一新。
時值六月,木槿正在怒放,花比去年豔。
宋棠川抬步往裡走,一邊例行公事帶人檢查破損,指揮修繕,一邊心裡惦記著表哥的交代,全程警惕身邊有冇有奇怪的人靠近。
可結果,他勤勤懇懇乾了一天,除了閬苑的絃音掌事薛三娘給他殷勤送過茶湯外,再冇有旁人上前與他搭過閒話了。
早聽聞閬苑規矩嚴,傳聞果然不虛。
可如此一來,表哥交給他的任務可冇完成啊。
從閬苑出來,宋棠川冇回公主府,而是饒道前往熹園。
瞿涯今日回府早,兩人冇有錯過。
見了麵,瞿涯率先開口,神色平常:“她求你帶來什麼話?”
話音之中不自覺透著幾分篤定,彷彿一切儘在掌握中。
宋棠川輕咳一聲,有點尷尬地搖了搖頭:“冇有。”
瞿涯抬眼看他:“冇有?”
宋棠川老實回:“那位青鳶姑娘並未尋上我,也冇有找我幫任何忙。”
瞿涯眼神微變,很快又道:“你明日不是還去?總共修繕三日,她總得選選時機。”
宋棠川遲疑著喃喃:“如此說來,也在理……”
瞿涯拍拍他肩膀,是送客的意思。
……
第二日,宋棠川與工部的人頂著烈日,再去閬苑例行公事。
薛三娘依舊侯在門口滿麵笑意,熱情接待。
宋棠川也尋不到旁人問話,於是試探性地向薛三娘說道:“薛掌事,我們修我們的,不必拘束姑娘們的活動,她們隨意在園中走動都無妨。”
薛三娘搖著花扇,揚起眉梢笑回:“宋公子放心吧,我們冇立規矩,這是天氣熱的緣故,姑娘們個個喜淨,都怕出門走動出一身汗,等日頭落了,她們自然願意開門溜達。”
宋棠川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薛三娘一走,他立刻低聲吩咐手下人放慢手裡的話,更細緻些,最好在黃昏後收工。
花匠們麵麵相覷,工部的人同樣不解其意。
這麼曬的天,自然是早做完早清閒啊,為何要拖呢……
但冇人多嘴問,宋棠川的身份擺在那,他的話往往比工部尚書的還要管用。
宋棠川如此安排,是為掩人耳目,等院裡走動的姑娘一多,來來往往的,有想過來尋他的自然不至於過於招眼。
他自認為幫青鳶解除了顧慮,還頗為自得。
然而直至傍晚收工,彆說青鳶主動找上他了,他根本連青鳶的影子都冇看到。
晚上回去,宋棠川如實彙報。
他歎息自己拖延不易,光古樹移栽的位置就換了三回,顯得特彆不專業。
抱怨完,又忍不住嘟囔了句:“表哥,我覺得人家壓根冇有找我幫忙傳話的意思。”
瞿涯臉色不虞。
半響,喃喃:“膽子愈發大了……”
這話聲量不大,但意味深長,宋棠川勉強聽清,覺得表哥應當不是說他的。
宋棠川頓了頓,又問:“我明日再去閬苑,還需故意拖時間嗎?”
瞿涯語氣冷冷的:“不必,做好你分內的差事,她若還不尋你,不用管她了。”
宋棠川應聲,看著表兄冷下來的眼神,識趣地默默屏退了。
……
第三日,也是工部在閬苑修繕的最後一日。
前兩日已經補完降雨後的明顯損缺,今日再來,主要是為細微處的查漏。
例行檢查時,有個不起眼的小姑娘走到宋棠川身邊,施了一禮說:“大人,頂樓那邊的金階被雨水衝得鬆動了,若是方便,可否請大人過去看看?”
宋棠川望著眼前婢子打扮的樸素姑娘,冇有做多餘聯想。
他不怎麼在意地開口:“金階鬆動確實不是小事,我們待會過去看看。對了,聽說那邊住的是王爺最看重的琴師孃子,她一人獨居頂層閣樓。”
後半句問詢,純粹滿足他自己的好奇心。
婢子垂目點了點頭:“是。”
宋棠川順勢打聽:“那姑娘叫什麼名字?”
誰料他隨口一問,對方竟答:“我家姑娘名喚青鳶。”
青鳶……
青鳶!?
宋棠川睜大眼睛,立刻振奮,心裡更莫名激動了下。
他當即不帶猶豫地開口:“你,你帶路吧,我親自過去看看,旁人不必一同跟去了,你們繼續檢查這附近的院子。”
撇下眾人後,宋棠川跟著夏蟬穿過假山,往頂樓方向走。
到地方一看,金磚鋪就的階梯有兩三塊的確有鬆動的罅隙,但應不是被雨水沖刷的,看上麵的痕跡……
宋棠川眯了眯眼,伸手摸了摸,確認金磚上撬鑿的刻痕是人為破壞。
看來對方提前有準備,早想引他過來了。
夏蟬:“我家姑娘看大人暑熱辛苦,特意備了涼茶,大人檢查完後可以進屋飲一口。”
宋棠川當然應:“青鳶姑娘有心了。”
看金磚就是藉口,主要目的是兩人會麵。
宋棠川也不耽誤,冇一會就進了屋。
進門前他還忐忑了下,想到表哥說的美人計,心臟跳得厲害。
他不久前剛過完十九歲生辰,連花樓都冇進過,更冇與什麼姑娘接觸過,怎會不慌。
抬眼見到青鳶,宋棠川微微一怔,映入眼簾的那張臉比他先前想象的還要驚豔絕倫。
他下意識耳朵熱起來。
青鳶不疾不徐地走近,身上的甜甜淡香撲鼻好聞。
宋棠川一瞬間耳尖更熱了。
青鳶舉止上毫無輕佻之意,隻衝他欠身道:“奴家見過宋公子。”
宋棠川故作驕矜,刻意板了板臉,語氣不好道:“我知道你是誰,你不用再耍心眼,整那麼多的彎彎繞繞,有話直說吧。”
青鳶訝然了瞬,很快恢複麵上的溫和,她彎了彎唇,眼眸似水杏盈盈。
“我隻想求宋公子幫一個小忙,帶我去熹園一趟,見一見你表兄。我保證不會多事,隻是有話想找世子說。宋公子放心,到時我會遮掩身份,扮作你的婢女入園。”
雖然表兄早有交代,要給她尋方便,但也不能太輕易地答應吧。
於是宋棠川一副不好說話的樣子:“我憑什麼幫你,你娘禍害了我姑父,你現在又想害我表兄嗎?”
青鳶麵容僵了僵,忙解釋說:“我絕無此意,隻是想若此事繼續鬨僵,他們父子離心,怕是會橫亙仇恨,我想儘力從中調和,叫大家都少受傷害。”
宋棠川冷哼:“既然想大家都好,那就帶你娘離開京城啊。”
青鳶歎息:“若是這麼容易,事情早就迎刃而解,世子也不必如此煩憂了。”
宋棠川不再言語。
青鳶示意夏蟬把東西拿來,交到宋棠川手上。
竟然是本書冊。
宋棠川不明所以,接過翻看。
裡麵內容多是圖畫,筆畫細緻地描摹出寺廟古觀的輪廓,栩栩如生,每頁都有標註,註明每一步設計施工的具體操作,以及鬥拱搭梁的各類巧思。
對旁人而言,這書無用。
但對宋棠川這樣的古建築迷來說,實在彌足珍貴。
宋棠川:“這是……綦城的清音寺?”
青鳶:“聽聞宋公子熱愛鑽研古建築,我想廟宇也是其中一類,宋公子或許會喜歡,這書是我費力尋來的,請公子笑納。”
宋棠川當然愛不釋手,麵上卻故作無動於衷。
“這種書我有不少,冇什麼稀奇的。”說完,又覷青鳶一眼,淡淡道,“罷了,你既無壞心,帶你去熹園一趟也無妨,順手的事。你待會換身裝扮,等工部的人一走,我叫人從後門接上你。”
青鳶鬆了口氣,略略欠身:“多謝宋公子。”
宋棠川揚長而去,手裡不忘緊緊攥上那本書。
……
離開閬苑,進入熹園,一路都很順利。
宋棠川將她送到,冇有同進,等裡麵有人出來迎接,他自己乘馬車離開了。
青鳶有些忐忑地跨過宅門,跟著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進了前院。
又過一道垂花門,前麵換成一個身材略臃腫的仆婦,繼續幫她領路。
青鳶掌心出了汗,攥了攥,自己給自己打氣。
至主院後寢,帶路的仆婦忽的止了步,轉身示意青鳶獨自往前。
“姑娘,世子就在裡麵。”
“多謝帶路。”
青鳶心頭惴惴地上階,走到門前,遲疑推門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