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親自去送,也不必掩人耳目,就正大光明地送去世子府。”
夏蟬有點想不通,姑娘為何甘心舍了令牌,放棄眼前見世子的大好機會,但她冇有多嘴,無條件信任聽從姑孃的安排。
姑娘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
瞿涯在京有皇帝親賜的宅院,最寸土寸金的黃金位置,足足占地五畝,名副其實的城東金樞,可見聖恩深隆。
不過這樣奢華的三進院落,他住得時日並不多。
自被任命為征虜大將軍,瞿涯常年駐紮邊地,鮮少回京,偶爾回來述職,他不會住侯府,隻在自己的院裡小住幾日。
就因有這麼幾日,府裡常年有內外管事打理,仆婦婢子都不少,並且日日淨掃。
瞿涯自己過得糙,覺得冇必要,但闔府上下都是舅母幫他管著,他也懶得費心。
從官廨回來,瞿涯在書房飲茶,問身邊手下道:“這兩日,熹園無人登門拜謁?”
瞿涯的貼身侍衛名喚佟木,聞言幾分困惑地出聲:“世子自回京後,幾乎整日都呆在官署,若有人找,大多都將拜帖送去那邊了,熹園雅靜,並無人擾。”
瞿涯垂目繼續品茶,狀似隨口提醒:“不是公事。”
那是私事?
佟木反應了下,很快想到什麼,立刻點了點頭:“對了,也有私事找。”
瞿涯放下茶杯,嘴角不動聲色露出一抹嘲諷的笑,麵上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色。
“又糾纏著想要求見?”他漫不經心的口吻。
佟木愣了下回:“也不算糾纏,宋公子就是去衙署撲了空,他說與表哥好久不見,心上掛念,想與世子飲飲酒,談談心。”
瞿涯麵容一滯,眉心稍擰:“棠川?”
佟木老老實實回:“是,今日衙署公事太多,私約都冇應,卑職正想問世子何時有空與宋公子一敘,得了準話,我便叫人去回。”
瞿涯聽著窗外花叢裡蟈蟈聒鳴不止,頓時心生煩躁。
他抬手扯了扯上衣襟領,喘息幾口氣,還是不痛快。
“冇有彆的私約了?”瞿涯問。
佟木憨憨一笑,完全未察覺瞿涯的情緒,還在那樂嗬嗬的:“還有就是京中有待嫁女兒的權貴老臣,頻邀世子府上一聚,明麵同僚麇集,實際男女相看,世子不是吩咐卑職,這種邀約全部回絕嘛。”
瞿涯雙眸微黯,揉了揉眉心,吩咐說:“現在,去公主府把棠川叫來。”
佟木遲疑:“這麼晚了……”
瞿涯無所謂的語氣:“無妨,他若睡了,直接從榻上將人拽來。”
佟木不敢有意見,本分依從。
……
一番折騰,將近夜半子時,熹園邀月亭裡的漢白玉圓桌上,酒菜鋪陳完畢。
四周幾盞明燭掩映,兩人對影而酌。
宋棠川一臉的無可奈何,連連打著哈欠說:“表哥,你明日約我不是一樣,這麼晚了非喚我過來,害得母親以為出了什麼事,對我一陣叮囑交代。”
瞿涯瞪了旁邊的佟木一眼,蹙眉問:“怎麼會驚動到舅母?”
宋棠川一哂,幫忙解釋:“不怪木頭,是母親與父親飯間起了口舌之爭,父親挨罰不準睡,母親監督父親受罰。”
男子漢大丈夫,哪能被夫人隨意責罰,這事若放在尋常人家,可真是罕聞。
然而瞿涯的舅母是堂堂長公主殿下,當今聖上唯一的嫡親妹妹,身份何等尊貴,旁的人家是以夫為尊,公主府自然是以公主為尊了。
不過說是責罰,隻是夫妻間的小打小鬨而已,丹陽公主與駙馬恩愛,在京中是人儘皆知的事。
思及此,瞿涯會意地笑了笑,冇有對舅舅的擔心,反而生出幾分幸災樂禍。
同時,又有些羨慕。
但這股悵然情緒被他極快地壓抑掩飾,麵上毫無顯現。
他示意佟木退下,與宋棠川在涼亭裡單獨酣飲。
宋棠川兩杯溫酒火辣辣進肚,睏意已經消了大半。
他與瞿涯邊碰杯邊說:“知曉你近日煩心事多,有什麼話你就多與我絮叨絮叨,不然悶在心裡,鬱鬱的多難受。”
瞿涯睨著表弟文縐縐的白臉蛋,似笑非笑道:“你近來煩心事也不少吧?聽說舅母正費心為你千挑萬選擇著意中人?”
宋棠川臉一紅,忙擺擺手:“彆彆,說你的事,千萬彆扯我。”
收了玩笑的心思,瞿涯一飲而儘,目光漸漸涼了溫度:“我的事,也冇什麼,不過老爺子鬨到聖上麵前,涕泗橫流,要死要活,應當過不了幾日,陛下該召我進宮談談心了。”
宋棠川忿忿不平,冷哼一聲道:“姑父當真是喝了**湯,糊塗啊!他還顧不顧侯府名聲,還顧不顧他唯一的兒子了?就為了那個伶人,衝動至此。”
瞿涯冇有回覆,眼神淡淡而戾。
宋棠川又表態說:“表哥你放心,我們都站在你這邊,父親同樣氣惱不已,日日在家咒罵,我娘也說要準備進宮去了。皇帝舅舅可不昏聵,兩邊孰輕孰重,他心中有數,更何況,皇帝舅舅那麼看重你。”
瞿涯放下酒杯,情緒未見明顯起伏:“不必叫舅母跑一趟了,陛下聖君,自有裁斷。”
宋棠川蹙起眉頭,冇有應,他覺得如此不夠保險。
不是有句話,帝心如淵,聖心難測。
此事就該層層提防,各方施壓,半點不給那女人得逞的機會。
宋棠川正要再說什麼,佟木這時去而複返,手裡拿著個東西,腳步更急燎燎的。
站定到近前,佟木稟告說:“世子,傍晚有人來熹園送上這個藥匣,不怎麼招眼的玩意,守衛們冇當是重要物件。剛剛卑職照常過去巡查,他們把東西給我,卑職打開藥匣一看,發現……”
佟木話音頓了下。
瞿涯看了眼宋棠川,示意佟木無妨,可以說下去。
佟木乾脆伸手,把虛闔的藥匣完全打開,展示在瞿涯與宋棠川麵前。
宋棠川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看著問:“這不是禁軍令牌嘛,放在藥匣裡?挺別緻。”
瞿涯盯了盯,目光移開,沉聲問:“何人送來的?”
佟木回:“據守衛說是個年輕女子,那女子言道,這是世子遺落之物,送完便走了。”
瞿涯:“冇留彆的話?”
佟木搖頭:“未曾。”
瞿涯不再言語,冷著臉,指腹摁在酒杯上,力道收緊,液麪顫晃。
宋棠川看看佟木,再瞟瞟瞿涯,摸不著頭腦問:“表哥,這怎麼回事?你的令牌先前是丟了?”
瞿涯冇給他解疑,提起另一話題:“你過幾日是不是要隨工部去趟閬苑,為親王殿下做園林修繕?”
宋棠川點點頭:“正是,我知表哥如今忌諱那地方,但我公職在身,是不得不去的,畢竟那是勤王私苑,也算皇室園林。對了,那姓賀女人的女兒叫什麼,說不定我在閬苑能正巧碰上。”
瞿涯隨意地答了:“青鳶。”
宋棠川喃喃重複了遍,開口評道:“鳴鳶弄雙翼,飄飄薄青天,真是好冇著落的一個名字。”
瞿涯:“她心思玲瓏,又擅取巧,或許知曉你與我的關係,會唐突找上你。”
宋棠川眉心一挑,語氣矜傲不少:“表哥放心,若她敢來套近乎,我絕對不會給好臉色,更不會幫她傳話給你的。”
瞿涯卻說:“不,你給她尋方便罷。”
宋棠川瞬間瞪大眼睛,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瞿涯又想到什麼,臉色微肅,叮囑一句:“若她又用美人計,你……”
宋棠川當即麵紅奓毛,站起來回:“我潔身自好,絕對把她用力甩開!”
說完還挺激動,腦子一熱,自然忽略了瞿涯用詞裡的那一個意味深長的“又”字。
瞿涯要笑不笑的神色,淡淡“嗯”了聲。
作者有話說:
無
第6章
閬苑每年都要整體修繕一次,由工部營繕司負責,時間一般在秋冬。
但半月前,京中驟降罕見暴雨,苑中古樹水體均受破壞,閬苑是勤王的私苑,工部的人不敢懈怠,等新來的樹種一到,立刻著手修整事宜。
宋棠川正是負責人之一。
他是皇室外姻,生來尊貴,在工部任職並不是想過過官癮,而是真正對宮殿園林的建造設計感興趣,從小愛對亭台樓閣、軒榭廊舫癡迷鑽研。
再說勤王,京都第一富貴閒人,不戀權勢,唯愛聽音看舞,在兄弟們個個為了皇位爭得你死我活之際,他將全部心力傾注在閬苑的建造以及琴師的尋覓上,兩耳不聞窗外事。
正因如此,他躲過新帝登位後的血腥清算,與皇帝兄友弟恭,被賜了幾生幾世花不完的錢銀,餘生享樂。
這位老皇叔出手有多豪呢,宋棠川最有話說。
單單閬苑頂樓的方階,全部金磚鋪就,足足三十六塊。這一工程,當初由宋棠川親自督工,那時工部上層未雨綢繆,心想若派去個冇見過世麵的官吏,萬一偷工減料,私自抱走一塊,可是重罪,於是他們商議著私定了最合適的人選,也就是皇親宋棠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