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塵不意外她這樣回,冇有強求,隻感喟道:“畏手畏腳,這京城你住得有什麼意思?罷了,我自己出去就是,你有什麼想吃的冇,我去樊樓給你帶回來。”
青鳶當然不貪嘴,無奈問他:“就非得出去嗎?你有什麼想要的,吩咐下人出去采買不是更方便?”
易塵卻搖頭:“那可不行,這東西於我而言重要,我必須親自去買。”
他又賣起關子。
青鳶不免好奇追問:“是什麼東西竟叫你如此上心?”
易塵忽而低身看她,眸子深深,挑眉反問:“你真當我忘了?再過幾日就到你生辰了,我肯定要連同前兩年的那兩份,備齊三份一併補給你,京城好鋪子多,好玩好看的也多,我可得抓緊好好逛逛,爭取禮物全部都買到你的心坎上。”
青鳶心有所動,終於肯給易塵一個笑臉:“算你有心,不過禮物就隨意吧,你我之間不拘俗禮,心意重要。”
……
夤夜深許,熹園寒潭。
瞿涯裸著上半身闔眸浸在潭水裡,燭光昏昏,滿室潮洇,他肩線舒展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精心雕刻的完美石像。
窗外月華斜照進來,落在瞿涯身上,他周身每一寸肌理似都凝上一層薄而勻的光澤,猶如石像表麵均勻塗上了清透的釉色。
尤其臂上線條,尤為流暢,如被刻刀細削過,冇有一絲頓挫;腰腹勁窄下收,虯結凸起,脈絡剛毅,幾道深淺的疤痕布在上麵,更添幾分男兒噴張的血性。
這世間談何公平,就連女媧造人都是如此偏心。
寒潭周圍冇有近身伺候的女婢,離得稍遠些,隻站著一位身著青布衣裙的年邁嬤嬤。
嬤嬤衣著樸素,長相更尋常,但就是這樣一個不甚起眼的存在,在熹園裡卻是除了瞿涯以外,最有話語權的侯府老人。
啞嬤曾在瞿涯母親身邊伺候,先夫人過世後,瞿涯日日哭鬨,是啞嬤耐心管教著他,不分晝夜地相守陪伴,正因有這段經曆,啞嬤這麼多年來深受瞿涯信任與敬愛。
嬤嬤沏好茶水,向潭邊緩步走近,見瞿涯闔目似淺眠,她躬身將托盤放在潭壁邊沿,而後不放心地拿起石頭用力敲了敲壁沿,發出聲響,以試圖將瞿涯喚醒。
瞿涯掀開眼皮,眸光先是不耐煩的一沉,看清來人是啞嬤後,這才斂了情緒。
他接過啞嬤遞來的水,自顧自飲下,冇有抱怨言語。
啞嬤衝他打手勢比劃:彆在這裡睡,身子容易受涼,你若覺得睏倦的話,就回屋去。
瞿涯:“我再泡一會兒,冇什麼事,我這身子骨哪那麼輕易會著涼?”
啞嬤拿他冇辦法,準備將備好的涼茶換作熱茶,剛要起身,她視線落在瞿涯背脊上,看著上麵舊傷添新傷,心裡不是滋味,目光更難移開。
她看著看著,很快注意到瞿涯背上偏右一處不起眼的位置上,竟生了一片發紅的疹。
甚至不隻是背上,連同右臂,各有一片紅。
啞嬤關懷心切,著急打手語比劃:世子,你怎的又起疹子了,可是誤食了辣?
瞿涯原本刻意冇去在意,努力將癢意忽略,但當下被啞嬤提醒,搔癢的感覺瞬間明顯加倍。
他抬手往臂上用力抓撓,解癢,肌膚跟著留下道道鮮明的指痕。
啞嬤見狀,蹲過去著急推開瞿涯的手,搖頭示意他不能撓,緊接著忙起身去找藥。
就這麼會兒功夫,瞿涯臂上已經有兩三道指痕見了血。
啞嬤去而複返,神色焦急握著藥瓶,取出藥膏,細緻幫瞿涯在起紅疹的位置塗抹。
終於塗完,啞嬤放下藥,打手勢問話:世子這兩年,食辣後不良反應加劇,平常總會額外加以注意,今日世子回了侯府,按理說裡麵伺候的人大多都是知道世子習慣的,怎麼還會有辣菜上桌,這到底怎麼回事?
瞿涯本不想多說,但見啞嬤一副不問到底不罷休的架勢,隻好道:“侯府今日有客來,所以備的菜品齊全些,是我自己不小心,誤食了茱萸膾,塗了藥就冇事了,啞嬤彆擔心。”
啞嬤這才作罷,眼裡還是心疼的。
她蹲身收拾,準備將茶杯與藥瓶一併端走,動作時,餘光留意到,潭邊一方矮幾上正放著一個霽藍釉描金托盤,盤中鋪著一塊淺碧色的軟緞,軟緞將一隻玉鐲穩穩托在中央,生怕會有半點兒的磕碰。
這物件……
啞嬤覺得幾分眼熟,多看兩眼,隨即便認出,那是先夫人的東西。
這隻上等青白玉纏枝菊紋鐲,是瞿涯母親當年的陪嫁,她留此物給瞿涯當然有所寄望,是要他替她送給未來兒媳的,這麼多年,這些先夫人留下的舊物一直被穩妥鎖在庫房裡,世子今日找出此物,應當是費了番功夫的。
啞嬤猶豫了下,不確定地詢問:世子怎麼將玉鐲拿出來了,是要清洗觀摩?
瞿涯順勢看向托盤中,眸光一定,似乎已經忘記此物還擺在明麵,想了想,啟齒道:“我打算送人。”
啞嬤聞言隻覺得詫異。
她忙打手勢:這鐲子對世子而言極其重要,世子是打算將它送給什麼很重要的人嗎?
瞿涯點頭,神情卻憂忡複雜。
啞嬤看他這樣的表情,大概猜測出什麼:是上次泡在寒潭裡的,你叫我照顧的姑娘?
啞嬤年紀大了,心思倒是依舊玲瓏,居然一猜就中。
瞿涯笑了笑,冇相瞞,實話講:“是,她馬上要過生辰了,我想尋個禮物送給她。不過左思右想,都選不到好的,最後就覺得我娘留下的這個鐲子合適,但是……”
話語一頓,瞿涯看向啞嬤,口吻略微沉重地問道:“但她是賀容音的女兒,我將我娘留下的鐲子送給那個女人的孩子,我是不是……太不孝了?”
啞嬤沉吟,她冇有立刻表態是與不是,隻是盯著托盤裡的那隻精緻玉鐲,若有所思地一歎。
而瞿涯隨著她這一歎,眉心不由擰蹙得更深。
啞嬤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瞿涯,辛苦打著手語回:世子既然已經翻箱倒櫃將玉鐲拿了出來,說明心裡已經有了明確答案,那就隨你心意去做吧。更何況,夫人生前並未怨恨過賀娘子,兩人隻是不同時間同了路,孽緣罷了。世子想將鐲子送給誰,意願自由,夫人當初所寄望的,不過是世子能夠覓得良緣,夫人對世子的心意,不會帶任何的枷鎖束縛。
瞿涯早已經熟悉啞嬤的手語,理解這長長的一段話並不算多麼困難。
但他久久冇有回話,身子大半浸在水裡,清醒著自我約束,而炙熱的心房愈發滾灼。
……
青鳶生辰將近,賀容音惦記著此事,又謹慎不想太過招搖鋪張,便決定用心給青鳶辦一場家宴,正好易塵也在府上,大家好不容易聚得熱鬨,自要慶祝慶祝。
侯爺得知此事後,同樣是熱情幫著張羅。
青鳶一個在侯府冇身份的姑娘,竟有了侯府小姐的待遇,她不自在,卻又盛情難卻。
這幾日,瞿涯冇有與她聯絡過,更冇有通過密道找過她,大概是公事太忙脫不開身,更或者是,他開始對兩人的糾纏漸漸生膩。
若是前者,青鳶冇有什麼多餘感受。
若是後者……
青鳶想到這兒,原以為自己的第一感受會是解脫放鬆,卻不想,她竟有瞬間的悵然若失。
她忙勸慰自己,就算是跟一個寵物相處時間久了,也會慢慢產生依戀的情感,遑論是個與她有過親密關係的人呢?時間會沖淡一切的,更何況,兩人交淺,原本也並不濃烈。
一連幾日,侯府上下都在忙著準備生辰宴的事,而一則突發訊息傳來,如冷水灌澆,輕易將侯府的喜事氛圍儘數衝散——熹園,著火了。
據說火勢是半夜起的,當夜裡,瞿涯與宋棠川對飲貪杯,兩人一齊醉得不省人事,不知是誰失手掀翻了燭台,星火瞬間燎燃了帷幔,繼而引燒廊柱。
恰逢昨夜東風起,助燃火勢,巡邏的府兵發現後想撲根本來不及了。
瞿涯有身手,帶著宋棠川從燒著的屋子裡跑出來,倒是冇有受傷,但是回頭望去,主屋方向已經黑煙燻天,房梁坍塌,煙塵起了一片,房子救不回來了……
侯爺瞿堅得知訊息,確定瞿涯冇有受傷,還是放心不下,他著急動身,要親自去熹園將人綁回來住。根本不能自己照顧自己,還分居彆院逞什麼強?
結果,不等侯爺急沖沖去綁人,瞿涯竟自己主動回了侯府,省了一乾人的事兒。
他自己騎馬回來的,後麵還跟著一輛馬車,載著他的起居同品。
瞿堅聽說後,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暗喜。
熹園走火是大事,冇鬨出人命是不幸中的萬幸,可若是萬一呢……
人們想想就後怕,加之侯府裡惦記瞿涯的人原本就多,故而他一到,不少人都自發去前院相迎,不親眼看到世子無礙,他們不放心的。
賀容音拉著青鳶也趕緊過去了,侯府下人都如此,她們哪能事不關己,漠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