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說出這番話,對瞿堅而言是不易的。
瞿涯脾氣臭,不易服軟的性子都是隨了他,可到底是老了,心更容易軟,麵對自己唯一的親兒子,他實在不願再與他互相犟著,變得生分。
尤其今時今日,朝堂政局撥亂詭譎,軍權鬥奪更是不休,聖上想分散狄國公手裡壟斷性的軍權,扶持瞿涯再合適不過,他有勇有謀又更年輕,隻是這條分權道路何其凶險,狄國公祁家的嫡子庶子一眾人等,又豈會個個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銀樣蠟槍頭?
聖上為了瞿涯能夠迅速成長,獨當一麵,軍威服眾,這些年來派他不停地征伐打仗,多少場生死置之度外的惡仗被瞿涯一一硬啃下來,纔有了他今日天子寵臣的名聲,以及征虜大將軍戰無不勝的戰神威望,以及……年紀輕輕累積的一身舊傷。
都如今,鎮北侯府能給他的幫扶與倚仗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一邊是聖上分權製衡的帝王之術,一邊是狄國公府明裡暗裡的虎視眈眈,瞿堅看著自己兒子站在朝堂風暴心中,雖做不成他的助力,但也絕不想與他生分分心,成他的拖累。
瞿涯多飲了兩杯茶,將嘴裡的辣味勉強壓住,而後拒道:“我在熹園住習慣了。”
瞿堅蹙眉:“什麼習慣了,你在熹園才住了幾年,這侯府可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你怎麼不說你突然搬走的時候不習慣?”
瞿涯看向瞿堅,順著他這話回:“是,當時是很不習慣,但冇辦法,隻能迫著自己儘快習慣,到現在,我早慣了一個人。”
這話,瞿堅聽了心頭極不是滋味,可他言已至此,他還能如何爭取,總不能派人將他綁了丟到勁鬆閣鎖起來吧。
瞿堅歎口氣,不再堅持,任由他自己選:“隨你自在吧。”
賀容音鼓起勇氣在旁附和一聲:“世子若不回來住,總要經常回來吃頓飯的,隻吃頓飯不會耽誤多少時間,侯爺卻要高興好久呢。”
聽妻子這樣當麵拆穿他,瞿堅老臉一窘,不自在地咳了聲。
瞿涯頓了頓,難得冇有給賀容音甩臉色,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賀容音微笑。
瞿堅倍感欣慰,悄悄在桌底下拍了拍賀容音的手,知道她對自己的用心與著想。
飯桌上氛圍總算融洽些,賀容音鬆口氣,也稍微放鬆,隨意與青鳶和易塵搭話聊天,她問及這兩年易塵去了何處,易塵回說各地遊曆,很久之後纔回蘇陵收到她們搬家的信,所以才進京探望晚了。
這話似乎有些不實,賀容音卻冇有追問,當是如此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大家重新聯絡上,彼此情分都還在。
瞿堅對易塵風度翩翩的君子氣質很欣賞,加之他能討賀容音開心,私心想留他小住,也方便他與賀容音多聊聊天,解解悶。
於是主動開口邀請:“易公子這次來京是準備待多久?若是準備多留,何必住在客棧,還是家裡住著舒服,不如就搬來侯府小住一段時日,正好你賀姨想念你,青鳶也想見你。”
瞿涯吃菜的動作一頓。
易塵故作熟稔地瞥一眼青鳶,逗她說:“是嘛,你想見我?”
青鳶下意識想去看瞿涯的臉色,但還是謹慎剋製住了,人前,他們哪能常有互動,就算隻是眼神交流也為不妥。
她周全地回答,儘量不使瞿涯不悅:“我都隨意,是阿孃想見你,不過你既然在京城,隨時來探望也方便,住不住侯府其實無所謂。”
這話,瞿涯應該能聽出來她是婉拒的意思吧。
易塵更是聰明人,聽她話音,一定會默契地會意推辭,不使她難做。
怎料,易塵微笑著,竟忽的看向阿孃,開口說:“能陪一陪賀姨正是我所願,我在京城逗留的時日不多,相聚的機會更是難得,如此,我便在侯府叨擾幾日,謝過侯爺盛情了。”
瞿堅聽了很是高興,年紀大了,他喜歡偌大的侯府宅院裡人多熱熱鬨鬨的。
“如此甚好,易公子就搬去翠竹軒住吧,那與鳶兒的小院相隔不遠,前幾日她在家裡也是待得無趣,我還叫人帶她出去逛逛解悶呢,如今易公子住進來,鳶兒自是高興了。”
青鳶苦笑,心中暗自腹誹著,侯爺自說自話,能不能不要總是提及她啊。
若她真因易塵住進來而高興,那瞿涯一定會將她整治得再也高興不起來。
她已經不敢去看瞿涯的神色了,當下悶頭裝作很忙的樣子繼續扒拉飯。
不餓,但硬吃。
賀容音考慮得多,有些顧慮地看向瞿涯,生怕他不滿,於是斟酌問瞿堅道:“如此……方便嗎?”
瞿堅言有所指地回:“有何不便的,侯府裡最多的就是冇人住的空房子,有人冷冷淡淡堅持不肯搬回來,那麼多房子白白留著何用?待客不是正好?”
賀容音不知怎麼回這話。
瞿堅則看向瞿涯,再給他一次機會的口吻,重新又問:“你確定不搬回來住?”
瞿涯想都不想:“不搬。”
瞿堅眼神一沉,氣不打一處來,哼聲說:“隨你意,愛搬不搬!”
……
這頓異常煎熬且漫長的午膳終於將要吃完。
青鳶暗暗鬆了口氣,心想絕對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席散後,賀容音提議帶易塵去看看他將要搬去的翠竹軒,若有什麼需要置辦的,提前補齊。
原本青鳶該跟著一起去,可瞿涯暗中給她使了一個眼神,她不敢假裝冇看見,於是謊稱腹痛想去方便,叫賀容音與易塵先行一步,她隨後跟去。
成功脫身後,瞿涯已經不見蹤影了。
青鳶在餐堂附近轉了一圈都不見人,急得額前出了一層汗,加之時不時有侍婢經過,青鳶因心虛格外緊張。她以為自己被瞿涯耍了,正惱氣著低頭踢腳邊的石子泄恨,餘光忽的瞥到假山方向,隨風一起,有一抹墨色的衣袂翻飛入目。
因有樹木擋著,青鳶方纔冇往那邊留意,現下細看才發覺,一個時辰前兩人正是在那對峙過的。
瞿涯偏在那裡等她,不懷好意。
青鳶環視一圈,確認四周無人,趕忙提裙加快腳步過去,生怕被人看到兩人的私聯。
瞿涯背對她負立牆側,背影優越,肩寬腰窄,挺拔軒然,青鳶下意識作比較,心想,瞿涯是比易塵高一些,更壯一些的。
聽到動靜,瞿涯知道是她,不緊不慢轉身回頭。
他伸手,冇開口就直接拉住青鳶的手腕,把她帶到身前用雙臂環摟住。
青鳶不自在,雙手抵住他肩膀,避著想將他推開。
瞿涯說:“這樣能將你完全擋住,就算突然有不速之客,也隻能看到我的背。”
如此……也好,青鳶勉強隨他了。
她不再牴觸,鬆了推拒的力道,兩人一時間誰也冇說話,咫尺麵對麵相對,眼神交彙,氣息相纏,氣氛陡然有些不合時宜地曖昧。
明明一個時辰前,兩人在此對峙,還是氣勢洶洶,滿眼忿忿,說話不留情的。
而眼下,瞿涯柔和多了。
但他到底是個脾性陰晴不定的,青鳶怕他再不講理,於是先一步開口,防患未然道:“剛剛飯桌上,世子都聽得清楚,易塵住進侯府可是與我毫不相乾的,既不是我邀請,也不是我相勸的。世子若對此不滿,不能把惱火發泄在我身上,你得講道理。”
瞿涯看著她,眼神因剛剛的氣氛變得有些深晦,他壓著聲音說:“我說了要怪你?”
青鳶努努嘴:“現在又裝起大度,先前你可是……”
她冇繼續往下說,剛剛受苦受辱的是她,當然不想主動去回憶,尤其還是在這個地方。
“我知道,都是老頭子自作主張,與你無關,還有……”瞿涯猶豫著,頓了頓才艱難把後麵的話說出來,“我,我不該說那些傷人的氣話,是我不對。”
青鳶怔住,簡直懷疑自己聽錯。
瞿涯這樣不可一世,目中無人狂妄到不行的性子,居然會對她服軟認錯?
若在場有第三人在,聽到這話,一定會比青鳶更訝然得驚掉下巴。
震驚之餘,青鳶還注意到,瞿涯遲遲等不到她的表態,便不自在地主動偏過眸去。
這還是兩人相對多次,他先避過她的視線。
青鳶想了想,決定認真問一問他:“世子先前說過,與我接觸差不多一個月就該膩了,眼下一月期限快到,我又無主動喊停的權利,所以想問世子一個準話,我們這段關係,是不是可以就此止停了?”
瞿涯蹙眉,眼神像是在困惑時間怎會過得如此快。
他搖頭,用力抓牢青鳶的手,像是怕她會馬上跑掉,說道:“我欲罷不能,怎會膩?”
青鳶聽清這話也是不自在,什麼叫欲罷不能……
她本想冷靜麵對瞿涯,把話都說清楚,卻到底冇忍住羞窘紅了臉。
“一月期限就要到了,這是咱們事先說好的。”青鳶小聲提醒他。